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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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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地(一)

剖誰的妖丹?白玄一時沒反應過來,打了個哆嗦問:“剖我的?”

至於到這種程度嗎?!

但他腦子活絡,立馬又想到另一種可能性,眼睛一下子睜大:“你瘋了啊!”

方燼只是重覆:“助我剖妖丹,我就饒你不死。不然就算外面全是妖族守著,在他們進來之前,我也可以和你同歸於盡,你大可以試試。”

“不是,答應的話也對我造不成傷害啊,倒是你……”白玄的神情變得覆雜,小心翼翼問:“你要剖來幹嘛?”

方燼沒有回答他。

白玄從這種沈默裏猜了個大概,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和方燼隱隱約約有些親緣關系,所以當初才找上對方結盟,說朋友算不上,但也沒到針鋒相對希望對方去死的地步。

他原以為方燼陰狠寡言,對覆仇抱有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執念,可如今也沒過多久,居然顛覆著成了現在這番模樣。

白玄想到江沐風,心中頗有些感慨。

他最終嘆了口氣,道:“你當真想清楚了?妖丹是妖族的根基所在,一旦剖除,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你當真要做到這種地步?”

“而且……”白玄稍微遲疑了一下,又說:“如果我沒猜錯,你當真要把妖丹送給那個人的話,以對方的性子,收不收還不一定呢,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你當真接受得了?”

方燼說:“我不是接受得了,我是只有這一條路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低沈,目光遙遙看向空中飄渺的點,江沐風先前所說的話就縈繞在他腦海:“說不定從此就成個廢人……”所有痛苦和傷害都是自己造成的,把這條命抵上都沒什麽關系,倘若江沐風能因此再看他一眼……

倘若這樣的話,那就是極好了。

白玄從他這句話裏感受到決心,自知勸阻不過,也就扯了扯嘴角,應道:“好吧。”

生死由人,他從不過多摻和,以免惹火上身,剛才的提醒已經是愧疚使然,仁至義盡了。但他們白虎一族素來薄情寡義,居然出了這麽個深情種,也實在是稀奇。

*

江沐風闖出魔界時,一路上出乎意料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大概因為江沐風先前就聲名赫赫,即便受了傷,也沒有魔敢妄自上前挑釁,再加上他是由方燼親自帶回來的——親眼目睹赤冶被直接擰斷脖子以後,他們對這個魔尊都懷上深深的敬畏和懼怕。

江沐風心知這些,也由此感到不可言的沈重。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這段日子裏太多事接踵而來,方燼的背叛、水月鏡裏突然明知的真相,樁樁件件都讓他感到難以應對。

江沐風曾經年少輕狂,頗為傲慢地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直到陷入如今這般覆雜的境地,才深深感到自己的無能和迷茫。

雲樵子……師父怎麽會是這樣的人?

他到現在仍然不敢相信水月鏡中看到的真相,仿若年少時堅不可摧的碑匾轟然倒塌,過往一切紛繁著湧入腦海,讓思緒最為凝滯的居然不是當初殘留的痛苦,而是他覺得平淡祥和、難以忘懷的一幕又一幕。

算起來時間應該比那件事的發生還要靠前,彼時江沐風才由江問送來天衍宗,內心拘謹又敏感,在某一個午後,趴在桌子上寫當天布置的字帖。

一撇,一捺,他由間隙回憶起在赤霞谷的生活,一時頗有些感傷,落下的那筆由此停留得久些,在紙上暈開一個黑色的點。

“怎麽了?”有聲音從身後傳來,當時的江沐風猛然回頭,看見雲樵子不知什麽時候走進來。他當時還年輕,也沒有那麽多長而花白的胡子,微微笑起來時,像每一個慈祥關切的長輩。

小江沐風低下頭,躊躇著沒有說話。

雲樵子探過來看他桌上的字,用稍帶著些驚訝的語氣說:“怎麽寫毀了一個。”然後想了想,俯身握住江沐風的手,道:“上一筆有些瑕疵,師父教你寫一遍。”

一撇,一捺,雲樵子喃喃:“‘齊同慈愛,異骨成親’,江問讓你寫這種啊,會不會太高深了些?”

他順勢拍了拍江沐風的肩膀,一雙手大而寬厚,近乎於沈甸甸的。

他又說:“一個字寫毀了不要緊,若你今後能做到這樣,師父便真真正正地感到欣慰了。”

後來時光泯滅,那雙手的重量卻一直停留在江沐風肩上,直至今時今日,才變成刑具壓在他心口。

當年所謂的“道”和“義”,縹緲聲音中落下的殷殷囑托,到底從源頭處就是一場幻覺,還是在經年累月的變幻裏被逐漸忘卻了呢?

江沐風覺得心口一陣絞痛,伴隨著腹部沒有好全的傷一同抽搐。他不由得輕咳了兩聲,然後擡頭望著眼前巍峨挺拔的青雲山。

守門的弟子看見遠處走來個白色的身影,不由得瞇起眼睛,看清是誰後立馬跳起來,高呼:“大師兄——”

大師兄回來了!

這消息瞬間傳遍了青雲山上下,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前來接應,最先到的居然是雲樵子,他仍然是以往那副焦急又關切的模樣。

江沐風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其實從內心深處,他很想破罐子破摔直接向雲樵子問明當初那件事,但同時又心裏清楚,倘若真是這樣,那這場問話只會引發對方的警惕,後果不堪設想,他選擇回到青雲山也是有這層考慮在。

可拋卻理智,他無法在隱約知道真相後泰然直視雲樵子,也無法再向以往一樣全無間隙地和對方交談,於是索性裝作懨懨病弱的樣子,把那些痛苦和懷疑咽下喉間了。

更何況他的確勞累,近日來發生的一切已經拖垮了他的身體。

待江沐風“暈倒”又醒來後,發現自己正躺在縹緲峰的床上。

見他醒來,一旁的靈纓眼裏閃過欣喜,穆辭也跟著慌慌張張站起身,馬上就要跑出來去匯報給師父。江沐風叫住他,虛弱地問:"師父在哪兒?"

穆辭大眼睛眼淚汪汪的,他孩子心性,覺得師兄一定是受了很多的苦,一眨眼就要為此落下淚來,回答說:“師父在給你熬藥呢,馬上就回來了!”

靈纓緊接著關切地問他:“師兄,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嗎?”

看著熟悉的兩個人,江沐風心中漫起久違的平靜,經歷過種種背叛以後,這樣的平靜讓他有些恍惚。

“那不用去叫他了。”江沐風道。

他有自己的考慮,並不準備將一切告訴靈纓他們。一來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二來人多口雜,洩露出去的可能也就大很多。江沐風撐著床慢慢坐起身,問道:“你們就一直守在這兒?”

靈纓點點頭,又急忙說:“我們先前已經準備好要攻去魔界了,想著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你救回來!”

發現江沐風自己回來後此事才作罷,靈纓說得又快又急,是害怕他誤以為自己被放棄,害怕他感到失望。

她那雙倨傲的鳳眼裏居然也隱約閃爍著淚光,聲音也低下來:“當時要不是我太弱了,沒有幫上忙,你就不會……”

這姑娘一直被當做天衍宗下一代掌門培養,做事幹練強硬,很少有這種情緒外露的瞬間。她向來崇拜江沐風,這崇拜讓內心那種自責更為深重。

穆辭也抽噎著低頭慚愧:“我也是……都怪我平時沒有好好練功……”

江沐風內心湧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伸手挨個拍了拍兩人的肩,輕聲安慰道:“是我一意孤行,怎麽能怪到你們頭上?”

“好了。”他笑了笑,“我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快別難過了。”

靈纓狠狠用手背擦了眼角,又恢覆成以往那副剛硬的樣子,眼神裏多了幾分冰冷:“我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穆辭也跟著大聲嚷嚷:“我也是!我也是!”

江沐風哭笑不得,還沒回答呢,屋門卻被突然推開。

雲樵子走了進來,見他醒後,臉上顯露出難以遏制的喜悅,連忙將藥放在桌子上,快步走過來,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臉上關切的表情不似作假,可惜江沐風內心深處已經埋下懷疑的種子,看什麽都無法全然信服了。

所以江沐風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沒有,都還好。”

雲樵子總算放下心來,擡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然後轉身將那碗藥端過來:“師父親手熬的,對傷口有好處,快趁熱喝了。”

江沐風接過,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雲樵子正要疑惑地看過去,卻聽他開口道:“聞著苦。”

雲樵子哭笑不得,坐在床邊拍拍他手背:“這種時候還嫌棄呢,當時快給我嚇死了知不知道。”

他伸手點穆辭:“給你師兄拿幾塊糖來。”

“不必了。”江沐風出口阻止,片刻後道:“我現在就是不想喝,不舒服,吃什麽都反胃。”

他素來任性,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雲樵子頭疼地勸說,最終還是作罷:“那我放旁邊,你記得在涼之前喝完。”

雲樵子正了正神色,頗為嚴肅地問:“是方……他放你回來的嗎?”

雲樵子在這事上對江沐風懷有深深的愧疚,畢竟是自己當初一意孤行收對方為徒,才間接導致了現在的悲劇。

江沐風仍然垂著眼:“不,是我自己逃出來的。”

但他受了傷,怎麽可能當真完好無損地從魔界逃出,猜也能猜到有方燼的手筆。雲樵子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為他掖好被角,招呼其餘兩人出去,然後對江沐風說:“那就不多說了,你現在虛弱,更應該多休息,我讓他們別打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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