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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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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二十一)

所幸江沐風封印得及時,這點邪氣只是擾亂靈脈片刻,就如風一般煙消雲散了。

但眾人卻仍心有餘悸,封印了這麽多年……居然還能發揮作用嗎?

這是什麽不得了的邪術!

江沐風卻望向方燼,皺著眉頭問他:“你沒感受到嗎?”

方燼一頭霧水,誠懇搖頭:“感受到什麽?”

江沐風若有所思,想:莫非這邪術只對人族作用?

那可就不得了了。可以控制施用目標的邪術,若是加以利用,豈不將成為其餘兩族對準人族的利器?

但他這話沒說出口,沒必要讓不確定的猜測給眾人徒增憂慮。

“好奇怪的感覺……”一弟子喃喃,“感覺丹田間都沸騰了,不像是以往催害身子的術法,倒像是……”

“倒像是助長修為的樣子。”

其餘弟子都因這話沸騰了,他們仔細回憶一番,覺得那種感覺真的很像催熟了靈脈。另一人靈機一動:“對哎,榮渡受這個術法幫助突破了金丹,說明它本身就不是用來殘害人的,反而對練功有利!”

天下居然有這種好事!

“天下萬物有利就有害,哪會有白白讓人增長功力的奇術。”江沐風一瓢冷水澆滅他們的幻想:“連它帶來的後果都不知道,就一心想要借助外物攀峰登頂,這是天衍宗教給你們的道理嗎?”

他語調平而冷,如冬天裏潺潺流下的溪水,瞬間將眾人從幻想中拉了回來。剛才暢想的弟子瞬間通紅了臉,道:“對不起,師兄我錯了。”

“不必說這些,只是以後萬事都要考慮周全。”江沐風道。

玉魄劍飛入鞘中,江沐風安排眾弟子將這具骸骨妥善放置,到時候帶回天衍宗進行研究。“周應陽。”他忽然叫道,“你留下。”

旁邊弟子用手肘一肘周應陽,小聲問他:“你犯什麽事了”

周應陽回頭答應過江沐風,然後沖旁邊人鄙夷說:“胡說八道什麽呢,說不定是師兄找我傳授獨門秘籍。”

他說話向來天馬行空沒個把門,周圍人已經習慣了,笑罵一句後獨自離開。

周應陽轉過身,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收了起來,進而轉化為一種肅穆的平靜,與他平時截然不同。

江沐風開門見山,問他:“真正的功法練到幾階了?”

周應陽一楞,扯著嘴角笑道:“師兄不都試出來了嗎。”

有他這句話,幾乎就等於開門見山了。

江沐風喜歡這種不拐彎抹角的直白,省去他花心思,擡眼將周應陽細細打量過:修道之人衰老要比凡人慢上許多,如今一百年過去,他大概仍然維持在當初進門的樣子,乍一看是個高挑陽光的青年,唯有一雙眼睛積澱了時光的痕跡,顯出種超然的深沈來。

方燼打斷江沐風的觀察,生硬詢問周應陽:“你引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周應陽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看,半晌才開口,說:“是為了那個家徽。”

江沐風心裏早有預料,現在只待驗實自己的猜測,問他:“你來自棲水城,是餘家的人?”

周應陽沒料到他連這也猜出來,不過還是點點頭。

江沐風了然,擡擡下巴,示意他將自己做過的事都交代清楚。

或許是江沐風的神情太理所當然,周應陽甚至凝固了片刻,但還是很快調整過來,低聲說道:“我是餘家的人……我的本名叫餘陰。”

當年餘府庶長女隨書生叛出家門,後來灰溜溜回來的時候,肚子裏其實已經懷了孩子。

餘家既無法做到任由她流浪在外敗壞家族的名聲,又對庶女先前的叛逆懷恨在心,兩相權衡下決定將她幽禁在府內,秘密生下這個孩子,一點消息都沒流露出去。

餘老爺做主給孩子取名叫餘陰。哪有小孩以“陰”這種不吉利的字為名的,他起名時其實也隱隱帶了厭惡的意味。

自餘陰出生起,見到的便是狹窄的後院,以及埋頭默默做著女紅的母親。

他不被餘家承認,偶爾被施舍一口飯吃,童年時最幸福的事是偷偷翻過墻找街頭的小孩玩。小孩是不在意你來自哪裏、姓甚名誰的,瘋玩過後偶爾會被逮到,然後挨奴仆的一頓打,母親也打他,打著打著就哭起來。

他年齡尚小,總是齜牙咧嘴地憤慨,明明痛的是我,你為什麽要哭呢?

母親的親妹妹偶爾會偷偷來找她,也向小孩講一些瑣碎的往事,比如他母親當年性子剛烈,從來都不服父母的教誨,比如他母親當年其實可以不回來——但懷了孩子,這世道,她該怎麽養活這個孩子?

兩個人講著講著會一起哭起來。

所以對餘陰而言,童年是一角寬的宅院,以及宅院裏湧出的女人的淚水。

“後來我被發現有修道的天賦。”他說:“母親爭取許久,終於讓餘家人點頭,放我去天衍宗拜師。”

那日只有母親一人為他送別,鄭重地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母子倆都沈默寡言,平日裏也沒有太多的交流,他以為他們就要這樣沈默地分開。

母親卻突然開口,說:“以後在外面就換個名字吧。”

換什麽?母親思索片刻,慎重地為他起下一個名字:周應陽。

周不是母親的姓,也不是他那個杳無音訊的生父的姓,甚至於平平無奇的也不好聽。母親卻說這樣好啊,任誰也聽不出和這裏的關系。他聽了覺得好笑又無厘頭,最終還是默認。

那時他心裏存著一個遙遠又偉大的念頭,關於和母親徹頭徹尾的逃離。他清楚自己的天賦,也懂得養精蓄銳到強大而有能力那天。

所以他沒有向母親說明這件事,沒人比他更明白遙遙無期的承諾意味著什麽,待他轉頭時身後的太陽升起,勾勒出一個長而堅硬的影子,綿延至道路看不見的盡頭。

“但是餘府的人在一夕之間都不在了。”他聲音顫抖,“通通都不在了。”

若是舊怨尋仇、慘遭屠殺,多少還會留下血與屍體,但餘家人的消失就如空氣裏一滴水的蒸發,是完全無聲無息的。

彼時發現這一切的周應陽手腳發抖,無論怎麽竭盡全力地調查都找不到真相。或許是回想起來仍然痛苦,說到這裏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再繼續了。

江沐風問他:“那你是怎麽發現他們在萬秋幻境裏的?”

江沐風無法確認他是當年就已經調查出來,還是最近才有了進展,引他們進去查看,如果是前者,那這網織得太深太久,足以見得周應陽心思之深沈難料。

周應陽說:“我是最近得了線索。”

他觀察兩人神情,最終還是猶豫著說道:“但是怎麽發現的……對不起,師兄,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們。”

江沐風本來也沒指望著他全盤托出,點了點頭,轉而問另一件事:“所以榮府的滅門案是你做的?”

即便早有猜測,他也需要得到證實。

周應陽點了點頭,他在發現幻境內餘府人的屍體後就已經在謀劃這件事,因為知道憑自己的力量,想查出真相實在是太過困難,何況這兇手似乎還與天衍宗息息相關。

“那你為什麽要制造滅門當晚榮府人的怪狀?”江沐風篤定地說:“你用了魔族的術法。”

周應陽確實驚訝:“師兄連這都知道?”

但這聯想聯想就能明白。畢竟周應陽那天對魔器太過了解,江沐風又仔細回憶了一番在古籍上看過的邪術,確定與崔啟描述的無差。

其實他的第一反應是聯系自己過去常夢到的場景,但細想又發現不對,他夢裏的人面容腐爛,而在崔啟的描述裏“變異”的人卻只是目光空洞,二者相似但又不同。

不過周應陽為什麽要特地使用這個邪術?

周應陽深吸一口氣,說:“因為我當年好不容易問到一個知情的人,他說餘府人消失之前,就是這樣的怪狀。”

兩人心裏一咯噔,覺得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起來。

“我本來想要還原當年的情景,卻發現不知道是什麽邪術,翻遍古籍也只找到這一個頗為類似,但在那人的描述裏,餘家人消失的那天晚上面容腐爛四肢僵硬,魔族這個邪術卻僅僅只能做到眼神空洞。”

周應陽皺起眉:“我到現在也沒查出為什麽。”

江沐風心裏卻因他這話猛地一跳,他想,和自己夢裏一樣的場景。

他從很多年前就常常做這樣的夢,最初以為只是簡單的噩夢,可場景的不斷重覆又讓人生疑,按理來說相似的夢做得多了會漸漸和現實混淆,篡改人的記憶,但江沐風卻幾乎篤定自己沒經歷過這樣的事。

那到底又是因為什麽呢?

一想到這件事,他覺得自己的頭又隱隱痛了起來,周應陽見他面色不佳,以為是自己那番話刺激導致的,惴惴不安觀察江沐風的神情。方燼卻在剎那間反應過來,伸手將他撈過去,任那人將頭靠在自己肩上,焦急地問:“又頭疼嗎?”

他慌忙掏出藥給江沐風餵下,再擡頭時卻對上周應陽不可置信的凝滯的眼神,動作猛然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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