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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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很深,手電的光束落下去,大約十幾米之後才照到井底。井底是幹的,沒有水,沒有頭發,只有一塊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字,但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井壁上沒有頭發。”謝驚蟄說,“姜念,你上次下來的時候,井壁上有頭發嗎?”

“有。”姜念說,“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簾子一樣垂下去。現在全沒了。”

“被人清理了。”謝驚蟄說,“有人在你上次離開之後,下到井底,清理了所有的頭發,然後從井底上來了。”

“從井底上來?怎麽上來?”

“井底下有出口。”謝驚蟄說,“這口井不是盡頭,是入口。”

他檢查了一下繩索和掛鉤,把繩子固定在井圈上。

“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我說。

“不行。”他說,“井口太小,只能一個人下去。你在上面守著,有事我拉繩子。”

他系好安全帶,翻過井圈,沿著繩子往下滑。頭燈的光在井筒裏晃來晃去,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停在井底。

“井底有通道。”他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悶悶的,“朝北的方向,有一道石門,半開著。石門上有符號——”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謝驚蟄?”我趴在井口喊。

沒有回應。

“謝驚蟄!”

還是沒有回應。

我的心跳瞬間飆到了一百八。姜念的臉色刷地白了。胡生抓住井圈,往裏看。

“他沒事。”胡生說,“他沒有掉下去,他在看什麽東西。”

“你怎麽知道?”

“他的頭燈沒動。”胡生說,“如果人出了事,頭燈會亂晃。他的頭燈很穩,說明他站著沒動,在看什麽東西。”

話剛說完,謝驚蟄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了。

“聞殊,你下來看看。姜念也下來。胡生留在上面,放繩子。”

我翻過井圈,沿著繩子往下滑。井筒的內壁很光滑,沒有腳窩,全靠手臂的力量。繩子在掌心裏摩擦,發熱,我能感覺到手掌的皮膚正在被磨破,但顧不上。

落到井底的時候,謝驚蟄伸手扶了我一下。

井底比我想象的要寬敞。石板鋪地,四四方方的,大約四米見方。朝北的那面墻上,有一道石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一絲暗紅色的光。

“那是什麽光?”我問。

“不知道。”謝驚蟄說,“但我見過這種光——在昆侖山的黑石裏。”

姜念也下來了。她的落地比我穩,看來不是第一次下井。她站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道石門。

“我上次下來的時候,這扇門是關著的。”她說,聲音在發抖,“井壁上全是頭發,把門遮住了,我根本沒有看見這扇門。”

“陳教授知道這扇門嗎?”謝驚蟄問。

“他從來沒有提過。”

謝驚蟄走到石門前,側著身子,把頭探進門縫裏看了一眼。

然後他猛地縮了回來,後退了兩步,手按在胸口上。

“怎麽了?”我沖過去。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有細密的冷汗。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門縫。

我走過去,學著謝驚蟄的樣子,把頭探進門縫裏看了一眼。

門縫後面是一間更大的石室,大約有二十平方米。石室的正中央,懸著一口棺材——不是放在地上的,是懸著的。四條鐵鏈從石室的四個角落延伸出來,吊住棺材的四個角,棺材懸在半空中,離地面大約一米。

棺材是透明的。

不是玻璃,是一種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樣的材質,能模糊地看見裏面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很長,散在身體兩側。她的臉朝上,五官清晰,皮膚是蒼白的,但不像死人那種灰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像瓷器一樣的白。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是淺灰色的,沒有焦距,像兩顆玻璃珠。

但這不是讓我和謝驚蟄同時後退的原因。

原因是——她的臉上,貼著一張臉。

一張男人的臉,正對著她的臉,距離不到一拳。那個男人趴在棺材上面,臉朝下,額頭貼著透明棺蓋的內壁,鼻子頂著她的鼻子,嘴唇對著她的嘴唇。他的眼睛也是睜開的,瞳孔是黑色的,一動不動地盯著棺材裏的女人。

那個男人的臉,我見過。

在張壁古堡藏宮的石壁上。在雙槐樹村趙德厚的手機照片裏。

是孟傳宗。

不,不是孟傳宗。是長著孟傳宗的臉的另一個人。一個“胎”。

他的身體嵌在透明棺蓋的內壁裏,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蟲子。他的雙手伸向棺材裏的女人,指尖幾乎碰到了她的臉,但就是差那麽一點,永遠差那麽一點。

這就是貼臉殺——不是鬼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而是你發現,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有一張臉一直在那裏,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看著你。

我看著那張臉,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荒謬的、不合時宜的同情——他離她那麽近,近到能數清她的睫毛,但他永遠碰不到她。

“姜念,別看。”謝驚蟄攔住了要往門縫裏看的姜念。

“為什麽?”

“因為你看了之後,就再忘不掉了。”

謝驚蟄決定打開石門。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石門很重,半開著,但門軸已經銹死了,推不動也拉不動。他用工兵鏟的鏟尖卡在門縫裏,一點一點地撬,每撬一下,石門就發出一聲沈悶的摩擦聲,像什麽東西在呻吟。

撬了將近十分鐘,石門終於開到了能容一人通過的寬度。

謝驚蟄先進去。

他的頭燈掃過石室的每一個角落——四壁、地面、天花板、那四條鐵鏈、那口透明的棺材、棺材裏那個女人、棺材蓋上那個男人。確認沒有明顯的危險之後,他招手讓我們進去。

我第二個。姜念第三個。

胡生沒有下來,他留在井口放繩子,但他在上面能聽見我們的聲音。

石室裏的空氣很冷,但不潮濕,幹燥得像沙漠。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腳印清晰可見——不是我們的腳印,是別人的。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四個人,腳印有新有舊,最舊的已經發灰,最新的像是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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