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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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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九)

“糖糕七文錢一個,客官要什麽口味?”街頭小販沖他殷勤笑道,作勢就要夾起一個。

江沐風隨手一點:“這個芝麻的吧。”

剛出爐的糕點還冒著熱氣,江沐風小心接過油紙,上面的油不小心擦到手上,他動作一頓,面色有瞬間的凝滯。

方燼付完錢,扭頭看見他呆在那裏,展顏一笑,催促說:“你快嘗嘗啊。”

嘗這個嗎?江沐風有些猶豫,他隱約覺得自己不會喜歡這種街邊隨意買的小食,但方燼說:“雖然和縹緲峰上大廚的手藝不能比,但你不是說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就當嘗嘗凡人的東西嗎。”

是嗎?原來如此。江沐風被說服了,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剛出爐的東西味道其實不錯,但江沐風本性挑剔,還是覺得油太多,味道不夠甜,吃一口就擱下了。

方燼看出他的不喜歡,湊過來動作自然地叼起這份糖糕,幾口就解決掉剩下的東西。

“其實味道還行。”他說。

江沐風聳聳肩,意思是或許吧,反正自己不喜歡。方燼嘆了口氣,看到遠處後忽然想起什麽:“我們去買個糖葫蘆吧,你先前說要請我吃這個呢。”

自己說過嗎?江沐風好像不記得了。

但既然方燼表現出興趣,他便也陪著買了一根,一邊慢慢嘗上面的糖殼,一邊擡頭看向正上方的天,既不明媚也不陰沈,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失真的黃氣。

這是什麽時候了?天空怎麽會這個模樣?

方燼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釋說:“馬上天就黑了,我們回客棧休息嗎?”

哦對,他們此次來棲水城是為了解決一樁案子,如今兇手落網,也該回青雲山了。

江沐風猶豫片刻:“不必了,直接回天衍宗吧。”

青雲山與棲水城離得不遠,一路上江沐風一直在回憶那樁案子,兇手是誰來著?又是怎麽解決的呢?

“不要管了,師兄。”方燼說,“好不容易休息會兒,別總想著這些。”

他在江沐風面前總習慣做這種撒嬌的神態,拉著對方袖子順勢撲上去,整個人就開始又蹭又聞。江沐風被他這番動作擾亂了思緒,想推開又被禁錮,只好嚴肅說:“別鬧。”

方燼動作驟然一停,眼睛耷拉下來,沒有說什麽。

又來。江沐風嘆了口氣,擡頭親了親對方額頭,就當做安慰了。他裝作沒有看見方燼忽然明亮的眼神,轉頭看向窗外的景象。

這真的是傍晚嗎,為什麽飛鳥反而從林子裏湧出,那層淡淡的黃光落在它們身上,不像尋常日光般鍍上金邊,倒反而像是一層輕飄飄的紙。

天衍宗還是老樣子。靈纓規規矩矩叫他大師兄,穆辭蹬蹬蹬跑過來,被揪著耳朵問今天的功課,江沐風覺得這場景既熟悉又有點陌生,難道是自己外出太久嗎?他暗自思忖。

靈纓張開嘴,面無表情地說:“我去處理宗門事務了。”

江沐風覺得她有些奇怪,就這麽默默盯著自己,似乎自己不接下這話,她就不會做下一步動作似的。穆辭嚷嚷著重覆:“我也去,我也去。”

江沐風沖他二人頷首,得到肯定後靈纓終於離開,轉身那瞬間眼睛隨動作和他對上一剎,那一眼看得江沐風心猛地一跳。

不知是幻覺還是什麽……他似乎沒有看見靈纓瞳孔。

但怎麽可能呢?是舟車勞頓,導致眼睛也疲勞嗎?

那瞬間似乎也只是他的幻覺,穆辭咧嘴笑著沖他們揮手,看著又是平常那個咋咋呼呼的樣子。江沐風望向他們遠去的背影,遲疑地收回目光,轉頭卻對上方燼的眼睛。

那是一雙晦澀的、仿佛盛滿了無盡悲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這樣侵略性的目光令江沐風不禁打了個冷戰,想開口問他怎麽回事,卻發現那眼神又於轉瞬間逝去,重新變作一副笑盈盈的樣子,似乎剛才又是一場幻覺。

幻覺,怎麽到處都是幻覺。這個詞語一直縈繞在他腦海,以至於看周圍萬物都變得詭異,江沐風搖搖頭,想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出去,卻見方燼兩步並做一步上前來拉住他的手。

“又頭疼了嗎?”方燼焦急地問。

沒有頭疼,江沐風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覺得他攥得有些疼。方燼最近有些黏人得過分了,江沐風咳了一聲,義正言辭道:“你別這樣。”

“……哦。”方燼把手抽出來,說,“我怕你不舒服。”

江沐風覺得有些好笑,自己身體向來健康,除了這多年前留下的頭疼的頑疾,也沒有再出過什麽問題,於是安慰說:“你多慮了。”

“好吧。”方燼嘟嘟囔囔又伸手環住他,突然說,“師兄,我們結契吧。”

江沐風一楞,問:“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方燼道:“你不想和我結契嗎?我忽然想到這件事。”他喉結一滾,眼神半帶著忐忑與期待,“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

自己不想嗎?江沐風不那麽覺得,他曾經認真地設想過這件事,也思考過怎麽向對方提出,如今方燼先提起來,他倒是有些恍惚了。

“我想啊。”江沐風說,“怎麽也算是一件大事,等再商量商量。”

方燼堅決地說:“就這幾天吧。”

哪有這麽倉促著急的。江沐風想問對方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話一轉又咽下去,答應道:“好吧。”

方燼這幾日總是表現得很興奮的樣子,一個人忙前忙後,江沐風合上手中的書,看他已經進出屋門十餘次,終於忍不住叫住對方。

方燼擡頭看他,幾步小跑過來,將一串珍珠做的手鏈套在他手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問:“喜不喜歡?”

江沐風擡起手,看珍珠發出瑩潤的光,出乎意料地發現這材質居然不錯,饒是看慣了天下珍寶的自己,也難得出現眼前一亮的感覺。

“喜歡,你從哪裏得到這種寶物?”

方燼聞言笑起來,將手鏈往他腕上推,道:“我本來就有這些啊,我們都快要結契了,這算是我給你的聘禮好不好?”

本來就有嗎?江沐風有些恍惚,好像真是這樣,但他依然下意識反駁:“結契又不是人間的婚姻,哪裏還講求這種?”

“我要給。”方燼堅決地說,“南洋鮫人采的珍珠,九天下火燃的飛羽,玄冥樹上千年一顆的菩提果,師兄,我都給你,好不好?”

江沐風覺得有些好笑,彎了彎眼睛,輕聲說:“可天下的珍奇寶物我全都見過了,方燼,我只要一顆真心。”

我只要一顆真心。

他的話音落下,卻在方燼腦海裏蕩漾起無盡的回響。很久以前江沐風似乎也說過這句話,目光灼灼,鄭重其事。方燼記起當時搖曳著的燭火,但燭火是什麽時候熄滅的呢?

他一時無措,手腳都僵硬起來。為什麽會這樣?事情怎麽會走到今天的地步?伏延千裏的隱瞞、仇恨與痛苦,是他率先忘記了這場鴻溝嗎?

方燼不由得蹲下身,胸膛劇烈地鼓動著,像是喘不上氣。

“方燼,方燼!”江沐風連忙一把將他拉起,擡手就要放出靈力。方燼恍然意識到什麽,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急促喘息道:“我沒事——不用,師兄。”

江沐風緊蹙著眉頭:“我檢查下你身上的咒是不是又發作了。”

“沒有,沒有。”方燼一疊聲地安慰他:“不必,師兄。我最清楚自己的情況不是,剛才就是一時有些恍惚。”

他終於喘過氣來,臉上的神情也趨於平靜,甚至有閑心開起玩笑:“你要是真的擔心,可以親一親我,親一親我就好了。”

江沐風氣打不到一處來,甩開他的手,不願再看這人的臉。

但方燼最不怕這種冷落,將人撈過來攬進自己懷中,右手輕輕揉他腹部,輕聲問:“這裏有不舒服嗎?”

“沒有。”江沐風別開臉,但也覺得他揉得不錯,最後不得不承認道,“偶爾會抽搐得疼,我是不是得什麽絕癥了?”

方燼連忙捂住他的嘴,搖搖頭,神色緊張道:“別說這種話。”

江沐風覺得自己扳回一城,面色也緩和少許:“怎麽,這只是一個推測。”

“別說不吉利的話,我求求你了,師兄。”方燼低聲說。

方燼居然是信這種的人嗎?江沐風又有些詫異又有些好奇,潛意識覺得這與對方以往的行為不符,他認為方燼應該不寄信於命運才是。

方燼揉了沒一會兒,又開始低下頭吻他裸露出來的肌膚。江沐風癢得側過頭,露出大片大片的脖頸,讓方燼想起冬天裏的雪,又想起綢緞莊裏的絲綢。

他沒忍住上手摩挲了一下,但沒想到江沐風敏感又嬌氣,覺得他手太糙摩挲得癢,直接用力踢了踢他的小腿處,意思是不準摸了。

方燼假裝沒懂,等江沐風忍無可忍扭過頭狠狠瞪他時,才終於放下手,一臉無辜地求饒:“我錯了,別踢了師兄,我小腿該青了。”

江沐風“哼”一聲:“讓你手賤。”又彎下腰撩起他下擺,檢查是不是真的有傷。

方燼嘴角含笑看他的動作,擡頭時又看見外面瑩瑩的天,不是往常澄澈的深藍色,而更為灰暗、深沈,方燼覺得月亮也褪去光彩。

但他心裏暗暗祈禱著,希望月亮就此墜落,所有一切都停留在這一刻,永遠不要醒來,永永遠遠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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