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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故事在地道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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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故事在地道之下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砂鍋裏的排骨湯還在冒著熱氣,白蒙蒙的霧氣在我們之間升起來,又散開。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你不用去,你在家歇著。”

“我不是去查病歷。”我把碗裏的湯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推,“我是去盯著你吃飯。你這幾天瘦了。”

謝驚蟄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但確實是一個笑。

“行。”他說,依舊在笑著。

那天晚上我下樓回到自己屋裏,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雙槐樹村的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腦海裏回放——井口湧出的頭發,豎棺裏那張蒼白的臉,那束在井壁暗格裏藏了三百年的頭發,謝驚蟄從磚縫裏抽出那束頭發時手背上的青筋,還有那個“胎”融化時發出的笑聲。

我把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地翻過去,像翻一本沒有頁碼的書。

最後我拿起手機,給謝驚蟄發了一條消息。

“睡了嗎?”

過了十幾秒,他回了一個字:“沒。”

“病歷的事查完了,下一步去哪?”

這次隔了將近一分鐘。對話框裏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後只發過來兩個字。

“山西。”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中,我聽見樓上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很輕,一步一步的,從客廳走到臥室,然後是一聲關門聲。

樓板不厚,我能聽見他拉窗簾的聲音,能聽見他按滅臺燈時開關發出的哢噠聲,能聽見他躺下時床墊彈簧發出的細微的吱呀聲。

這些聲音在過去的五年裏,已經成了我入睡前最熟悉的白噪音。它們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因為它們代表著一件事——他在,就在我頭頂上,隔著一層二十厘米厚的預制板,和我一起在這個巨大的、混沌的、充滿秘密的世界裏,安然無恙地活過了又一天。

我閉上眼睛,慢慢沈入了夢鄉。

夢裏沒有井,沒有頭發,沒有豎棺裏蒼白的臉。

只有謝驚蟄的背影,走在我前面,逆著光,右手提著一盞舊馬燈,左手垂在身側,指尖上還纏著已經發黃的紗布。

我喊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來看我。

然後我就醒了。

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謝驚蟄發來的,淩晨兩點十一分。

“明天早上去醫院,完了直接去山西。有個地方,叫張壁古堡,你可能聽說過。”

“聽說那裏有一條隋唐時期的地道,全長超過十公裏,三層立體結構,沒人知道是誰修的,也沒人知道修來幹什麽。”

“我想下去看看。”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地響。樓上的燈又亮了,透過窗簾的縫隙,我能看見那一小方暖黃色的光,像一枚釘在天花板上的圖釘。

我在黑暗中打了一行字,發了過去。

“幾點出發?”

三秒鐘後,他回了。

“六點。別遲到。”

——雙槐樹·完——

從洛陽到山西介休,開車不到四個小時。

謝驚蟄說六點出發,我五點四十下樓的時候,他的車已經停在巷口了。墨綠色的舊越野車,後保險杠上有一道去年在秦嶺山道上蹭出來的疤,他至今沒修。車引擎蓋上有露水,說明他已經等了至少十分鐘。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副駕駛座上放著一袋熱包子,還有一杯豆漿。

“路上吃。”他說,然後松了手剎,車緩緩駛出巷子。

清晨的洛陽老城還沒完全醒過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穿橙色馬甲的環衛工人在掃地,掃帚擦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裏顯得格外清晰。謝驚蟄開得很慢,經過麗景門的時候,朝陽正好從城門樓的飛檐後面冒出來,把整座城樓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這種沈默我們已經習慣了。不是那種尷尬的、需要找話填滿的沈默,而是兩個人各自想著各自的事、卻又知道對方就在旁邊的沈默,像兩條並行的河流,各自流各自的,但底下是連通的。

豆漿喝完的時候,車上了高速。謝驚蟄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秋天的風灌進來,帶著田野裏焚燒稭稈的氣味。我靠在座椅上,翻他昨晚發給我的資料。

張壁古堡,位於山西省介休市東南十公裏處的綿山北麓,是一座建於隋末的軍事堡壘。古堡不大,占地面積只有約十二萬平方米,但地下的規模遠超地上——已探明的地道超過十公裏,分為上、中、下三層,最深處距離地面超過二十米。地道內有通氣孔、水井、糧倉、指揮室、陷阱、瞭望口,甚至還有監獄,結構之覆雜,被當地人稱為“地下迷宮”。

但最讓謝驚蟄感興趣的,不是地道的規模,而是它的布局。

他在資料裏用紅筆畫了一張圖,把地道的平面投影和古堡地面的建築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特的圖案——地面上的建築呈南北向排列,地下道則呈東西向延伸,兩者交叉的中心點,恰好是古堡中央的一座廟宇。

可罕廟。

這個名字引起了我的註意。可罕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首領的稱號,在中原地區的廟宇中出現這個名字,極不尋常。我在手機上查了一下,張壁古堡的可罕廟供奉的是一位身份不明的“可罕”,當地人說那是“劉武周”——隋末割據山西的軍閥,曾依附突厥,被封為“定楊可罕”。但沒有任何史料記載劉武周死後被立廟供奉,更不可能在一個小小的古堡裏存在了上千年。

“你覺得那個地道是什麽時候修的?”我問。

“官方說法是隋末。”謝驚蟄說,“但我不信。”

“為什麽?”

“因為我查了張壁古堡周邊二十公裏範圍內的所有考古報告。在那個區域內,發現了至少六座與地道相連的古墓,年代跨度從北齊一直到元代。也就是說,這個地道系統不是一次建成的,而是經過多個朝代不斷擴建、改造、利用。隋末只是其中一次大規模修建的時間節點,不是起點。”

“那起點是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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