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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來找頭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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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來找頭發的?

我攥緊了拳頭,正要轉身——

“你們在這幹啥?”

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女人聲音在我身後幽幽響起。

謝驚蟄猛地轉過身來,手電啪地打開,光束直直地照過來。

燈光下,我看見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太太站在我身後,穿著一身黑布衣裳,滿頭白發亂糟糟地披散著,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兩只眼睛渾濁卻發亮,像兩顆泡在水裏的舊玻璃珠子。

剛才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縮了回去,我瞥了一眼——那只手的指甲很長,發黃發黑,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老太太歪著頭看著我們,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嘴參差不齊的黃牙。

“來找頭發的?”她說。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玻璃。

謝驚蟄沒動,手裏的工兵鏟握得很穩。我也沒動,但我的手已經摸到了褲兜裏姥爺留給我的一包東西——朱砂混著黑狗血曬幹的粉末,用黃紙包著,遇水就化。

老太太盯著我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陰惻惻的笑,而是一種很尋常的老人家的笑,甚至帶著幾分慈祥。

“別怕,”她說,“我是陳婆婆。趙德厚沒跟你們說我?”

我楞住了。

陳婆婆。趙德厚白天提過,就是他家的兒媳婦從井裏打上來頭發,被陳婆婆讓燒了,還在井蓋上壓了紅紙的那個陳婆婆。

老太太往井邊走了兩步,彎下腰,伸手摸了摸井圈上被蹭掉的苔蘚,然後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又近了。”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什麽又近了?”謝驚蟄問。

陳婆婆直起腰,轉過頭來看著我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多了一些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掂量。

“你們是聞先生和謝先生吧?”她問。

我們點了點頭。

“趙德厚請你們來的?”她又問。

我們又點了點頭。

陳婆婆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

“趙德厚沒跟你們說實話。”

“什麽意思?”

“孟秋棠不是自己跳的井。”陳婆婆說,“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陳婆婆住在村子最東頭,一間黃土夯墻的老屋,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油毛氈和石頭壓著。院門是兩扇木板拼的,關不嚴實,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跟謝驚蟄對視一眼,跟著她進了院子。

堂屋裏供著一尊觀音像,但觀音像前擺的不是香爐,而是一碗清水和一面銅鏡。銅鏡銹跡斑斑,隱約能看見背面的紋飾——不是常見的蓮花或者祥雲,而是一只盤踞著的蛇,蛇身圍成一個圓圈,咬著自己的尾巴。

我多看了那面銅鏡一眼。這種圖案叫“銜尾蛇”,道家典籍裏有記載,象征循環往覆、生死不絕。但出現在一個鄉下老太太的堂屋裏,就有些不尋常了。

陳婆婆讓我們坐下,自己顫巍巍地去竈房燒水。謝驚蟄趁她不在,走到那面銅鏡前仔細看了看,然後沖我比了個口型:“漢代的。”

我皺了皺眉。一面漢代的銜尾蛇銅鏡,放在一個豫西山村的老太太家裏,這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陳婆婆端著兩碗熱水回來的時候,謝驚蟄已經坐回了凳子上。老太太把碗放在我們面前,水是渾的,碗底沈著厚厚一層白沫,像是煮了什麽植物的根莖。

“喝吧,祛寒氣的。”她說。

我沒喝。謝驚蟄也沒喝。

陳婆婆也不在意,自己在對面坐下來,把那碗清水往觀音像前推了推,又拿起銅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擺正。

“你們想問什麽?”她說。

“孟秋棠的事。”我說,“你說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誰推的?”

陳婆婆沈默了很久。堂屋裏的老座鐘滴答滴答地響,指針指向淩晨一點四十。

“你們知道孟秋棠是誰的閨女嗎?”她終於開口了。

“孟家的後人。”我說。

“孟家後人多著呢。”陳婆婆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幹枯的樹枝折斷,“秋棠她爹,叫孟廣林,是孟懷瑾的嫡曾孫。孟懷瑾你知道吧?晚清那個進士,這口井就是他叫人挖的。”

我點了點頭。

“孟廣林在八十年代發了家,倒騰山貨,賺了不少錢。他有錢以後就想辦一件事——把孟家老宅重修起來。孟家老宅在村子後頭,年久失修,塌了大半。他找了施工隊來修,結果挖地基的時候,挖出東西來了。”

“什麽東西?”謝驚蟄問。

陳婆婆端起那碗清水喝了一口,嘴唇沾濕了,卻沒咽下去,含在嘴裏漱了漱,吐在了腳邊的地上。

“石頭匣子。”她說,“一尺見方,青石板做的,封得嚴嚴實實。匣子頂上刻著一行字,孟廣林不識字,找人來看,那人說是‘孟氏子孫,開者不祥’。”

堂屋裏的燈光晃了晃,大概是風吹的,但我沒感覺到有風。

“孟廣林不聽這個。”陳婆婆繼續說,“他覺得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叫人把匣子撬開了。匣子裏面還有一層木匣,木匣裏面裹著三層油布,油布打開——”

她停了下來。

座鐘的滴答聲忽然變得很響。

“油布打開,裏面是一縷頭發。黑亮黑亮的,像剛從人頭上剪下來的,用紅繩紮著,盤成一個同心結。頭發底下壓著一張黃紙,紙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什麽名字?”我問。

陳婆婆擡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孟秋棠的名字。”她說,“還有她的生辰八字。那時候秋棠才三歲。”

我後脊背一陣發涼。

“也就是說,孟懷瑾在一百多年前鑿井鎮邪的時候,就埋下了一個寫著自己曾曾孫女名字的頭發?他怎麽能知道一百多年後誰會生下來?”

陳婆婆搖了搖頭:“不是孟懷瑾埋的。”

“那是誰?”

“這就是怪事中的怪事了。”陳婆婆說,“那個青石匣子出土的位置,在孟家老宅地基底下將近兩米深的地方,上面壓著老宅的條石地基。孟家老宅是孟懷瑾在世時建的,也就是說,匣子只能是在老宅基地被夯實之前埋下去的。那時候孟懷瑾還活著,除了他,沒人能在那個位置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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