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裏的暗湧

暮島的落日把海面鋪成了一片熔金，輪渡靠岸時，甲板上的喧鬧還沒散盡。

沈澈拎著兩人的背包走在前面，骨節分明的手指勾著懷灼的手腕，步子不疾不徐。班主任在身後喊住他們：“懷灼、沈澈，民宿的房卡都發了，你們倆……”

“老師，我們住外面。”沈澈回頭，語氣淡得沒什麽波瀾，“已經訂好酒店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竊私語，幾道視線黏在兩人相扣的手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懷灼能清晰感覺到，身後幾道目光尤其灼人。

林軟攥著相機帶的手指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看著沈澈替懷灼拂開頸邊被風吹亂的發絲，那動作裏的溫柔，是她偷偷描摹了無數次，卻從來沒得到過的。旁邊的夏阮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拽什麽？不就是仗著家裏有幾個錢，占著沈澈不放。”

林軟的睫毛顫了顫，眼底掠過一絲晦暗。

沈澈訂的酒店就在離沙灘不遠的地方，推開陽臺門就能聞到海風的鹹腥味。懷灼剛把相機從包裏拿出來，就聽見手機響了，是班上的文藝委員發來的消息，說晚上在沙灘有篝火晚會，讓大家都去湊個熱鬧，還特意提了一句，班主任和幾個任課老師都會過去，到時候會組織大家玩游戲、表演節目。

“去嗎？”沈澈從身後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聲音裏帶著點慵懶的鼻音。

懷灼指尖微微蜷縮，視線落在窗外翻湧的浪尖上，喉間泛起一點澀意。上次和沈澈吵架，她說想自己一個人走走，也是這樣一片望不到邊的海，也是這樣冰冷刺骨的水，有人把她狠狠推了下去，海水漫過口鼻的窒息感，至今還會在深夜裏化作噩夢，纏得她喘不過氣。

更何況篝火晚會人多眼雜，她實在沒力氣應付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更不想和林軟、夏阮兩人同處一個熱鬧的場合。她咬了咬唇，把那點戰栗壓下去，埋進沈澈懷裏，聲音悶悶的：“不去了吧，人太多，亂糟糟的，我嫌麻煩。”

沈澈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瞬間就懂了她的心思，說不清的語氣：“好，就窩在陽臺看海。”

夜幕降臨時，沙灘上燃起了熊熊篝火。木柴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子濺到半空，又落進漆黑的海水裏。同學們圍坐成一圈，班主任和幾個老師坐在最中間，有人抱著吉他彈唱，有人舉著飲料瓶起哄，熱鬧得不像話。

林軟和夏阮也在人群裏，兩人端著紙杯裝的果汁，目光卻時不時往酒店的方向瞟。夏阮撇撇嘴，語氣裏滿是不屑：“裝什麽清高？不就是不想跟我們一起玩嗎？”

林軟沒說話，只是攥著紙杯的手指更緊了，杯壁上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冰涼的觸感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妒意。她看著沙灘上嬉笑打鬧的人群，看著那些圍在老師身邊說笑的身影，心裏更不是滋味——要是沈澈在，她根本不會在意懷灼來不來。

篝火晚會到後半段，有人提議去礁石那邊拍夜景，說那邊的海浪拍打著礁石，借著篝火的光，出片率極高。幾個愛攝影的同學立刻附和，連攝影社的指導老師都來了興致，笑著說要去指點幾句。

林軟眼睛一亮，立刻舉著手裏的相機湊了過去，聲音細弱卻帶著雀躍：“老師，我也想去，我想拍海浪撞礁石的畫面。”

夏阮拽了拽她的胳膊，壓低聲音：“你湊什麽熱鬧？懷灼又不去。”

林軟沒理她，只是執著地看著指導老師，眼底滿是期待。指導老師笑著點頭：“行啊，多拍多練才會有進步。”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往礁石區走，林軟跟在後面，腳步卻越來越慢，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酒店的方向。夏阮看出了她的心思，湊到她耳邊，聲音裏帶著一絲惡意的慫恿：“你說，要是懷灼不在這了，沈澈會怎麽樣？”

林軟的身體猛地一僵，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酒店裏，白瓷碗裏盛著濃稠的黑米粥，氤氳的熱氣裹著淡淡的米香漫出來，暖黃的燈光落進碗裏，把顆顆飽滿的黑米襯得格外溫潤。懷灼坐在沈澈一旁的搖椅上，手裏握著一把小小的銀勺，舀起一勺遞到沈澈嘴邊。

沈澈張口含住，舌尖嘗到米的清甜，低頭時卻註意到懷灼垂在身側的手。他伸手覆上去，指腹觸到一片濕冷的黏膩——她的手心竟全是汗，連指縫裏都浸著細密的汗珠，微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澈的心一沈，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汗濕的掌心，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點不易察覺的心疼。

懷灼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只是舀著粥，聲音平靜的和她人完全不同：“你說，他們在沙灘上玩得開心嗎？”

他低頭咬了咬她的指尖，眼底的笑意勉強撐著，聲音冷得不像話：“管他們開不開心，你開心就好。”

懷灼被他咬得癢，縮著手笑出聲，只是那笑聲裏，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眼底的陰霾散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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