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清涼山莊清水長 皇叔母……還是皇後娘……

關燈
第30章 清涼山莊清水長 皇叔母……還是皇後娘……

第二日的曲水流觴宴就辦在碧波溪畔, 兩岸古槐落蔭,垂柳拂水。流水自林間清泉奔流至此,蜿蜒綿長而潺潺不絕。不同於其他, 此處以山石作桌案, 可置物, 亦可與這自然之景渾然天成, 人坐於其中, 更像是身居山林間,美輪美奐、且酒且歌。

有樂工遠遠立於林下, 絲竹之聲迎風起,隨風落, 和著樹間蟬鳴, 飄渺而悠遠。

而此等體驗喬禧自然是無法享受,身為起居郎, 她只需要老老實實地坐在角落裏,將這場家宴中寧珩的所見所說一一記下便可。

但借著這次機會,她也終於能將寧珩在宮裏所有的親眷都見上一眼。除過在元善寺清修的太後, 以及前段時間剛被罰去皇陵悔過的長公主外, 其餘大多為王爺和太妃, 一方為寧珩同父異母的兄弟, 另一方為先帝的妃嬪,如今被追封為了太妃。

因著禮儀規矩在上, 她並不能肆無忌憚地四處看, 粗略掃過後只發現鮮少幾個熟面孔,包括之前見過的趙太妃,還有昨日有過一面之緣的九王爺和清瑤郡主。

而清瑤郡主乃是奉親王,即當年的大皇子之女, 從小泡在蜜罐子裏長大,除了長輩外,對誰說話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昨天也難怪會對喬禧如此出言不遜了。

待眾人入場後,寧珩才踏著太監的唱駕聲徐徐而來,他今日穿一身鉻黃長袍,玉冠高束,腰側環佩。喬禧送他的小荷包也佩於其上,鼓鼓囊囊的,應是又被裝滿了平心靜氣之用的藥材。

下方的人恭敬地跪倒成一片,口中齊聲說著“參見陛下”,而寧珩立於高位,常年在外人面前不茍言笑的臉上隱約浮現幾分溫和,朗聲道:“今日乃是家宴,諸位無須多禮,快些起來吧。”

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人,寧珩面對他們時明顯放松了許多,兄弟之間寒暄著、玩笑著,倒真有些尋常人家裏其樂融融的氛圍。

不過多時宴席開場,此行的重頭戲也正在此處。文人墨客以詩會友,盛著酒杯的托盤被置於流水上游,落到誰面前,那人便可取過飲下,再即興作詩,如此往覆,其樂無窮。

喬禧未曾見過這等風雅場面,心中自然好奇。只見第一支羽觴打著旋兒漂到了寧珩面前,他探身取過,笑道:“按照老規矩,便由朕拋磚引玉,以這碧溪為題,作一首五律。”

沈吟片刻後,他再度開口:“清涼山莊清水長,槐蔭深處納微涼。荷風暗度浮金盞,蟬韻高飄過粉墻。”

話音剛落,便有一位王爺讚道:“五皇兄此詩甚好!清水槐蔭,荷風蟬韻,便把這山莊的夏景盡數道出,實在是妙不可言。”

其他人緊跟著附和,席間一時間熱火朝天,你來我往。喬禧雖不懂這詩歌韻律,卻也覺得此詩聽上去很是不錯,她下意識擡頭看向寧珩,卻見對方的目光正悠悠然落於她身上,像是等候許久。

視線相接的剎那,男人擡手舉杯,對著其他人,亦對著她,仰頭一飲而盡。

相處了這麽長的時間,喬禧怎會看不懂他的意思,但這詩又不是給她作的,偏偏邀功卻邀到了她身上,還真是不可理喻。

她在心中腹誹著,唇角卻愉快地揚了起來,弧度明媚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

低頭記錄的瞬間,有另外兩道目光投了過來,一個陰惻憤然,一個滿含深意。喬禧莫名感覺有些奇怪,可擡頭去看時,卻什麽也沒發現。

酒過三巡,詩也作了無數首,席間眾人依稀都有了醉意。寧珩單手撐著頭,雙目半闔,也是一副閑散愜意至極的樣子。

又有一支酒盞隨著水波漂流而下,卻無人再有躍躍欲試的姿態,“吧嗒”一聲輕響後,托盤停在了一位小世子跟前,可他面露為難,猶豫著遲遲不願接過酒杯。

氣氛陡然陷入凝滯,徒餘流水空響,有一位王爺當場變了臉色,厲聲喝道:“阿軒,快把酒杯拿起來!”

他擡頭看了眼父親,囁嚅著嘴唇說:“父王,孩兒……孩兒想不出來了……”

“木頭腦袋,蠢笨至極!就算想不出來,你也該先將酒杯接過,哪有到了自己面前卻不敢拿的道理?畏畏縮縮的成何體統……”

眼見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面子,那位王爺一時氣急,便開始口不擇言起來。小世子咬緊了牙關,連身子都隱隱發起顫,可就是不願意乖乖伸手去接那酒杯。

“三皇叔莫要生氣,這杯酒……本來也不該由阿軒哥哥來接的。”

屏息間,卻是一旁的清瑤郡主緩緩起身,將那流水中晃蕩不定的酒杯取了出來。

“雖說這曲水流觴宴的規矩是到了誰面前誰便要作詩,可現下宴席已過半,我們之中卻還有一人從未喝過,如此,豈非是冷落了她?”

三王爺聞言面色稍緩,其餘人則是面面相覷,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喬禧下意識皺起了眉,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見對方看向了自己,眉眼帶笑,眸中卻毫無溫度。

“這位……姑娘?”她捏著酒杯,眾目睽睽下緩步朝喬禧走近,“或許我該叫你皇叔母,還是皇後娘娘?”

喬禧控制不住地手下一顫,在冊子上劃出一道猙獰的墨線。

眾人神色各異,卻沒有人敢阻止,只有寧珩肅聲道:“清瑤,回來坐下!”

“五皇叔這是做什麽?”清瑤不甘示弱地反駁,話卻是對著其他人說的,“既然是五皇叔的心上人,那日後必然要入住後宮,鳳儀天下的,若是連作詩都不會,那該如何擔得起這個位置呢?”

說著,清瑤已經走到了喬禧面前,眼眸微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遞過酒盞時冷冷開口:“皇叔母,請吧。”

“我……”

喬禧張了張嘴,卻發現什麽也說不出來,她求助似的將視線掃過眾人,看到的卻只有鄙夷、冷眼,還有事不關己的戲謔。

清瑤見她不說話,輕蔑地道:“既胸無點墨,又出身低微,本郡主還真好奇……你是如何有臉賴在五皇叔身邊不走的?”

語畢時,手腕輕轉,冰涼的酒液自杯中傾倒而下。

奉親王高聲說了什麽,喬禧沒能聽清,還好有人及時靠近,一把打掉了清瑤手中的酒杯,些許沾濕了喬禧的衣襟,更多的則是撒在了地上。

男人眼底一片陰沈,此番開口已全無方才的輕愜,每個字都帶著森然寒意:“奉親王,這便是你教的女兒?”

清瑤郡主頓時臉色一變,不可置信地望向來人,她還要辯駁,後方的奉親王已手忙腳亂地跪了下去,道:“臣管教無方,求陛下恕罪!”

尾音墜入虛空,席間只剩一片死寂,其他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只有清瑤的母親宋氏也跟著哀求道:“婉兒她年紀小不懂事,無意冒犯了陛下和這位姑娘,還請陛下寬宏,饒過她這一次,臣婦日後定會嚴加管教,絕不讓她再犯……”

喬禧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一切,五指幾乎將衣擺捏得發皺,牙關也顫得厲害。炎日藏於樹蔭,故而林間一片清涼,她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卻只覺得心底勝似冬月寒。

她早該明白的,皇宮雖大,卻是放不下一個普通話本先生的。

在不容抗拒的天子威嚴下,清瑤郡主終是氣勢全無,也哆嗦著跪在了地上。有幾位太妃柔聲勸著寧珩莫要動怒,可他充耳未聞,只厲聲說:“就算年紀尚小,可待人之禮卻是稚童時便學過的道理,若是清瑤郡主有所遺忘,那便即日送回王府,將為人之道一一重新學過。”

奉親王和王妃頓時如蒙大赦,叩首謝恩。清瑤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不甘心地道:“憑什麽?憑什麽她一無是處,皇叔還能維護她到這個地步……若是蕓妃娘娘還在世,心蓮應該早就成為皇後了!”

“你放肆!”奉親王再也顧不上這是在禦前,對清瑤郡主破口大罵道。

應是某個稱呼徹底激怒了寧珩,他眉頭緊皺,眼底有殺意漸顯。無形的威壓襲來,在場其他人低眉順眼,無一敢言。喬禧心頭大叫不好,蕓妃娘娘本就是他心裏的一根刺,清瑤在此時提及,無疑是火上澆油。

她直起身子,擡手將寧珩垂於身側的手握住,眼神相撞時,她舒然一笑,很輕地搖了搖頭。

片刻沈默後,殺意終化作一聲長息,男人不耐煩地擡了擡手,很快便有幾個侍衛趕來,將清瑤郡主帶了下去。

風波暫且止息,但宴席還要繼續,寧珩本欲直接帶喬禧離開,卻被她制止了。

從雲祿口中得知方大人馬上就來後,喬禧才輕輕地舒了口氣,她主動將握住的那只手松開,寧珩下意識想追上去抓住,卻是撲了個空。

手心空空蕩蕩,連同胸腔裏也好像有什麽東西碎開了。他失神地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背影一步一頓,漸行漸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