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第十六章

虞音忽想起晨間董嬤嬤訓誡丫鬟的情形,朝思鴻淺淺一笑,“思鴻,將臉轉過來。”

思鴻略略湊近,“幹麽?”

虞音伸手捏住他面頰,學著董嬤嬤那般向左一扳,向右一擰,直把思鴻的嘴捏得如魚兒吐泡似的,她瞧著思鴻這模樣,笑的很是開心。

思鴻雖不明所以,但是看見她笑了,便也含笑相問,“這有甚麽好看的?為甚麽要這樣?”

虞音只是看著他,並不答話。

不覺已是醜時末,葫蘆裏的酒差不多都喝完了。虞音簡略的將如府的事情說與思鴻,又道,“這幾日正是緊要關頭,你別再冒險前來,以免暴露行蹤,前功盡棄。”

思鴻應下了,只是覺得又要幾日不見虞音,不免心裏有些難受。

他回到如府附近的那處居所,收到驟斷的來信,是閔雲舒送來的,說父親已自雪諾城歸來,盼與他一見。

待到清晨,思鴻便趕回山莊。繞過石陣,遠遠望見會客廳內已有人相候。

那人見思鴻身影,勉力從椅上起身。他渾身看似綿軟無力,卻強自支撐著如常人般行走。

思鴻連忙上前攙扶,喚道:“鋒三叔。”

兩雙手緊緊相握,敘說一別半年的情形。

這被思鴻稱作鋒三叔的,正是閔雲舒的父親閔鋒。

當下他見到思鴻,還未說上幾句話,便已紅了眼睛,思鴻亦熱淚盈眶,

“鋒三叔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腿腳還是老樣子,每日服用你送來的補品,倒覺精神尚佳。”閔鋒拉著思鴻的手,用力握了握,嘆道,“方才見你從門外走來,恍然間好像見到了思大哥。世事無常,轉眼已是三十載,回想當年,大家都還在啊…”說罷老淚縱橫。

思鴻溫言勸道,“鋒三叔,您還有我和雲舒啊。最艱難的時候,我們都熬過來了。”

閔鋒抹了抹眼淚,笑道,“是啊,最艱難的時候都過去了。思鴻,你沒辜負思大哥的期望,我這殘廢老東西,看著也是欣慰。”

思鴻道,“鋒三叔切莫這樣說,全賴您操持,我倒是未做甚麽。”

閔鋒搖了搖頭,“我們不過是各司其職,你付出的遠比我們多。”

正說話間,一人前來稟報。閔鋒眼神倏然變得銳利,凝神細聽,不住頷首。

待來人說罷,閔鋒囑咐道,“我與少主尚有要事相商,若有消息先記下,稍後我自去尋你。”

那人領命而去。

閔鋒轉向思鴻,面露喜色,“此次歸來,正是要與你交接第二處據點事宜。”他緩緩起身,與思鴻來到一處沙盤前。

但見沙盤之上,以錦繡聯居為中心,向北千裏已有一處據點。

閔鋒在西面千裏處又添標記,示意第二處據點已成。

方才的感傷一掃而空,閔鋒指著北面道,“雪諾城據點留了秦天、秦佑兩兄弟鎮守,必是萬無一失。西面有無雙照看,我此次回來整頓十日,便帶人再往南面開辟。”

思鴻憂心他身體,“萬萬不可如此勞累,十日太短,還未休息好便又要遠行。”

閔鋒雖已年過半百,且有殘疾在身,但行事果決,精氣神十足,當下慨然道,“如今玉樓覆興指日可待,我原想回來見見你與雲舒便動身。這幾日尚需籌備物資,這才耽擱了行程。”

思鴻又道,“若鋒三叔覺著體力不支,換我前去也是可以的。”

閔鋒擺手笑道,“我不覺得累,你與雲舒只管安心留守此處,勤修武藝便是。況且我和手下這些兄弟配合默契,他們盡是我挑選出的精英。想必此次南下,不出半年便成。”

閔鋒將思鴻拉至身側,神色倏然凝重,“上次接到你書信,當真見到她了?”

思鴻“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可有把握沒認錯嗎?”閔鋒又問。

思鴻回道,“至少有九成無誤,只是她自稱母親名喚‘虞懷素’,此事蹊蹺。”

閔鋒緩緩走去書案前,扶案沈思,似是在回憶往事,而後嘆道,“這就對了。”

他轉過身來時,眼角已現淚光,“想她當年帶著女兒躲避追殺,隱姓埋名,自是不會展露真名啊。”說著便已經哭了出來,又道,“這十八年,不知她們是如何過來的,不知她們母女受了多少苦楚…”

思鴻低聲道,“虞前輩她…八年前就已過世。虞姑娘獨自一人生活了八年,直到上月她來到涼陵城,我聞琴聲方認出她。”

閔鋒聽後淚如雨下,“如此,思鴻你為何不接她回來?”

思鴻搖了搖頭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他扶閔鋒到椅子上,又緩緩道來,“鋒三叔,可知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她在做甚麽?”

閔鋒拭了拭淚,聽他道來。

“她正以虞前輩的琴聲為餌,誘千川合會現身!”思鴻說道。

閔鋒聽後大驚,“若如此,你定是隱藏了身份?”

思鴻道,“是啊,我怎敢告訴她實情,她現在還不知道當年傷害虞前輩的人是誰。若是讓她知道害她母親的仇家現在何處,以她的性子,定會沖去和千川合會拼命,到時我們豈能袖手旁觀?所以我只能暗中相助,讓她徐徐查下去,能拖一時,是一時。”

閔鋒面露憂色,嘆道,“唉…她果然與她娘一般剛烈。此時切不可對她說明實情,以我們現在的實力,去和千川合會相爭,無異於以卵擊石。”

思鴻又道,“鋒三叔,我有時候想,萬不得已之時,我們就和他們攤牌又如何。是死是活,不打了又怎麽知道?史上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比比皆是。”

他頓了頓,續道,“我每次見到她,心裏像被刀子割一樣痛。她母親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卻一直在騙她。”

閔鋒道,“思鴻,她何止對你一人有救命之恩?但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多少兄弟的身家性命系於你手,你隨意的一個決定,可能就是他們的一輩子。”

他怕思鴻做出過激的決定,仍是擔心,又道,“我們隱忍這麽多年,切不可因小失大。”

思鴻道,“左邊是兄弟,右邊又何嘗不是,又能棄了哪邊?”

閔鋒又勸道,“還不至到那個地步,就按照你說的,先慢慢來,現在她查到哪裏了?”

思鴻看了眼閔鋒,遲疑片刻,想到說出來定會惹他憂慮,但又不得不說,“我在和她一起救聖臺的人。”

“甚麽!”閔鋒聽後猛的一下站起來。

思鴻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緩緩推開,他扶著桌案搖晃欲倒,踉蹌數步又靠著墻邊站定。

這聖臺之事,仿佛讓閔鋒陷入無盡的回憶當中,他腦海裏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在掠過,

思鴻上前道,“鋒三叔!那裏也是我十多年的心結啊!我也無一日不在想著如何將她們救出來,如果要犧牲這麽多人的一生,來成全我們的勝利,那還有甚麽意義?”

閔鋒連連搖頭,“思鴻,我想你不會不知道那裏是甚麽地方。當年他們故意捉拿咱們的人去做苦役,便是疑心你尚在人世,我們忍了十八年,如今你…”他想到此處,氣急攻心,劇咳不止。

思鴻輕拍其背,卻再度被他推開,“如今這麽做,稍有不慎便會全盤皆輸,在這最緊要關頭,為何偏要去碰最碰不得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道,“我們若再發展一段時間,不出十年八年,便能與千川合會分庭抗禮,到那時玉樓才有機會真正的覆興啊!”

他走上前顫巍巍握住思鴻的手,哀求道,“看在這些年兄弟們舍生忘死,看在我多年來苦心經營,對你悉心照料的份上,萬萬不能再去了。”

思鴻也覺得心中有愧,“鋒三叔,你把我養大,就如同我父親一般,你這麽說實在讓我為難。”

他見思鴻從來都是言聽計從,向來遇到事情都與眾人商議,從不自作主張,才能有如今形勢。

此刻閔鋒心下已想明白幾分,“是她叫你做的是不是?”

“也不盡全是。”思鴻扶他來到桌案旁,又道,“開始的十年我們是沒有辦法救人。後來咱們實力漸長,卻又不敢去救。如今我才想明白,此事再不能拖延,我要去試一試。鋒三叔您放心,我是經過詳密安排的,絕對不會暴漏。”

閔鋒聽後搖了搖頭,嘆道,“思鴻,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又如何能隱瞞得了?”

他緩緩走去門前,又道,“若你執意如此,也只能鋌而走險一次。我明日便動身出發!只要南面據點一成,他們想再毀了咱,卻也沒那麽容易。”

思鴻走上前,問道,“鋒三叔可不可以等我幾日?”

閔鋒略一沈吟,“你可是要帶那孩子來見我?”

思鴻道,“正是,我想等她事情辦完,帶她來見見您,現在她正在如承岳府中。”

他二人親如父子,聽思鴻如此說,閔鋒已然知曉八九成,“莫不是,你要通過如承岳…?”

思鴻點了點頭。

閔鋒思索片刻,說道,“此計倒也可行,那我便多候幾日,正好備齊物資。”

心中不由暗忖,“這孩子性子如她母親一般冷傲剛強,等她來了我也好試探一番。如果她能想得明白,也不必再讓她漂泊江湖。”

又向思鴻問道,“那如府不是清凈之地,她如何到裏面的?”

思鴻便將劫持秋年之事簡略道來。

閔鋒聽罷,當即讓他回到如府附近的居所隨時策應。

“鋒三叔遠道歸來,我都沒有和你好好吃頓飯。”思鴻歉然道。

閔鋒不以為然,擺了擺手,讓他速速趕去,“待事了之後,你二人同回莊上,再聚不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