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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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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試驗品

但我知道她不是不餓。她是在等。等謝驚蟄把槐樹溝的事說完。

謝驚蟄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把槐樹溝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從進村到見到那棵槐樹,從挖井到井壁上的字,從胡生剪斷頭發到周秀蘭把木盒埋進土裏。他說得很詳細,沒有省略任何細節,包括那些讓人後背發涼的——井底那些頭發鋪成的“地毯”,那些嵌在磚縫裏的、像毛細血管一樣的發絲,還有胡生說的那句“她只能活三天”。

姜念聽完,沈默了很久。

“周秀珍,”她終於開口了,“她的情況,和我太奶奶姜瑤很像。都是年輕女人,都是在井邊失蹤的,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姜瑤被養在了那口透明的棺材裏,周秀珍被養在了那口井裏。手法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她們都成了‘藏’。”

“但周秀珍的‘藏’不完整。”謝驚蟄說,“她只是一個實驗品,一個半成品。真正完美的‘藏’,是姜瑤。她在那口透明棺材裏躺了八十多年,她的身體沒有腐爛,她的頭發還在生長,她的——”

“她還在等。”姜念接過話頭,“等那個魂回來。”

“誰的魂?”胡生問。

姜念低下頭,看著碗裏已經涼了的鴨血。

“我太爺爺的魂。”她說,“陳遠志跟我說過一件事。他說,我太奶奶姜瑤年輕的時候,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姓陸,叫陸懷瑾。兩個人訂了婚,婚期都定好了,但陸懷瑾被征兵征走了,去了抗日前線。他走之前跟姜瑤說,‘等我回來。’他再也沒有回來。”

“陸懷瑾。”我重覆了這個名字。懷瑾。和雙槐樹村的孟懷瑾同名,只是姓不同。

“孟懷瑾是晚清的進士,陸懷瑾是民國的軍人。名字相同,是巧合嗎?”我看著謝驚蟄。

“不是巧合。”謝驚蟄說,“是同一個人的不同輪回。那個‘守陵人’,他每一世都叫同一個名字。懷瑾。他把自己對姜瑤的執念,嵌進了這個名字裏,嵌進了每一世的命運裏。孟懷瑾在雙槐樹村鑿井植槐,是為了養一個‘胎’——那個‘胎’的臉,長成了孟秋棠的樣子。孟秋棠是誰?是姜瑤的另一個分身。”

“你是說,”姜念的聲音發抖了,“我太奶奶的‘種’,被那個‘守陵人’取走了,在雙槐樹村養成了孟秋棠。孟秋棠的臉,就是姜瑤年輕時候的臉。”

“對。”謝驚蟄說,“所以孟傳宗才會獻祭自己。他不是在救孟秋棠,他是在救姜瑤。他知道孟秋棠是姜瑤的分身,如果孟秋棠死了,姜瑤的‘藏’就會不完整。他用自己換了孟秋棠,但那個‘守陵人’又動了手腳,把孟秋棠重新綁了回去。”

“那個人——那個‘守陵人’——他到底想要什麽?”姜念問。

“他想要姜瑤活過來。”謝驚蟄說,“但不是作為姜瑤活過來,而是作為他理想中的‘藏’活過來。一個完美的、永恒的、不會老不會死的‘藏’。他用了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在無數個地方做實驗,用無數個人的生命做代價,就是為了造出那樣一個東西。”

“他不是想讓姜瑤活過來。”胡生忽然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是想讓姜瑤永遠活在他造的殼子裏。那樣他就可以永遠看著她,永遠擁有她。他不是愛她,他是占有她。”

火鍋裏的紅油還在翻滾,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臉。

沒有人再說話。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洛陽老城進入了深冬。

雪斷斷續續地下,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巷子裏的雪積了半尺厚,走路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老周把早點鋪的棚子換成了加厚的帆布棚,還在棚子裏面生了一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來喝胡辣湯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不是為了喝湯,是為了烤火。

樓下的梧桐樹徹底禿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筆畫的素描。有幾只灰喜鵲在枝頭跳來跳去,喳喳地叫,聲音在清冷的空氣裏傳得很遠。

胡生每天下午都會下樓,拿著掃帚掃巷口的雪。不是因為他愛幹凈,是因為他喜歡看老周在棚子裏忙活的樣子。他說老周讓他想起了一千四百年前見過的一個賣餅的老頭——那個老頭也是每天一大早就起來和面、搟餅、貼爐,臉上永遠笑瞇瞇的,不管有沒有客人。

“那個老頭後來怎麽樣了?”我問。

“死了。”胡生說,“但他死的時候是笑著的。他的餅賣完了,面缸空了,他就坐在爐子旁邊,靠著墻,閉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他,他的嘴角還是翹著的。”

“你想死的時候也那樣?”

“我想活著的時候就這樣。”胡生說,“笑著活著。”

姜念在樓上整理陳遠志的筆記,越整理越覺得不對勁。她把陳遠志的筆跡和他留下的那些“守陵人”的字條做了對比——字跡不一樣。陳遠志的字是端正的楷書,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的,像一個認真做學問的老先生。而那些字條上的字,雖然也是楷書,但筆鋒更銳利,起筆收筆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狠勁,像寫字的人心裏憋著一股氣。

“那些字條不是陳遠志寫的。”姜念說,“是另一個人。也許就是那個‘守陵人’本人。”

謝驚蟄把那些字條拍了照片,發給了他在公安系統的一個朋友,想查查筆跡。但反饋回來的消息讓人後背發涼——公安系統的筆跡數據庫裏,沒有匹配的記錄。不是沒有找到,是“沒有匹配的記錄”——這意味著寫這些字條的人,從來沒有在公安系統留下過任何筆跡。沒有辦過身份證,沒有簽過任何合同,沒有寫過任何一張支票。這個人,在法律意義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卻一直在給我們遞紙條。

“雙槐樹村請回”那張,“此事與你們無關請回”那張,還有那張只有四個字的“不要再來”——都是同一個筆跡,同一個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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