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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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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死

“正常人能活多久?”

“七八十年。也許更長,如果保養得好的話。”

我回頭看了一眼阿蘅。她蜷縮在後座上,沖鋒衣裹得嚴嚴實實,臉埋在衣領裏,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額頭。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棉花上。

七八十年。

對一個三百二十歲的人來說,七八十年也許只是一瞬。但對她來說,這七八十年可能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活著——不是作為“守陵人”,不是作為“鬼藏”的奴隸,而是作為一個有名字、有選擇、有未來的普通人。

車下了高速,拐入省道。省道兩旁全是丹霞地貌的山峰,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像一塊塊被火燒過的巨大磚塊。龍虎山到了。

謝驚蟄沒有直接去陳遠志筆記裏標註的那個廢棄道觀,而是把車停在了龍虎山景區門口的一個停車場裏。景區已經關門了,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我們一輛車。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明天一早再進去。”他說,“夜裏上山太危險。”

“你睡吧,我守著。”

“不用守。這裏不會有‘守陵人’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外的那輪圓月,“所有的‘守陵人’都死了。四十世,在樂山石穴裏融化了。三十八世和三十九世,在黑潭子和石門溝——阿蘅和阿秀,一個跟了我們,一個守在了原地。其他世呢?也許還有,但她們不會再來了。因為‘守陵人’的使命已經結束了。‘藏’沒有了,‘種’沒有了,‘胎’也沒有了。她們自由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能感覺到。”謝驚蟄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那道疤還在,不深不淺地開著,像一個永遠不會愈合的眼睛。但疤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白色,像幹涸了的河床。

“它在消失。”他說,“‘鬼藏’的力量在消退。我的血、我的頭發、我的命,都在慢慢變回普通人的狀態。也許再過一段時間,這道疤就會徹底愈合,我就能變回一個普通的文物修覆師,每天坐在工作臺前,對著那些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害人的碎瓷片和舊書畫。”

“你想那樣嗎?”

他想了想。

“想。”他說,“但我也會想念這些日子。”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擠在車裏,車窗留了一條縫,讓夜風透進來。龍虎山的夜風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幹燥的、溫暖的、像曬了一整天的棉被被收進屋時散發出的那種味道。聞著這種味道,人會覺得安全,覺得踏實,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

阿蘅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麽,但語氣是輕松的,像在夢裏遇到了什麽好事。

謝驚蟄沒有睡。他靠在駕駛座上,眼睛半閉著,手裏攥著那枚開元通寶,拇指在銅錢的邊緣一下一下地摩挲。

“聞殊。”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唐墓,耳室,三具‘起屍’,你被掐著脖子摁在墻上,我從盜洞裏翻進去,用墓磚砸了那東西的後腦勺。”

“那不是‘起屍’,是機關人偶。”

“我當時不知道。”

“你當時不知道,但你還是砸了。你不怕那東西是真的鬼嗎?”

我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你被掐死。”

謝驚蟄沒有說話。但我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比笑更深的、更重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見前方有一盞燈,那盞燈不大,不亮,但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們就起來了。

龍虎山的早晨很美。霧氣從山谷裏升起來,纏繞在丹霞山峰的半腰,像一條白色的腰帶。遠處的天師府在霧中若隱若現,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裏閃著光。有道士在晨練,太極拳的音樂從山門的方向飄過來,悠揚的,舒緩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山間流淌。

但我們要去的不是天師府,不是正一觀,不是上清宮。而是龍虎山深處一個連當地人都很少去的地方——一個叫“雲錦巖”的山峰後面,藏著一座廢棄的道觀,道觀的名字叫“歸藏觀”。

陳遠志的筆記裏用了整整十頁來描述歸藏觀。他寫道,歸藏觀建於明代萬歷年間,創建者是一個叫“白雲道人”的道士。白雲道人在龍虎山修煉了三十年,精通符箓和丹術,晚年忽然轉向了一種更隱秘的修煉方法——他從某個不為人知的渠道獲得了“鬼藏”之術的片段,試圖將其與道家的內丹術結合起來,創造一種全新的、能夠讓人長生不老的修煉法門。

他建了歸藏觀,在觀內挖了一口井,井底下藏著他所有的秘密。他把自己關在觀裏,不再見任何人。有人看見他半夜在院子裏對著月亮梳頭,梳下來的頭發掉在地上,立刻長成了新的頭發,像草一樣瘋長。

他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萬歷四十八年。從那以後,歸藏觀的門就再也沒有打開過。

我們沿著一條長滿了青苔的石階往上爬。石階很陡,有些地方已經塌了,只能踩著碎石和泥土往上走。路兩邊是茂密的竹林,竹子又高又直,遮天蔽日,把陽光擋在外面,只漏下斑斑點點的光斑。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道觀。

道觀不大,一進院落,正殿、偏殿、廂房,規制齊全,但破敗得不成樣子。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椽子,有些椽子已經斷了,耷拉著,像斷了的肋骨。墻壁是青磚砌的,但磚縫裏長滿了雜草和藤蔓,有些地方的墻已經歪了,用幾根木頭撐著,看起來隨時都會塌。正殿的門虛掩著,門板上的朱漆已經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木頭上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

謝驚蟄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像慘叫一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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