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贖

關燈
救贖

淩晨三點,整座醫院都浸在濃稠的寂靜裏,只有搶救室門口那盞紅燈,固執地亮了整整一夜,像一道懸在眾人心頭的利刃。

突然,那道刺目的紅光,滅了。

金屬門軸轉動的輕響,在死寂的走廊裏被無限放大,主刀醫生率先走了出來,白大褂上還沾著未幹的汗漬,他擡手擦了擦額前的濕痕,緩緩摘下口罩,露出疲憊卻松了口氣的面容。

幾乎是同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念母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指尖緊緊攥著懷父的胳膊,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溫母和然母緊緊靠在一起,眼底的惶恐幾乎要溢出來,連呼吸都屏住了;懷父站得筆直,脊背卻微微發顫,常年沈穩的眉眼間,此刻只剩緊繃的期盼;沈念忘了哭,忘了恨,只是睜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醫生的嘴;溫知糯和時七泠攥著彼此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句定生死的話。

醫生看著眼前這群熬了一夜、眼底布滿紅血絲的人,聲音帶著術後的沙啞,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放心吧,她脫離生命危險了。”

“只是後腰的傷口太深,失血過多,後續還要在病房裏靜養觀察,不能大意。”

一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沖散了籠罩在走廊裏一夜的陰霾。

念母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懷父穩穩扶住。她捂著臉,壓抑了一夜的哭聲終於崩了出來,不是嚎啕,是細碎的、劫後餘生的哽咽,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砸在衣襟上,熱得發燙。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阿灼沒事了……”

溫母和然母也紅了眼眶,互相拍著對方的後背,連日來的惶恐、擔憂、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釋然的淚水,無聲地落著。

懷父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松,他擡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眼底的寒意褪去,只剩為人父的柔軟與慶幸。

沈念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卻笑著,笑得滿臉是淚:“太好了……懷灼姐沒事了……”

溫知糯和時七泠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兩人的肩膀輕輕顫抖,卻都松了口氣。

而人群裏的沈澈,自始至終沒說話。

他站在最邊上,靠著冰冷的墻壁,一夜未合眼的疲憊刻在眼底,紅血絲爬滿了瞳仁,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沒有狂喜,沒有大哭,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那句“脫離危險”,像一根定海神針,穩穩落進他心裏。

他等了一夜,熬了一夜,怕了一夜,求了一夜,就只為這一句話。

夠了。

只要她活著,就夠了。

沈澈緩緩直起身,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都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憊。他沒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拖著沈重的腳步,轉身往電梯口走。

背影單薄,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

時七泠看著他的背影,眼底了然,輕輕朝眾人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別追,讓他去。

眾人都懂,沒人開口,沒人追問。

沈澈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一夜的海風、海水、礁石的冰冷,一夜的自責、恐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回到酒店,他沒開燈,徑直走進浴室,擰開熱水龍頭。滾燙的水流沖刷著渾身的疲憊,洗去身上的海水、泥沙,還有那洗不掉的、沾在指尖的血腥味。

他沒擦幹身體,裹著浴巾出來,一頭栽倒在床上,連手機都懶得看,隨手扔在枕邊,調成靜音。

下一秒,便沈沈睡去。

這一夜,他太累了,也太開心了。

只要她活著,就夠了。

另一邊,搶救室的門被推開,護士推著病床出來,懷灼安靜地躺在上面,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泛著淡紫,卻呼吸平穩,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身上蓋著薄被,後腰的傷口被仔細包紮好,插著輸液管,連著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轉到私家病房靜養。”護士輕聲說。

眾人簇擁著病床,一路往病房走,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病床上的人。

房裏寬敞安靜,陽光還未升起,只有暖黃的壁燈亮著,映著懷灼安靜的睡顏。

幾家父母守在床邊,看了又看,摸了摸她微涼的指尖,確認她真的沒事,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可熬了整整一天一夜,從千裏之外奔來,從深夜等到淩晨,每個人都早已疲憊不堪,眼底的烏青濃重,連站都站不穩。

時七泠看著他們憔悴的模樣,輕聲勸道:“阿姨們,懷叔,你們先回酒店休息吧,這裏有我和知糯守著,有事我們立刻打電話。”

念母還想堅持,卻被溫母拉住:“聽七泠的,我們都累壞了,別在這裏熬著,反而讓阿灼醒了擔心。”

幾人終究拗不過疲憊,又反覆叮囑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病房。

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只剩下時七泠和溫知糯。

兩人沒說話,就那樣靜靜坐在病床前,像是什麽都沒說,又像是把所有的擔心、後怕、慶幸,都藏在了沈默裏。

溫知糯輕輕握住懷灼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懷灼的手很涼,很輕,瘦得讓人心疼。

溫知糯的眼圈一點點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著唇,沒讓它掉下來。

時七泠拿起一旁的熱毛巾,擰幹,輕輕擦拭著懷灼的臉頰、脖頸,擦去她臉上的海水與泥沙。毛巾擦過她蒼白的眉眼,擦過她緊閉的雙眼,擦過她沾著淚痕的睫毛。

擦著擦著,時七泠的眼淚,就那樣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懷灼的病號服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忍不住。

怎麽能忍住呢。

從小一起長大,懷灼是被捧在掌心裏長大的,嬌養著,疼愛著,連磕破一點都不曾有過,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罪?

被人推搡,撞在冰冷的礁石上,後腰撞出重傷,墜入冰冷刺骨的海裏,在黑暗裏掙紮,在生死邊緣徘徊。

憑什麽?

憑什麽她要受這些苦?

憑什麽那些惡毒的人,要把臟水潑在她身上,要把她推向深淵?

時七泠咬著唇,肩膀輕輕顫抖,眼淚無聲地落著,滴在懷灼的手背上,溫熱的,帶著心疼。

溫知糯也紅了眼,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時七泠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監護儀的滴答聲,規律而平穩,在安靜的病房裏輕輕回響。

窗外,天快亮了。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病床上,落在懷灼安靜的睡顏上。

她還沒醒,卻已經平安。

這就夠了。

足夠她們守著,等她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