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假期第二天,江清是被手機震醒的。

四條消息,全部來自餘挽意。

7:03

餘挽意:醒了嗎。

7:04

餘挽意:我到了

餘挽意:下樓接我。

7:43

餘挽意:……你還沒醒。

最後一條比前幾條晚了整整四十分鐘。江清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踩著拖鞋沖去開門——餘挽意靠在走廊的墻壁上,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等了多久。

“你怎麽不按門鈴!”江清一把拽她進來。

餘挽意換好室內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按了。你沒聽見。”

江清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餘光瞥見塑料袋裏是豆漿和飯團,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人到底幾點起的?

“去洗臉。”餘挽意已經開始拆飯團的包裝,“今天去海邊。”

江清含著牙刷從衛生間探出頭:“昨天不是說太遠嗎?”

餘挽意把吸管插進豆漿杯,擡起眼看她:“你昨天不是說想去。”

——所以她就答應了。

江清把臉埋進毛巾裏。

“那我昨天還說去逛街呢,為啥不陪我去?”

“因為不想去街上人擠人”餘挽意無奈搖頭。

江清偷偷笑了好一會兒。

她們換好衣服出門。餘挽意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的棉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江清多看了兩眼,突然想起昨天摸到的那道疤痕,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

電車晃晃悠悠地往海邊開,車廂裏只有零星幾個乘客。江清靠著窗戶,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畫出明亮的光斑。

“困了就睡。”餘挽意坐在她旁邊,肩膀微微側過來。

江清一想到這人開學時,連碰都不讓自己碰一下,眼睛一轉也沒客氣,腦袋歪了歪就靠了上去。餘挽意的肩膀有些單薄,但意外的穩,隨著電車的節奏輕輕起伏。她聞到餘挽意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幹凈得像剛曬過的被子。

“餘挽意。”

“嗯。”

“你以前去過海邊嗎?”

沈默了幾秒。餘挽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去過。很小的時候。”

江清想問她跟誰去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隱約覺得那個答案可能不太愉快,於是換了個問題:“那你想去海邊做什麽?”

餘挽意想了想:“看日落。聽說海上的日落和陸地上不一樣。”

“還有呢?”

“……沒有了。”

江清擡起頭,認真地看著她:“那我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撿貝殼、踩浪花、吃烤魷魚、在沙灘上寫字——”

“幼稚。”

“你才幼稚!”江清笑著戳她的腰,餘挽意躲了一下,耳尖又開始泛紅。

電車在一個小站停下,車門打開,湧進來一陣帶著鹹味的海風。

到了。

海灘比想象中安靜。大概是假期的緣故,人多但不算擁擠,遠處有幾個小孩在堆沙堡,更遠處有人牽著風箏跑。海浪一層層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綿長的聲響。

江清脫掉鞋襪,赤腳踩在沙灘上,細沙從腳趾縫裏擠出來,癢癢的。她回頭喊餘挽意:“快來!”

餘挽意站在沙灘邊緣,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走過來。

江清跑回來拽她:“你走得好慢!”

“……臟。”

江清翻了個白眼,蹲下來,一把抓住餘挽意的腳踝。餘挽意驚得後退半步,險些沒站穩:“你幹什麽?”

“幫餘小姐脫鞋啊。”江清理直氣壯地扯掉她的鞋襪,露出一雙白皙的腳,“你看,多好看,藏起來幹嘛。”

餘挽意的耳尖紅透了,但沒再把腳縮回去。她沈默地踩進沙子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被陌生的觸感嚇了一跳,然後慢慢松開。

“怎麽樣?”江清歪頭看她。

“……涼的。”

“一會兒就習慣了!”

她們沿著海岸線走了很久。江清撿了一大把貝殼,有的完整有的碎了一半,全部塞進餘挽意的襯衫口袋裏。餘挽意嘴上說“不要塞了,口袋裝不下了”,但沒有真的阻止她。

走到一處礁石堆時,江清突然停下腳步。

“餘挽意,你看。”

她指著礁石縫隙裏的一小片水面,陽光照進去,折射出細碎的彩色光斑。

餘挽意彎腰看了一眼:“這是陽光被海水折射時,不同波長的光折射程度不同,從而分散成了可見光譜,初中學過。”

“你就不能浪漫一點嗎!”江清氣鼓鼓地踢了踢沙子。

餘挽意直起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江清撿的貝殼,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放回口袋,聲音很輕:“這枚回去可以做成風鈴。”

江清楞了一秒,然後笑了。

——原來她有在認真收藏。

太陽慢慢往海平面靠近,天空變成橘子汽水的顏色。她們找了塊幹凈的礁石坐下,江清抱著膝蓋,看遠處的海鳥飛過。

“餘挽意。”

“嗯。”

“你會一直在這裏嗎?”

海浪聲很大,江清不確定她有沒有聽見。她正要重覆一遍,餘挽意突然開口了。

“你想讓我在,我就會在。”

江清轉頭看她。夕陽把餘挽意的側臉染成暖橙色,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沒看江清,只是望著遠處的水面,表情平靜得像沒有風的海。

但江清註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在輕輕發抖。

江清沒有戳穿她。她只是把手伸過去,覆蓋在餘挽意的手背上,掌心貼著微涼的皮膚。

“那說好了。”江清說。

“……嗯。”

回程的電車上,餘挽意睡著了。她的頭靠在江清的肩膀上,呼吸輕而均勻,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在做夢。

江清低頭看她,發現餘挽意的嘴角微微翹著——是那種沒有防備的、毫無保留的笑。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悄悄拍了一張。然後想了想,又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假期第二天,餘挽意笑了。」

電車晃啊晃,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散落在夜色裏的星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