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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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是調虎離山。”李崇琰一本正經地避重就輕。

顧春倒是一聽就明白,原本沒她什麽事, 是這家夥非要將她帶在身邊罷了。

於是顧春懶搭搭的橫身撲在他胸前, 耷拉著腦袋捏著他的手指玩, “不想去。”

“眼下是多事之秋,不把你帶在身邊我不放心,”李崇琰坐起身,將她攬在懷中,哄貓兒似的, 拿手指在她下頜輕撓, 溫柔淺笑,“你就當陪我, 嗯?”

這幾個月來,雲安瀾重振旗鼓, 調整了方式,再次沖上反對新學的最前線, 成效卓著, 已被平王為首的新學陣營視為眼中釘, 臺上臺下各種骯臟的手段已然粉墨登場。

若說那些堆山隙海的彈劾奏折與政務上的黨同伐異, 還算是要點臉面的君子之爭;那自七月起雲安瀾數次遭遇暗殺與下毒,便是徹底撕破臉的信號了。

雲安瀾樹大招風,長公主亦難逃波及,如今的局面極其混亂。只是宜州地處邊陲,李崇琰又不涉政爭,也並未如雲安瀾那般旗幟鮮明地對外張揚反對新學的立場, 宜州才像最後的樂土般平靜祥和。

可事實上,與新學之間正面抗衡是早晚的事。

“八月裏厲連勝到宜州,雲安瀾原也是要來的……你以為我還不知,青蓮書坊背後的東家是誰?”李崇琰見她驚訝,便得意地笑了,“馮星野每年從我手上拿走那麽多錢,可不是用來喝花酒的……雲安瀾那時遇刺輕傷,為防萬一,才改派了羅霜替她過來。”

顧春點點頭,又疑惑地撓了撓臉,偏頭覷著他:“這和你硬要帶我一同進京,有什麽關聯?既然眼下的局面一觸即發,我在這裏不是更安全?”

她眼中難得露出如此刻這般迷糊的神情,整個人看上去顯得甜軟可口,誘人極了。

李崇琰面色痛苦地扶額,暗自平覆了心中的悸動。片刻後才又正色,耐心解釋,“前些年我以中階將領的身份在幾支軍中輾轉,從不涉朝堂之事,他們探不出我的深淺,也不知我會做什麽,所以一直沒動我。如今宜州、南軍、團山屯軍都在我手上,他們便是想動我,也不敢輕易正面與我沖突……你是我的罩門,這件事,他們早晚會知道。”

以那些人的下作習性,慣會撿軟柿子捏。

李崇琰從不是個心懷僥幸的人,只有將顧春放在身邊,由他親自嚴防死守,他才能放心。

“哦,”顧春笑意忐忑,擔心的又是另外一件事,“那萬一,我的身份被人發現,會給你惹來麻煩嗎?”

她是指“顧時維的女兒”這個身份。

“正好要跟你說,”李崇琰朝她攤開掌心,見她立即乖乖伸手過來與自己十指緊扣,便心滿意足的抿了抿唇,“馮星野在京中的那條線上有消息回來,當年原州之事,中間似乎有隱情。只是時隔多年,很難找到確鑿證據,我之所以答應那死老頭去見他,主要是想求證一些事情。”

其實對於父親的身後罵名,顧春早已放棄尋求翻盤的可能。

畢竟原州十城被屠是事實,事件的開端是顧時維丟了門戶城池,這些都是無法回避,無法洗脫的罪責。

自當年到了團山,她就打算隨隨便便過完這一生。沒有什麽抱負,沒有出人頭地之心,甚至從未奢想過如何輝煌的將來。

當初聽到陛下極力反對她與李崇琰的婚事時,其實她是松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愉悅的。

“顧時維的女兒”在邊陲之地自行畫地為牢,不染指母親葉遐留下的殊榮盛名,一生過得敷衍潦草,這對原州十城的亡靈來說,至少,勉強算是個交代。

她的這點心思,葉遜不知道,她的夥伴們也不知道,可李崇琰知道。

她是當真沒有料到,李崇琰竟派人在暗中探查當年之事。

“其實……你不該再追查這件事的。若是查到最後,真相就是如世人原本所知的那樣,你該如何自處?”

自相識以來,不足一年的時間裏,顧春見證著李崇琰從一個舉步維艱的閑置皇子,到日漸成熟的一方藩王。

許多事她雖從不過問,李崇琰也從不訴苦,她卻清楚如今他手中的一切來得有多不容易。

眼下宜州的新政初始便隱隱顯出崢嶸氣象,可見李崇琰將來必定是能有一番作為的人。

在這個霎時,她甚至開始反思,自己與李崇琰成婚,究竟是對是錯。

她怕有一日自己的身世會成為他人攻擊他的把柄,她不願自己的身世成為他的汙點。

“找揍呢?”李崇琰敏銳的察覺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退意,立刻擡手捏住她的臉,力道不大,卻是十足的警告,“你若敢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我就、我就……”

原本想兇狠的恐嚇她,憋了半晌後,李崇琰卻悲哀又心酸地發現,自己對她,竟連恐嚇的話也舍不得說。

最後只能自暴自棄地抱緊了她,兇巴巴咬著壓根在她耳旁道,“我就吊死在你家門口!”

顧春被他逗笑,擡手摸摸他的後腦勺,柔聲道:“我怎麽就攤上你這麽個奇怪的人呢?”真好。

“查到最後,事情是什麽樣我都認,”李崇琰將她抱得死緊,生怕她跑掉似的,悶悶笑道,“我又沒想彪炳史冊、青史留芳,我不在意身後名,我只在意你。”

他沒有放棄追查顧時維當年棄城的真相,是因為他不希望顧春心中一直背負著這個結。他想要他的小糖人兒無憂無慮,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若查到最後仍是最壞的結果,他也會牽好她的手,護著她,無懼無畏地走下去。“你什麽都不用怕,我在呢。”

顧春心中泛軟,想笑又想哭。她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道:“那,這畢竟是面聖,我事先需要準備什麽?”

李崇琰在她眼瞼上輕柔一吻,輕聲笑道:“咱們還是多少給那死老頭留些顏面,這幾日你辛苦些,到府中跟那個京中派來的高姑姑隨便學些禮數吧。”

那位高姑姑在定王府中被閑置了幾個月了。

“好,我會認真學的。”顧春點點頭。

李崇琰擡手彈了彈她的鼻尖,輕斥:“不許認真,隨隨便便學一學就好。若是那位姑姑為難你,你便告訴她,連我都是歸你管的,她得對你客氣些,懂嗎?不必怕她的。”

他要忙宜州新政,又要忙婚禮事宜,自然不能時時守在她身邊。就怕她當真以為那是一件多重要的事,被人欺負了也忍氣吞聲。

顧春捂住鼻子瞪他,笑嗔道:“我用得著拿你出來立威嗎?當初你拿匕首抵著我脖子我都沒怕過,我怕她做什麽?”

****

次日,顧春依言到定王府找到高姑姑,開始學習面聖的規矩禮儀。

顯然李崇琰的擔憂並不多餘,高姑姑對顧春的態度並不太客氣,甚至可以說略有些苛刻。

不過,顧春倒也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人。

剛開始的第一個時辰,她還耐著性子按照高姑姑的要求,一遍一遍練習那些言行坐立;等到高姑姑取出戒尺時,她便毫不猶豫的翻臉了。

“請姑姑還是將這玩意兒收回去吧,我怕我忍不住要還手的。”顧春旋身坐到了椅子上,俯身按揉著開始酸疼的小腿。

戒尺這玩意兒天生自帶一種上對下的倨傲優越,它代表著一種毫無根基的威權,只要它打向你,不管你錯沒錯,你都只能先挨著,不能還手、不能躲避——

這是團山人極其憎惡的。

團山人以強弱定高低,只要事情不涉及屯軍軍紀,連四位家主訓誡家中子弟時,若遇到有誰講了又不聽、聽了也做不好時,也多不過是上手就打;而弟子們若是有本事躲得過、跑得掉,那家主們反倒會很欣慰,從不會拿戒尺威懾。

高姑姑一聽,立即語重心長道:“這也是為了姑娘好。此次面聖,姑娘說不得就要成了王妃,這些規矩禮儀自不該馬虎。”

“若今日是定王殿下跟著姑姑學這規矩,姑姑也拿這戒尺打?”顧春擡頭,挑眉勾了唇看向她。

高姑姑面色一凜:“定王殿下是殿下,自是打不得……”

“定王殿下是殿下,王妃殿下也是殿下,”顧春哼笑,“怎麽定王殿下打不得,王妃殿下就打得?”

按大縉祖制,藩王的王妃是輔政殿下,與藩王一樣可對所轄藩地之內的軍政事務有節制之權。

只是百年來新學滲透嚴重,“男尊女卑”已深入人心,作為後宮的教習姑姑,高姑姑不是不知道這個規矩,而是長久以來誰都不提這茬,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對這條規矩視而不見了。

被顧春這反戈一擊,高姑姑懵了半晌,竟無言以對。

不過她畢竟入宮多年,也是見過許多場面的人,於是片刻後便收斂了心神,重新擡頭挺胸道:“姑娘如今還不是王妃。”

“對啊,”顧春一拍手,做恍然大悟狀,“我又不是王妃,那我做什麽要受這份閑氣呀?”

高姑姑的唇抿成一道直線,瘦削的面上顴骨微突,竟像是被氣出兩團紅暈來。“姑娘若不好好學,只怕永遠也成不了定王妃。”

“姑姑費心了,”顧春站起來舒展了一下筋骨,懶懶笑著隱了個呵欠,“成不了就成不了吧,我都不急的事,姑姑也別著急上火了。”

高姑姑被她噎得死死的,一時竟接不上話來。

顧春低頭撣了撣裙擺褶皺,雲淡風輕地笑道:“若姑姑堅持要拿著這戒尺說話,那咱們就到此為止吧,反正,最後若是禦前失儀……陛下一定知道,我的規矩是姑姑教的。”

這高姑姑入宮多年,教習過不少新晉妃嬪,也受命整肅過一些頑劣的世家貴女,很受皇後倚重,也是陛下信得過的人。此前高姑姑便是領皇後懿旨前來宜州,協助整肅定王府規矩的。

定王府中沒什麽女眷,德叔作為定王府的大總管,又奉李崇琰之命不讓她插手管束府中侍者的事,她便一連被閑置數月,本就滿心窩火。好不容易來了個顧春……

卻沒想到,竟是個路子野成這樣的。

她一時不願退讓,又不知該怎麽接這話,只好幹瞪著眼。

顧春見她固執,便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我先去書房,待姑姑再斟酌斟酌,等您願意將戒尺收起來的時候,我再過來。”

高姑姑終於訕訕收起那戒尺,顧春這才收了腳步,笑得跟沒事人似的接著學。

經此一役,高姑姑對顧春多少有些忌憚,氣氛便友好許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在和新文《天下第五妖媚》的大綱和存稿做鬥爭,所以每天更新得都有點晚TAT感謝大家一直沒有拋棄我,愛你們(づ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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