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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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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十四)

江沐風轉過身,望見一只從草叢裏躥出的黑貓。

周圍人紛紛側目,周應陽扶額一副憋著笑的樣子,打趣說:“怎麽慫成這樣,招笑。”

那弟子驚魂未定,先被他這一句話激起羞愧和惱怒,跳過去鎖住周應陽的脖子,威脅道:“什麽意思啊,你再說一遍?”

周應陽俯下身連連咳嗽:“錯了……錯了……給老子放開!”

他們這一鬧,原本緊張詭譎的氣氛也輕松很多。江沐風蹲下身子向小貓招了招手,聲音柔和:“過來。”

那貓謹慎地看他一眼,然後踱著步慢慢靠近,喵喵叫著,伸出爪子輕輕地想抓他衣服下擺。

周應陽說:“師兄還挺招小動物喜歡。”

方燼抱著劍在旁邊看,莫名想起他以前說養過的那只貓。

江沐風周身氣質淩厲,對上這種弱小的生物時卻變得柔和。方燼想象他少時養貓的情態,大概也是這樣低聲句句喚著,眉眼間都是少年人的歡喜。

他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想回到過去遠遠看上一眼。

“方燼,快過來。”江沐風忽然叫他。

他把貓抱起來,抓著人家的手朝方燼揚揚爪子,聲音裏帶著笑意:“你的同類。”

方燼無話可說,不知道自己想再一次反駁“同類”這個概念,還是被這一瞬間的笑迷花了眼,不自覺地走近,卻見江沐風一蹙眉。

方燼心一揪,連忙問:“怎麽了?”

江沐風低頭查看懷裏的貓。周圍弟子們方才第一次見他如此放松的情態,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多看,如今聽到異常連忙湊了過來,其中一個也發現了,驚訝道:“有傷口。”

江沐風撥開小貓前腿上的毛,看見一道小而淺的傷口,皮肉卻是深深的黑色。

“咒術殘餘……”他皺起眉。

這麽小一道顯然不可能是有人故意對貓施咒,大概率是小貓不小心剮蹭到殘留了影響的器件。江沐風扭頭囑咐弟子拿來膏藥給貓塗上,大家都隱隱地激動——又是術法,這很大可能與榮府滅門案裏未盡的謎團有關!

小貓被上了膏藥,腿上那點汙染迅速褪去,似乎是感到滿意,它歪著頭睜大眼睛。江沐風把它放回地上,想看它平時的行動軌跡。

幾個人滿懷期待地盯著一只貓,卻見他左右環視,眼睛轉了一圈,然後選準江沐風的方向,前軀向下尾巴上翹,尖著嗓子嗲聲叫道:“喵喵喵——”

眾人的期望一下子落了空,瞬間哭笑不得。江沐風只得又蹲下身子,問:“你一般往哪裏走?”

小貓聽不懂,圍著他輕搖尾巴,繼續高興地“喵喵喵喵喵”。

周應陽笑說:“師兄,它是真的喜歡你。”又忽然看到方燼,靈光一現道:“方師兄不是妖族嗎,能不能和它溝通啊?”

這話就近乎於天方夜譚了,方燼覺得三界關於妖族的了解還任重而道遠。周應陽顯然也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蠢,摸摸後腦勺,不好意思道:“我不是說講話那種溝通——就是身上的氣息或許會比較相似?”

但貓鼻子構造簡單,顯然並不能從氣息裏讀出要讓它做的指令。方燼沈默著向前邁了一步,卻見小貓兀地弓起身子,毛發直立,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江沐風道:“它怕你啊?”

對上方燼眼神後貓似乎打了個哆嗦,然後轉身慌不擇路地跑了。

方燼知道是什麽原因,白虎作為高階妖族,其血脈對一切獸類都有震懾作用,但其他人顯然不知道,江沐風轉頭打量他片刻,確定道:“是不是你太兇了?”

“真的嗎?”方燼擡頭看他。

江沐風改變主意:“它沒有眼光。”

其餘弟子留下來檢查“鬼宅”,周應陽自告奮勇和他們一起追去。這貓雖然流浪,毛發卻不臟亂,縱身一躍跳出圍墻往街上狂奔,有熟悉的攤主望見後把它叫過去給了些吃的。

“它呀,在這待了好些年了,整個長樂街都是它的領土。”攤主將魚骨頭扔在地上,然後摸摸小貓的頭:“也不會到處亂跑,就按固定的路線找人要吃的,機靈著呢。”

“那它平日裏睡哪?”江沐風問。

攤主思索片刻:“應該就隨便找間空宅子,最常去的……我想想。”

他一拍腦袋:“哦,就巷子盡頭那間。”

小貓吃完晚飯,舔了舔爪子,可能是被這群人類發現秘密,惱羞成怒地“喵”了一聲,然後轉身向巷子裏跑。

“喏,現在應該就是去那兒。”攤主道。

巷子盡頭的宅子許長青提過,是京城一商人購置的別宅,如今荒廢良久,在夜色間荒蕪直立。

門口牌匾上隱約還有主人的姓氏,三人佇立良久,遺憾地發現辨認不出。

可疑的地點找到了,但也沒其他辦法,只能一處處仔細查看。

能割傷皮肉的大抵是什麽利器,江沐風傾向於當初榮渡在偷盜翻找中偶然發現該物的神奇之處,然後絞盡腦汁將術法殘留的效果封存。但世上當真有如此可怕的法術?竟能使普通修士一躍升至金丹?

還有榮府滅門的真相,崔啟所說僵硬空洞的人,一個個謎團織作一張大網,將他的心牢牢禁錮其中。

尋找怨氣的寶塔狀法器沒有發揮作用,畢竟時日久遠,又遭榮渡嫁接移存,想也不會殘留太多。他推開房門,感受撲面而來的陣陣塵埃,卻聽方燼高聲喊:“師兄!”

江沐風循聲過去。

方燼面色凝重,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他所手指院門內的影壁處,正中央赫然刻著一朵怒放的牡丹!

這種地方一般都用來刻家徽,江沐風一時覺得眼熟,待記憶湧現後才遲遲睜大眼睛——

是當初萬秋幻境裏死去的人衣服上所繡的圖案!

這記憶已經有些久遠,當初的屍山屍海又浮現在他眼前。江沐風走近去細細檢查過,確定與當初見到的無差,當即心下一沈。

他與方燼對望,彼此都明白對方心裏巨大的謎團。

幻境裏枉死的屍體難道與此有關嗎?

周應陽見他們一動不動,也湊過來看那處圖案,摸摸頭疑惑道:“怎麽了?”

江沐風問他:“當初你是怎麽被困在幻境內的?”

“啊?”周應陽一楞,躊躇道:“我當時已經交代過了啊。”

“我是為了去後山捉紫金靈兔,結果沒踩穩摔進去的。怎麽突然又問起這個?是跟這次的事有什麽關系?”

“在幻境內呢,有沒有什麽異常?”

周應陽絞盡腦汁回想:“就是很黑很空曠,偶爾還能聽見巨龍的咆哮聲。哦對了,有些地方還能聞到股很濃的血腥味。”

“哦?”

“當時找不到出口嘛,也不敢在原地等死,就只好一步不停地向前走,走過有些地方的時候血腥味會突然變濃,就像——”

他一頓,猶豫著說:“就像才死了不少人一樣。”

這就是事情的蹊蹺之處了。那日他們專門細細查過,自一年前禁制設下以後,除了周應陽,便沒有弟子再闖入其中,但他們在幻境中遇到的屍體卻較為新鮮。哪怕將這些屍體的時間再倒推回設下法陣以前,那時也已經有了禁令,不該有如此大規模的外來者闖入。

所以一定是有人暗中做過什麽。

江沐風伸手摩挲著那處圖案,沒想到棲水城中的一個案子,居然牽扯到天衍宗內沒有解開的謎團,他隱隱有些擔憂,一切背後極有可能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你現今修為如何?”江沐風忽然問周應陽。

周應陽雖然不懂他為何突然問起這些,但還是老實回答:“才進入築基後期。”

築基後期,那應當不具備破壞幻境前法陣的能力。因為尋常人並不會特意往幻境裏鉆,所以那法陣設得不算嚴,但怎麽也得是金丹弟子才能解開。先前對此的追查都以失敗告終——金丹境界雖算得上高,天衍宗卻也是人才濟濟,放到泱泱人群裏,可能前去解陣的對象便數不勝數了。

而最關鍵的是沒有動機。

動機。江沐風又擡眼瞥了下周應陽,將所有的已知進行整合。周應陽被他這一眼看得臉紅心跳,忐忑問:“所以師兄問這個是——”

“幻境裏屍體的衣服上繡了這個圖案。”方燼代他開口,抱著手在一旁解釋。

周應陽好像很驚訝:“可幻境在天衍宗內,怎麽會和凡人扯上關系?”

江沐風一掃衣擺,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

先前搜查鬼宅的弟子來了消息,沒有找到任何與咒術相關的東西。“街上其餘幾間也可以搜查。”江沐風吩咐道,回頭看了身後這間夜色中沈默的屋子,內心有種強烈的預感,直覺與這次的事脫不了幹系。

用法器搜不出來,那說明當初有人用了靈力掩蓋,要想掀開這層大網,就只能同樣地、字面意義上用靈力將這裏掀個底朝天,但這實在是項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況且是什麽人才有這麽大的能力?這是否意味著背後的力量無比強大?烏雲籠罩在眾人心間,江沐風嘆了口氣,道:“天色晚了,今夜先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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