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七）
關燈
小
中
大
鏡花水月（七）
額頭生角，膚若鱗片狀，方燼想起這人是誰了。
青起，現今的妖王。
可他與白玄之間勢如水火，不可能從對方那裏得知到蘊靈玦的秘密才是。但除了白玄，又會有誰將其洩露出去呢？
上空飄蕩的浮雲都停住不動，煙塵在流光下隱沒身跡，風貼著地面急速掠過，至此三方來齊，好戲正式上演了。
顯然其他人也已經認出青起的身份，原本各有進退的局面開始有所傾斜。山門後的弟子開始後知後覺緊張起來：到底是什麽樣的利益，居然引來魔族和妖族聯合？
若是眼前不止有魔族精銳，區區一個宗門的力量，真的能抵抗住雙方的圍剿嗎？
他們沒有聽懂剛才有關蘊靈玦的爭議，只是隱隱得知與這件靈器相關。每個人都不自覺握住了劍柄，做好與入侵者殊死搏鬥的準備。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江沐風卻忽然開口：“你們的目的是蘊靈玨？”
赤冶一笑，意有所指說：“我們既已經知道這個秘密……當然不只是這個。”
江沐風側目輕掃對面，細細估量過對方。他幾乎瞬間可以肯定，有人誇大了蘊靈玨的作用，以促成此次圍剿。
青雲山……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要將二者收入囊中。江沐風目光不小心掠過方燼，麻木地冒出一個念頭，那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呢。
從得知真相那一刻便緊縮的心緩緩張開，每一點擴散都伴著一陣劇痛，對局面的分析讓他感到理智漸漸回魂，可也隨之而來心間遲鈍的痛楚。
四周聲色恍然湧入眼耳，仿佛潮水鋪天蓋地傾瀉而下，轉瞬間便將整個人淹沒。
很多以往忽略的細節如同泡泡般浮現出水面，含糊不清的話、刻意垂下的眼睛、相撞時那一瞬間的楞神。有些事不湊在一起看，就永遠有另一種解釋，但檣傾楫摧、板上釘釘，再難自欺欺人。
江沐風很奇怪，自己是這麽蠢的人嗎？
他感覺知道真相後為自保而凍住的思緒漸漸化開來，大腦一活躍，就開始慢慢想起過往的細節。含糊不清的話是掩飾，那眼裏欣欣然的期待是真嗎？刻意垂下的眼睛是猶豫，那床榻纏綿間下意識的緊握是真嗎？所有畫面重疊著虛虛實實，但方燼不像是會做出這些事的人，可這樣推斷的依據——他那些所謂的了解，又是真嗎？
江沐風覺得自己不蠢，可事實擺在面前，無論背後有如何的苦衷與迫不得已，眼前局面的根源都是自己，他必須承認的確摔下了一個大大的跟頭。
而這個跟頭的結局，江沐風深吸了口氣，淡淡掃過對方，玉魄劍刀鋒一閃：“沖我一個人來就是。”
對面處皆一楞，神情有些變化莫測。赤冶道：“實力再強，難道真敵得過我們這麽多將士？要表演追悔莫及可以，但把性命搭上可不劃算，你說是吧，大師兄？”
他又拉長語氣：“要怪就怪你錯信了人，唉，要不我出個主意，既然先前大名鼎鼎的魔尊現在就在你們手中，那你現在親手殺了他，我說不定能考慮考慮多留幾個人的性命，畢竟當初被騙得那麽慘，我也算替你報個仇了。”
江沐風面色不變，道：“不必多說廢話。”
他甚至沒有看方燼一眼，只將這些話當做空氣一般。
妖魔之間並非什麽和諧共處的關系，現在的局面下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一人做事一人當，無論如何，江沐風都不願讓天衍宗眾人和他一起承受代價。
雲樵子忽地料想到他要做些什麽，立馬就召出劍要沖到他身邊，但還是遲了，江沐風右手起陣，以劍尖割出的血為墨，動作快得只顯現出殘影，筆走龍蛇，在背後畫出一個無比碩大的法陣！
那法陣立馬鋪展開來，幾乎橫貫天地，將整個青雲山都牢牢罩在裏面！
雲樵子只差一步，依然被困在裏面，拍著屏障沖他嘶啞喊道：“誰準你這麽做的！”
同生共死陣，一種消耗施咒者的靈力乃至性命作為養料，從而隔絕一切攻擊的法陣，外面的人打不進來，裏面的人也闖不出去。
江沐風回頭深深看他一眼，輕聲說：“師父，是我做錯了。”
靈纓明明站在他身後，卻被正正劃在裏面，反應過來後往常眼裏的淡漠也碎掉，一下下猛砸眼前黃色的屏障，焦急地喊：“師兄！我和你一起對付他們！”
可江沐風似乎聽不見這此起彼伏的呼喚，而是將劍遙遙指向對面，啟唇道：“來吧。”
赤冶和青起都沒有料到這樣的事，再過卓爾不群的天才，也絕不可能同時抵擋住這麽多將士——江沐風是鐵了心要送死！
這樣的認知甚至使他們翻騰起怒火，仿佛隱隱被這人看不起一樣，既然你想送死，赤冶掄起雙錘：“那就讓你得償所願！”
如甕一般大的雙錘向著他重重砸來，和劍一碰濺起劈裏啪啦的火花，明明是極其懸殊的畫面，那劍卻仿佛有柔韌一般，將錘狠狠向上一擡，赤冶便直接飛向半空中！
靈力化作有形從江沐風身上噴湧而出，凝成錘的模樣將對方狠狠朝地上砸去，掀起的餘韻震顫了周圍每一個人！
青龍意識到不好，變回原身呼嘯著向他飛來，張開嘴想要趁其不備順勢吞下這把劍，江沐風卻仿佛早早預料到一般，頭都沒轉就向著下面狠狠劈去，青龍的靈體被削去半截，不由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呼嘯！
這對決在電光火石間幾乎就定了勝負，但這只是第一下，赤冶在巨大的摩擦下終於站定，腳後堆起深深的土堆，他胸膛如山般起伏，立馬又換了個方向沖過去！
兩個人的戰術很簡單：一對二，哪怕一時打不過他，耗也得給江沐風耗死。
果然不知多少輪過後，江沐風的動作比先前稍慢一剎，盡管非常細微，但也能讓人敏銳察覺到他的疲態。赤冶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就是現在！
他雙錘遙遙要砸上江沐風疏忽的後背，那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提醒和尖叫聲堵在喉口，須臾之際，一股滾滾的魔氣從山門處噴湧而出，那屏障被人從裏面直接擊碎掉！
如果說赤冶的魔氣已經很讓人喘不過氣來，那這就濃郁得幾乎讓在場所有人陷入一瞬間的窒息中。前來的魔族裏有受不住同類如此強大的壓迫的甚至瞬間就爆體而亡，赤冶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魔氣擊中腹部，圓瞪著眼噴出一大口血來！
他手中雙錘應聲落下，在地上砸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要知道同生共死陣一旦結下幾乎就只能等到陣主耗盡，唯一的破解方式是由修為差不多的人持續灌輸靈力，而江沐風作為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和他差不多的修為——
方燼扼住赤冶的脖子將他狠狠按在地上，四周飛蕩起滿天匝地的黃土，他眼睛血一樣的紅，狠狠一扭對方脖子，那魔便瞬間湮沒了聲息。
罷了，方燼擡頭直直看過來，江沐風竟看到他眼角流出一滴血淚。
那是真正的血。
這變故太過出人意料，以至於沒人敢輕舉妄動。魔族將士先前還蠢蠢欲動，如今被遠超自己的魔氣震懾過，又一下子失去率領大家的主心骨，一時之間也停了動作。屏障破碎後雲樵子再顧不得其他，飛身到江沐風旁邊，想檢查他有沒有受什麽傷。
江沐風卻緊盯著方燼，一股強烈的直覺告訴他，對方身上方才發生過什麽。
方燼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不像之前糅雜了痛苦和掙紮，如今更像呈滿了深深的恨，如同一柄利刃刺穿看他的人。可你在恨什麽呢？江沐風心中升騰起一片怒火，我是被欺騙的人，你又在恨什麽呢？！
他忽而註意到，方燼先前總戴在脖子上的紅色珠子，如今已經碎來只剩一半。
赤冶的屍體重重倒在地上，方燼起身，那滴血淚順著他臉頰流下，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詭譎。
兩人對視著，他忽然開口，問：“你去過青蕪村嗎？”
江沐風不明白他為什麽在這樣的關頭，問這麽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雲樵子拉住他的手強硬往自己那邊拽，卻被江沐風掙開來，他走到方燼面前：“你到底想說什麽？”
方燼堅持地問：“你去過青蕪村嗎？”
江沐風心裏升騰起熊熊的怒火，甚至希望此刻一道天雷劈下，將他與對方埋葬於此。
他幾乎是強忍住心裏的憤怒，回答說：“沒有，你到底想做什麽！”
方燼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狠狠撕開，血汩汩流出，滋潤他已化為幹涸的身軀，眼球也充血，以至於他看見大片大片的紅色。
他又看見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月亮太刺眼了，如同將一盒銀針盡數甩下，無邊的黑暗裏孕育著蠢蠢欲動的欲望，星星腐爛留下的黃暈就這麽漫開，和空氣中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像陳舊的衣料上沾了鐵銹，伸手一拂過就是片片褐紅。
轉瞬間月亮又變成清麗的圓盤，月光成傾瀉下的水，江沐風是粼粼波光上的一抹白色。
下一刻月亮又開始腐爛。
憤怒，這感情與他久別重逢，再回到體內時甚至翻了幾倍，變成心底一個無限的窟窿，帶來無邊無際的大火。他眼前閃現過摸他頭的女人，舉著撥浪鼓的男人，扛著鋤頭喚他的鄰人，記憶不再是無滋無味的默片，一滴血下去，每一個細節處都染上各種顏色。
記憶裏有個聲音在喃喃：你到底在做什麽……你到底在追尋什麽……
過往的畫面翻飛著被風吹走，任方燼拼了命地追趕，卻依然撈不住哪怕一個角。月亮，腐爛的味道，血，江沐風，沖他咧嘴笑著的村民，月亮。
世界紛繁往覆著顛倒，方燼立馬覺得頭疼欲裂，他甚至拿起劍想要將腦袋劈開，看一看其中是什麽在作祟。可還沒等實踐成功，他又看見江沐風舉起劍，他又看見村民應聲倒下，他眼前只剩劍身反射出的那道白光。
不要——不要！
方燼全身的魔氣都匯集著沖過去，發了瘋一般要將那副畫面撕碎，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看見那道白光被狠狠打碎！
飛濺的流光裏他對上了江沐風的一雙眼睛，那是一雙不同於幻覺的，如湖水般透徹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額頭生角，膚若鱗片狀，方燼想起這人是誰了。
青起，現今的妖王。
可他與白玄之間勢如水火，不可能從對方那裏得知到蘊靈玦的秘密才是。但除了白玄，又會有誰將其洩露出去呢？
上空飄蕩的浮雲都停住不動，煙塵在流光下隱沒身跡，風貼著地面急速掠過，至此三方來齊，好戲正式上演了。
顯然其他人也已經認出青起的身份，原本各有進退的局面開始有所傾斜。山門後的弟子開始後知後覺緊張起來：到底是什麽樣的利益，居然引來魔族和妖族聯合？
若是眼前不止有魔族精銳，區區一個宗門的力量，真的能抵抗住雙方的圍剿嗎？
他們沒有聽懂剛才有關蘊靈玦的爭議，只是隱隱得知與這件靈器相關。每個人都不自覺握住了劍柄，做好與入侵者殊死搏鬥的準備。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江沐風卻忽然開口：“你們的目的是蘊靈玨？”
赤冶一笑，意有所指說：“我們既已經知道這個秘密……當然不只是這個。”
江沐風側目輕掃對面，細細估量過對方。他幾乎瞬間可以肯定，有人誇大了蘊靈玨的作用，以促成此次圍剿。
青雲山……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要將二者收入囊中。江沐風目光不小心掠過方燼，麻木地冒出一個念頭，那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呢。
從得知真相那一刻便緊縮的心緩緩張開，每一點擴散都伴著一陣劇痛，對局面的分析讓他感到理智漸漸回魂，可也隨之而來心間遲鈍的痛楚。
四周聲色恍然湧入眼耳，仿佛潮水鋪天蓋地傾瀉而下，轉瞬間便將整個人淹沒。
很多以往忽略的細節如同泡泡般浮現出水面，含糊不清的話、刻意垂下的眼睛、相撞時那一瞬間的楞神。有些事不湊在一起看，就永遠有另一種解釋，但檣傾楫摧、板上釘釘，再難自欺欺人。
江沐風很奇怪，自己是這麽蠢的人嗎？
他感覺知道真相後為自保而凍住的思緒漸漸化開來，大腦一活躍，就開始慢慢想起過往的細節。含糊不清的話是掩飾，那眼裏欣欣然的期待是真嗎？刻意垂下的眼睛是猶豫，那床榻纏綿間下意識的緊握是真嗎？所有畫面重疊著虛虛實實，但方燼不像是會做出這些事的人，可這樣推斷的依據——他那些所謂的了解，又是真嗎？
江沐風覺得自己不蠢，可事實擺在面前，無論背後有如何的苦衷與迫不得已，眼前局面的根源都是自己，他必須承認的確摔下了一個大大的跟頭。
而這個跟頭的結局，江沐風深吸了口氣，淡淡掃過對方，玉魄劍刀鋒一閃：“沖我一個人來就是。”
對面處皆一楞，神情有些變化莫測。赤冶道：“實力再強，難道真敵得過我們這麽多將士？要表演追悔莫及可以，但把性命搭上可不劃算，你說是吧，大師兄？”
他又拉長語氣：“要怪就怪你錯信了人，唉，要不我出個主意，既然先前大名鼎鼎的魔尊現在就在你們手中，那你現在親手殺了他，我說不定能考慮考慮多留幾個人的性命，畢竟當初被騙得那麽慘，我也算替你報個仇了。”
江沐風面色不變，道：“不必多說廢話。”
他甚至沒有看方燼一眼，只將這些話當做空氣一般。
妖魔之間並非什麽和諧共處的關系，現在的局面下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一人做事一人當，無論如何，江沐風都不願讓天衍宗眾人和他一起承受代價。
雲樵子忽地料想到他要做些什麽，立馬就召出劍要沖到他身邊，但還是遲了，江沐風右手起陣，以劍尖割出的血為墨，動作快得只顯現出殘影，筆走龍蛇，在背後畫出一個無比碩大的法陣！
那法陣立馬鋪展開來，幾乎橫貫天地，將整個青雲山都牢牢罩在裏面！
雲樵子只差一步，依然被困在裏面，拍著屏障沖他嘶啞喊道：“誰準你這麽做的！”
同生共死陣，一種消耗施咒者的靈力乃至性命作為養料，從而隔絕一切攻擊的法陣，外面的人打不進來，裏面的人也闖不出去。
江沐風回頭深深看他一眼，輕聲說：“師父，是我做錯了。”
靈纓明明站在他身後，卻被正正劃在裏面，反應過來後往常眼裏的淡漠也碎掉，一下下猛砸眼前黃色的屏障，焦急地喊：“師兄！我和你一起對付他們！”
可江沐風似乎聽不見這此起彼伏的呼喚，而是將劍遙遙指向對面，啟唇道：“來吧。”
赤冶和青起都沒有料到這樣的事，再過卓爾不群的天才，也絕不可能同時抵擋住這麽多將士——江沐風是鐵了心要送死！
這樣的認知甚至使他們翻騰起怒火，仿佛隱隱被這人看不起一樣，既然你想送死，赤冶掄起雙錘：“那就讓你得償所願！”
如甕一般大的雙錘向著他重重砸來，和劍一碰濺起劈裏啪啦的火花，明明是極其懸殊的畫面，那劍卻仿佛有柔韌一般，將錘狠狠向上一擡，赤冶便直接飛向半空中！
靈力化作有形從江沐風身上噴湧而出，凝成錘的模樣將對方狠狠朝地上砸去，掀起的餘韻震顫了周圍每一個人！
青龍意識到不好，變回原身呼嘯著向他飛來，張開嘴想要趁其不備順勢吞下這把劍，江沐風卻仿佛早早預料到一般，頭都沒轉就向著下面狠狠劈去，青龍的靈體被削去半截，不由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呼嘯！
這對決在電光火石間幾乎就定了勝負，但這只是第一下，赤冶在巨大的摩擦下終於站定，腳後堆起深深的土堆，他胸膛如山般起伏，立馬又換了個方向沖過去！
兩個人的戰術很簡單：一對二，哪怕一時打不過他，耗也得給江沐風耗死。
果然不知多少輪過後，江沐風的動作比先前稍慢一剎，盡管非常細微，但也能讓人敏銳察覺到他的疲態。赤冶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就是現在！
他雙錘遙遙要砸上江沐風疏忽的後背，那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提醒和尖叫聲堵在喉口，須臾之際，一股滾滾的魔氣從山門處噴湧而出，那屏障被人從裏面直接擊碎掉！
如果說赤冶的魔氣已經很讓人喘不過氣來，那這就濃郁得幾乎讓在場所有人陷入一瞬間的窒息中。前來的魔族裏有受不住同類如此強大的壓迫的甚至瞬間就爆體而亡，赤冶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魔氣擊中腹部，圓瞪著眼噴出一大口血來！
他手中雙錘應聲落下，在地上砸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要知道同生共死陣一旦結下幾乎就只能等到陣主耗盡，唯一的破解方式是由修為差不多的人持續灌輸靈力，而江沐風作為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和他差不多的修為——
方燼扼住赤冶的脖子將他狠狠按在地上，四周飛蕩起滿天匝地的黃土，他眼睛血一樣的紅，狠狠一扭對方脖子，那魔便瞬間湮沒了聲息。
罷了，方燼擡頭直直看過來，江沐風竟看到他眼角流出一滴血淚。
那是真正的血。
這變故太過出人意料，以至於沒人敢輕舉妄動。魔族將士先前還蠢蠢欲動，如今被遠超自己的魔氣震懾過，又一下子失去率領大家的主心骨，一時之間也停了動作。屏障破碎後雲樵子再顧不得其他，飛身到江沐風旁邊，想檢查他有沒有受什麽傷。
江沐風卻緊盯著方燼，一股強烈的直覺告訴他，對方身上方才發生過什麽。
方燼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不像之前糅雜了痛苦和掙紮，如今更像呈滿了深深的恨，如同一柄利刃刺穿看他的人。可你在恨什麽呢？江沐風心中升騰起一片怒火，我是被欺騙的人，你又在恨什麽呢？！
他忽而註意到，方燼先前總戴在脖子上的紅色珠子，如今已經碎來只剩一半。
赤冶的屍體重重倒在地上，方燼起身，那滴血淚順著他臉頰流下，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詭譎。
兩人對視著，他忽然開口，問：“你去過青蕪村嗎？”
江沐風不明白他為什麽在這樣的關頭，問這麽個毫不相關的問題。雲樵子拉住他的手強硬往自己那邊拽，卻被江沐風掙開來，他走到方燼面前：“你到底想說什麽？”
方燼堅持地問：“你去過青蕪村嗎？”
江沐風心裏升騰起熊熊的怒火，甚至希望此刻一道天雷劈下，將他與對方埋葬於此。
他幾乎是強忍住心裏的憤怒，回答說：“沒有，你到底想做什麽！”
方燼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狠狠撕開，血汩汩流出，滋潤他已化為幹涸的身軀，眼球也充血，以至於他看見大片大片的紅色。
他又看見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月亮太刺眼了，如同將一盒銀針盡數甩下，無邊的黑暗裏孕育著蠢蠢欲動的欲望，星星腐爛留下的黃暈就這麽漫開，和空氣中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像陳舊的衣料上沾了鐵銹，伸手一拂過就是片片褐紅。
轉瞬間月亮又變成清麗的圓盤，月光成傾瀉下的水，江沐風是粼粼波光上的一抹白色。
下一刻月亮又開始腐爛。
憤怒，這感情與他久別重逢，再回到體內時甚至翻了幾倍，變成心底一個無限的窟窿，帶來無邊無際的大火。他眼前閃現過摸他頭的女人，舉著撥浪鼓的男人，扛著鋤頭喚他的鄰人，記憶不再是無滋無味的默片，一滴血下去，每一個細節處都染上各種顏色。
記憶裏有個聲音在喃喃：你到底在做什麽……你到底在追尋什麽……
過往的畫面翻飛著被風吹走，任方燼拼了命地追趕，卻依然撈不住哪怕一個角。月亮，腐爛的味道，血，江沐風，沖他咧嘴笑著的村民，月亮。
世界紛繁往覆著顛倒，方燼立馬覺得頭疼欲裂，他甚至拿起劍想要將腦袋劈開，看一看其中是什麽在作祟。可還沒等實踐成功，他又看見江沐風舉起劍，他又看見村民應聲倒下，他眼前只剩劍身反射出的那道白光。
不要——不要！
方燼全身的魔氣都匯集著沖過去，發了瘋一般要將那副畫面撕碎，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看見那道白光被狠狠打碎！
飛濺的流光裏他對上了江沐風的一雙眼睛，那是一雙不同於幻覺的，如湖水般透徹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