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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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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在叫我

謝驚蟄把車停在一家旅館門口。旅館叫“岷江旅館”,四層樓,外墻貼著白色的瓷磚,瓷磚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裂了縫,用水泥補過。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燈箱,上面寫著“住宿、停車、吃飯”。

我們開了兩間房。謝驚蟄一間,我和胡生一間。

旅館的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王,瘦高個,駝背,臉上長著一塊青色的胎記,從左邊的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張地圖。他登記身份證的時候,看了一眼謝驚蟄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胡生,沒說什麽,把身份證還給我們,遞了兩把鑰匙。

“王老板,”謝驚蟄接過鑰匙,“石穴在什麽地方?”

王老板的手頓了一下。

“你們找石穴幹啥?”他的聲音沙啞,像嗓子眼裏塞了棉花,沈悶。

“我們是做考古調查的。”

王老板看了看謝驚蟄,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胡生,沈默了幾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放在櫃臺上。地圖畫在煙盒的背面,用圓珠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標註了江邊的地形、石穴的位置、以及一條從鎮子通往石穴的小路。

“石穴在江對岸,從這個位置渡江,走四十分鐘山路就到了。”王老板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但我勸你們不要去。”

“為什麽?”

“那個地方,邪。”王老板的聲音壓低了,“我小時候,村裏人就不讓去那裏。說是有鬼。前些年,有個搞考古的教授來過,在這兒住了好幾年,就是去挖那個石穴。後來他走了,走之前跟我喝了一頓酒,喝多了,說了一句話——‘王老板,那個石穴底下不是墓,是牢。牢裏關的不是人,是別的東西。’”

“那個教授叫什麽名字?”

“姓陳。陳什麽志,我記不清了。”

陳遠志。他來過這裏,而且不止一次。他在這裏住了好幾年,挖那個石穴。然後他走了,去了草川,挖了另一個洞穴,找到了姜瑤的棺材。

“王老板,那個陳教授,他挖出什麽東西了嗎?”

王老板想了想,從櫃臺底下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塊巴掌大的石頭碎片。石頭的顏色是灰黑色的,表面刻著一小段符號——和我們在雙槐樹村井壁上、張壁古堡石壁上看到的符號是同一套體系。

“這是他臨走前留給我的。”王老板說,“他說這個東西能保平安。我不知道保什麽平安,反正我把它放在櫃臺底下,這些年也沒出過什麽事。”

謝驚蟄接過石頭碎片,仔細看了看,翻過來,背面有幾個字——用鋼筆寫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守好它,別弄丟了。”

陳遠志的字跡。和他在草川洞穴裏留下的那些字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王老板,這塊石頭,能不能借我們幾天?”

王老板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拿去吧。反正我也不知道它有什麽用。”

謝驚蟄把石頭碎片收好,上樓。

房間很小,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臺老式電視機,打開只有雪花點。窗戶對著岷江,能看見江面上的船燈和遠處大佛的輪廓。胡生站在窗邊,看著江面,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冷?”我問。

“不是冷。”他說,“是它在叫我。”

“誰?”

“石穴裏的東西。”胡生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從我們進了這個鎮子開始,我就能聽見。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用——這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它在叫我回去。它說,‘你屬於這裏,你屬於我們。’”

“你不屬於那裏。”我說,“你屬於你自己。”

胡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洛陽的時候已經不那麽蒼白了,有了血色,有了溫度,但現在又變回了那種陶瓷般的白色,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他體內把生命力一點一點地抽走。

“聞殊,如果我回不去了——如果我變成了石穴裏的那個東西——你會殺了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我的胸口。

“你不會變成那個東西的。”我說。

“我是說如果。”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會。”我說,“然後我會把你埋在有太陽的地方。讓你曬著太陽睡覺。”

胡生笑了。不是那種孩子氣的笑了,是一種很苦的、很澀的、像黃連一樣的笑。

“好。”他說。

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沒亮,我們就起來了。王老板在樓下煮了三大碗醪糟湯圓,熱氣騰騰的,湯圓是黑芝麻餡的,咬一口,甜得發膩。胡生第一次吃湯圓,不知道怎麽吃,一口咬下去,黑芝麻餡從另一邊噴出來,濺了一桌子。

“要慢慢咬。”王老板給他示範,“先咬一小口,把餡吸掉,再吃皮。”

胡生照做了,這次沒噴。他吃完一個,又夾了一個,吃完一個,又夾了一個,一連吃了八個。

“好吃。”他說。

“好吃就多吃點。”王老板又給他盛了一碗,“年輕人,多吃點,長身體。”

胡生看著王老板,忽然問了一句:“王老板,你有孩子嗎?”

王老板的手頓了一下。

“有過。”他說,“閨女,嫁到成都去了,一年回來一次。兒子——沒了。”

“怎麽沒的?”

王老板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始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他的手在水裏泡著,很久沒有拿出來。

謝驚蟄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別問了。

我們吃完早飯,背上裝備,出發。王老板站在旅館門口,看著我們往江邊走,忽然喊了一聲:“聞老師!”

我回過頭。

王老板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扔過來。我接住了——是一串鑰匙。

“對岸有個廢棄的船塢,是我以前修船的地方。要是下雨了,你們可以去那裏躲躲。鑰匙是開門的。”

“謝謝王老板。”

他擺了擺手,轉身回了旅館。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裏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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