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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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高一過得很快。快到江清還沒來得及數清餘挽意到底給她帶了多少次的熱水,日歷就已經翻到了暑假。

然後是高二。文理分科,兩個人都選了物化地,繼續同班,繼續同桌。蘇曉寒去了物化生競賽班,陶昕誼選了史政地,四個人不在同一個班了,但周末還會一起吃飯,偶爾在寢室夜聊到淩晨。

徐海生還是她們的班主任,還是喜歡在班會課上“說兩句”,還是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杯。江清的成績慢慢爬回去了,期中考進了年級前二十,餘挽意則一直是前五。老徐看著成績單,笑瞇瞇地說“狀態回來了”,沒再提那次談話。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不驚不擾地流著。

——

高二寒假,江清提議去北歐。

“蓋朗厄爾峽灣。”她把手機屏幕懟到餘挽意面前,上面是峽灣的照片——陡峭的山崖,深藍的水面,山頂覆蓋著白色的雪,“我想去這裏。”

餘挽意看了一眼,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簽證來得及嗎?”

“我都查好了,加急辦,趕得及。”江清掰著手指頭算,“機票、住宿、行程——我連當地天氣預報都看了,二月份平均氣溫零下五度,要帶羽絨服。”

餘挽意看著她滔滔不絕地講了五分鐘,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江清楞了一下:“你不問問為什麽突然想去?”

“為什麽突然想去?”

“因為……”江清笑了笑,“因為想跟你一起去。”

餘挽意看了她兩秒,低下頭繼續辦簽證。

旅行是在寒假第二周出發的。飛機從上海浦東起飛,在赫爾辛基轉機,再到奧勒松,然後坐大巴進峽灣。全程將近二十個小時,江清在飛機上睡了三覺,每一次醒來都發現餘挽意還醒著——要麽在看電子書,要麽在寫旅行日記。

“你不困嗎?”江清迷迷糊糊地問。

“時差睡不著。”

“那你也閉會兒眼睛。”

餘挽意合上筆記本,靠在座椅上閉了眼睛。江清側頭看著她,看舷窗外的高空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高一那年覺得“喜歡她”這件事天那麽大地那麽大,現在每天坐在她旁邊,反而覺得安靜了。

不是不喜歡了,是喜歡長成了某種更日常的東西——像吃飯喝水,像每天早上的那句早安,不需要刻意提醒,也不會忘記。

到達蓋朗厄爾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下午。峽灣小鎮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幾個酒店和紀念品商店。冬日的陽光很短,下午三點就開始西沈,把峽灣的水面染成一片深深的金色。她們住的酒店房間有一扇大窗戶,正對著峽灣。江清放下行李就趴在窗臺上看,下巴擱在胳膊上,半天沒動。

“好看嗎?”餘挽意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好看。”江清沒有轉頭,聲音輕輕的,“比照片好看。”

峽灣的水很深,是那種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兩岸的山崖覆蓋著積雪和枯黃的草,幾道瀑布從懸崖上掛下來,水量不大,細得像銀白色的絲線。空氣冷而幹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冰水。

餘挽意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我查了攻略,明天去觀景臺。”

“嗯。”

第二天她們租了車叫了本地人代駕,從酒店到蓋朗厄爾峽灣的著名觀景臺弗裏達爾斯尤威,要沿著盤山公路開二十分鐘。路面有積雪,車開得很慢。

江清坐在後座拍了一路的視頻。

觀景臺建在懸崖邊上,木質的護欄被雪覆蓋,遠處是峽灣的全景——碧藍的水面蜿蜒在山谷之間,兩岸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像一副被折疊的畫。有幾個游客在拍照,說著聽不懂的語言。

江清走到護欄邊,把衣領往下拉了拉,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她打了個哆嗦。

“冷不冷?”餘挽意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江清脖子上。

“你不冷?”

“我穿得多。”

圍巾上還有餘挽意的體溫,暖洋洋的,帶著她慣用的洗衣液味道。江清把臉埋進圍巾裏,嘴角翹起來,不想讓餘挽意看見。

然後導游說有個隱藏景點,叫“新娘子瀑布”。要走一段小路,很多人嫌遠沒去。“去不去?”江清問。餘挽意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色:“去。”

小路沿著山壁鑿出來的,有些地方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鐵鏈嵌在巖石裏當扶手,腳下是濕滑的石板和薄冰。餘挽意走在前面,步子很穩,江清跟在後面,有時候要扶著餘挽意的肩膀才能保持平衡。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轉過一個彎,瀑布突然出現在眼前。

水聲比她們預想的要大。

瀑布從兩座山崖的夾縫中傾瀉而下,水量不大但落差極高,水流在落到半途時被風吹散成細密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名字叫“新娘子瀑布”,因為遠遠看去,白色的水流像是新娘的頭紗。

觀景的平臺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江清站在那裏看了很久。水霧撲在臉上,涼絲絲的,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清冽的氣息。餘挽意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江清想起高一那年初見餘挽意高冷的樣子。想起外婆家淩晨四點的鬧鐘,想起高鐵上餘挽意靠在她肩頭的重量,想起每天早上的溫水,想起草稿紙邊緣的小花,想起桂花樹下分給她的那幾朵花瓣,想起廣播站試音那天她讀的那首詩,想起徐海生說的“分心”,想起無數個熄燈後對著對話框打了又刪的話……所有這些,最終都落在這個地方。

不知為何,江清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勇氣,使她勇敢地好似不顧一切。她有種預感,這次是最佳的選擇。

她轉身,面對餘挽意。

瀑布的聲音很大,但她覺得自己的心跳更大。

“餘挽意。”

“嗯。”

風從峽灣吹過來,把江清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理,就那麽看著餘挽意,好像要把這個人從裏到外看一遍。

“我喜歡你。”

她說了。聲音不大,在瀑布的轟鳴中甚至有些模糊。但她說了。

餘挽意看著她。那雙眼睛在讀詩、做題、在法院裏、高鐵車廂裏、排球場上、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上——始終平靜如水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了一點。

風把水霧吹到她們之間,薄薄的一層,像新娘的頭紗。

江清說完之後,覺得世界特別安靜。瀑布的聲音、風聲、遠處峽灣的水聲,全部褪成了遙遠的背景。她只看得見餘挽意的睫毛,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不是朋友那種喜歡。”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餘挽意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裏,圍巾早就給了江清,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被風吹紅的耳尖。她的表情很覆雜——江清見過她面無表情的樣子,見過她生氣、疲憊、脆弱的樣子,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表情。

像是有什麽東西碎了,又有什麽東西從裂縫裏長了出來。

過了很久,久到江清覺得自己可能要聽到一句“對不起”的時候,餘挽意開口了。

“你知道這裏為什麽叫新娘子瀑布嗎?”

江清楞了一下。

“因為當地人說,在這座瀑布面前許願,會得到祝福。”餘挽意的目光從江清的臉上移開,落在瀑布上,“我也是剛才在路口看的導覽牌。”

江清等著,心跳快得要命。

餘挽意轉回來看著江清,水霧落在她的頭發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在逆光中像碎鉆一樣亮。

“我許完了。”她說。

江清的大腦宕機了兩秒,然後宕機的那兩秒慢慢覆蘇,電流重新接通。

“……你許了什麽?”

餘挽意的嘴角彎起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不是那種克制的笑,是那種真正高興的時候才會有的、眼角會微微彎起的笑。江清見過這個笑容,在高一的某個早晨,桂花樹下,她說“你對我真好”的時候。但這一次,這個笑容停留了很久。

“許的什麽不能說。”餘挽意說,“說了就不靈了。”

江清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餘挽意沒有躲。江清的拇指在她腕骨內側輕輕擦過,感受著那裏脈搏跳動的頻率——和她的一樣快。

“餘挽意。”

“嗯。”

“你還沒回答我。”

瀑布的水霧彌漫在她們之間,彩虹在水流下端若隱若現。餘挽意低頭看著江清拉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然後把另一只手覆上來,指尖冰涼,掌心溫熱。

“我以為,”餘挽意的聲音很輕,輕到被風吹散了一半,“我許的願,你已經聽到了。”

江清看著她。

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像高一那個早晨,桂花樹下的光落在她臉上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餘挽意沒有移開目光。

返程的路上雪下大了些。她們沿著原路走回去,鐵鏈上落了新雪,踩上去吱呀作響。江清走在前面,餘挽意走在後面,江清偶爾回頭看她,餘挽意就擡頭看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看路,耳尖紅得像能滴血。

江清停下來,轉過身。“餘挽意。”

餘挽意擡起頭。江清站在比她高兩級臺階的地方,兩個人突然平視了——甚至江清還高了一點。這個角度很少見,餘挽意需要微微仰著臉看她。

“我剛才有一句話沒說。”江清說。

餘挽意等著。

“我喜歡你。不是今天才喜歡的。”江清的聲音在落雪中顯得有些沙啞,“很久了。久到我都記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雪落在江清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落在這條窄窄的山路上,落在這個世界盡頭的峽灣裏。

餘挽意伸出手,輕輕拂去江清睫毛上的雪。“我知道。”她說。

江清怔了一下。

“你之前和蘇曉寒聊過了吧,她和我說過。”

餘挽意的聲音很平,但耳尖紅得不像話,“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江清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熱。“那你怎麽不——”

“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餘挽意輕輕吸了一口氣,冬日的冷空氣讓她的鼻尖泛紅,“我生活在一個破碎的家庭裏,去年我父母她們就離婚分家了,我不知道怎麽去愛一個人。”

“你有著幸福的一家,伯父伯母們都是很好的人,我們太不一樣了,就像兩條平行線,似乎永遠不會相交。”

“但我想通了,你說得對,有些事情以後還會有。但你——不會再有第二個。”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餘挽意伸手把江清的兜帽拉上來,系好帶子,動作很輕,像她在這兩年來做過無數次的那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系完帶子之後,她沒有收回手。

她的指尖停在江清的領口,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拉了拉那條帶子。

江清被拽得往前邁了一步,從高兩級臺階上走下來。兩個人的距離突然很近,近到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同一片白霧。

“你剛才說,許的願不能說。”江清看著她的眼睛,“但我想聽。”

餘挽意看著她,睫毛上落了一層薄雪。

“我許的是——希望我勇敢一點。”

江清還沒來得及反應,餘挽意已經湊了上來,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吻。圍巾還在江清脖子上,她的後頸在風雪中露出來,白得像峽灣岸邊的雪。

——

“餘挽意你走那麽快幹嘛——”

“雪太大了。”

江清站在臺階上,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摸著唇,笑了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跑著追了上去。雪落在蓋朗厄爾峽灣的山谷裏,落在新娘子瀑布的水霧中,落在她們走過的每一條路上。

到了酒店,餘挽意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暖氣片上,然後坐在地毯上整理今天的照片。江清湊過去看,整個人靠在餘挽意身上,下巴抵著她的肩窩。

餘挽意沒有躲開。

“這張好看。”江清指著屏幕上一張瀑布的照片——水霧彌漫,彩虹淡淡地橫在水流下端。

“嗯。”

“這張也是。”江清又指了一張——是餘挽意在觀景臺上看峽灣的背影,頭發被風吹得很亂。

“這張不好看,頭發太亂了。”

“好看。我喜歡。”

餘挽意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那張照片拖進了一個單獨的文件夾。

江清趴在肩頭,悶悶的笑了。

“笑什麽?”餘挽意沒回頭,但感覺到了她肩膀的震動。

“沒什麽。”

“你每次說沒什麽的時候都在笑。”

江清笑得更厲害了。她伸手把餘挽意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冰涼的耳廓。餘挽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餘挽意。”

“嗯。”

“我們以後,還會再來嗎?”

餘挽意把最後一張照片存好,合上電腦。窗外的峽灣在暮色中變成深藍色,遠處山崖上的觀景臺亮起了一盞燈,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會的。”她說。

江清靠在她肩頭,看著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進深不見底的峽灣裏。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就是這個人了。不是“可能是”,不是“希望是”,就是。

窗外風雪交加,屋裏暖氣很足。江清靠著餘挽意,在雪落的聲音裏慢慢閉上眼睛。蓋朗厄爾的夜晚很長,

她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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