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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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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十一)

他推開方燼,一手握住飛來的玉魄劍,另一手兩指並攏從上面擦過,劍身立刻爆發出刺眼的光。

江沐風對籠罩四周的怨氣視若未聞,反而狠狠向屋中央的桌子劈下,木屑紛飛塵土飛揚,衣服也裂作兩半!

底下竟有個血畫的符!

此處本就較別處更高,說是桌子,其實沒有四腿,而是木臺緊緊壓在上面,而今乍一劈開,露出下面粗糙的泥土,和已然幹涸粗糙龜裂的符畫。

而下一秒怨氣驟然消散,似乎是憑空被吸幹了一般,而後更濃更深的怨氣從地上湧出,泥土震徹著鼓動,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周遭開始劇烈地搖晃,方燼反應過來,眼睛微睞,瞳色變為赤紅。

院內的鵬離皮似乎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撕碎,天地間都是飄飄揚揚的白色,猶如從天而降的雪。

榮府另一邊,兩個弟子端詳著從土裏挖出的銅器,剝開上面簌簌的泥土,看其上鏤空的花紋。

周應陽將它轉了一圈又放下,另一人新奇,感嘆道:“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這種鎮壓屬性的魔器。”

“不是鎮壓。”周應陽回答。

那弟子不解,道:“不是為了鎮住怨氣嗎?我記得藏書閣裏的相關秘籍提過,銅器四面有空,怨氣由窗入,再封鎖。”

“書上的圖窗向外,此為向內。”周應陽指出,起身拍拍方才挖掘時沾上的泥土。

那弟子一臉狐疑,仔細查探後發現果真如此,一雙眼瞪得溜圓,驚訝道:“我去,還真是!你怎麽連這都記得?”

“多看書,多覆習,溫故而知新。”周應陽慢悠悠地敷衍,目光望向榮府南角:“雖然書上沒有記載,但窗向外為封鎖怨氣,向內應該就是……”

他話音未落,那邊發出驚天動地一聲巨響!

江沐風拿劍狠狠擋住逃竄的濃黑色怨氣,喘氣道:“這魔陣是為了聚集怨氣,餵食給底下的東西!”

方燼被他拉開,又被護在後面躲過噴湧而出的黑霧,如今聽這話也瞬間想通了,喚出劍就向江沐風眼前的黑霧斬去。

怨氣幾乎凝作實體,被他一斬也頃刻煙消雲散。

這沒什麽不好對付的,而兩人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

黑霧散開,地下聳動的泥土重歸平靜,仿佛剛才劇烈的搖動不曾發生過一般。

兩人站在原地,看見外面弟子禦劍飛來,跳下劍慌忙喊:“師兄!”

江沐風嘆了口氣,安撫他們道:“沒事了。”

“這到底是怎麽了?”弟子看著空氣裏飛揚的雪似的碎片心驚膽戰,伸手想撈起一片,卻在觸碰到人手那一刻融化了般。

又一弟子急匆匆上前,迫不及待要說:“師兄!我方才和周應陽發現挖到的銅器不對勁,這法陣應該是——”

“是為了飼養什麽東西。”江沐風說。

那方掩埋處的泥土被挖,露出裏面森森然一個頭骨。方燼將其小心拿起,不出意外發現裏面一只死去的金翅蟬蟲。

它四肢僵硬,翅上金色光澤迅速褪去,變成灰撲撲的淺灰。方燼拎起腿抖了兩下,遺憾地沒有任何發現。

周圍弟子被這頭骨一驚,恍然問:“難道剛才的動靜是它搞出的?”

方燼點點頭。江沐風解釋:“金翅蟬蟲除了可以入藥提高修為,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作用。”

蟬蟲小而氣息純凈,是另一個意義上的容納百川,可配合魔族陣法,作為容器寄存從前的術法。

術法施用後帶來的影響是有限的,經年累月總會逐漸消散,但在魔族陣法加持下,金翅蟬蟲可以極大延長其存在的時間,而同時陣法的維持條件也很苛刻——需源源不斷餵以怨氣,以保蟬蟲不死。

故而此法雖流傳民間,卻很少有人使用——是源源不斷地餵以怨氣,不是朝夕兩天,且所需量極大,非枉死的咒怨不可,條件太苛刻,所謂保存術法其實也沒太大的用處,所以自然而然被眾人忘在腦後。

沒想到姓榮的竟然狠毒至此!

而還令人失望的是,封印怨氣的陣乍一解開,怨氣洩散,金翅蟬蟲便也在一瞬間死去,其翅上殘留的術法頃刻間煙消雲散,留不下一點線索。

於是又到了一籌莫展的境地。

“此陣能聚集並封印怨氣來保證金蟬不死,所以與尋常鎮壓陣法有所不同。”

江沐風一頓,目光掃向周應陽,微微點頭以示讚賞:“不錯。”

周應陽受寵若驚,摸了摸腦袋,齜著個大牙不好意思笑:“我只是平時愛看些閑書,謝謝師兄誇獎!”

方燼倒是心不在焉,待眾人去檢查遺骸的時候走到他面前,垂頭道:“師兄,我不該朝長命鎖劈那一劍的。”

江沐風說:“我們要發現陣法的奧秘,總歸是要將木桌底下挖開,到時候怨氣見光則散,金蟬照樣要死,只是換了個順序沒什麽區別。”

他又叮囑:“不是你的錯,不必自責。”

方燼點點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拉他袖口,心裏想的卻是先前自己明明察覺到陣法不對,可卻不敢說出口。為什麽不敢?他思緒延伸開來,若是江沐風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最終的真相,又會是什麽反應?

會恨他嗎?畢竟江沐風最忌被人欺騙。會難過嗎?想到這裏方燼一陣心亂。哪怕只是設想,哪怕只是不經意描摹那個畫面,都讓方燼心臟猶如滴血一般。

他不願讓江沐風恨他,哪怕只是千分之一的可能。

方燼不住地看向江沐風,他正站在前面與弟子交談,身姿挺綽,乍一看去猶如一朵蓮花。

方燼總是由他想到蓮花。

他慢慢走過去,聽江沐風向弟子囑咐:“挖一挖院子地底下,受害者的屍骸應該就埋在下面。”

所以才需要這麽多鵬離皮鎮守。

如此慘烈的情形,誰看到都不好受。大家沈默著拾輟屋裏的東西,希望能找出一些證據線索。幾樣胭脂、水彩,生了銹的首飾,聽人說榮府裏的姑娘有被搶來的,有被家人當作巴結的籌碼送來的,無一例外遭到虐殺。

樁樁件件,兇手死有餘辜。

斷掉的長命鎖寄托女子最後的希望,死去的最後一刻,她依然期盼著能再看家人一眼,聽見墻外姐姐洪亮的聲音,在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喚著自己。

姐姐。她的頭磕到梳妝臺上,額角滲出鮮紅的血,染紅了身上的白衣。

姐姐。不知不覺間,女子的形象在塵埃間逐漸浮現輪廓,這是一個溫婉又美麗的姑娘,最奪人的卻不是容貌,而是眼間流淌出的柔和的堅定。

她在浮動的景象裏彎下腰,把手中新鮮的菜遞給來人,伸手擦擦鬢邊的汗,將發絲撩到耳後。

而這一切就這樣草草被埋進黃土,撕心裂肺的呼救聲也逐漸湮沒。

長命鎖凝結了怨氣,被人隨手扔到抽屜裏,成為經久蟬鳴聲裏一份最大的養料。

江沐風將角落裏殘留的法陣一一斬除,希望逝者的亡魂不再受束縛,輕快地去往新生。

雖然榮渡一夕突破至金丹的方法仍然未知,但十有八九就是因為金蟬上封印的術法。但他是從哪裏接觸到這樣的邪術——絕對不是自己習得,不然就不會費盡心力延長其功效。那又是誰發明的呢?

這樣的邪術一旦問世,所帶來的影響必定是翻天覆地的,江沐風心裏無比清楚這點。畢竟據他檢查,榮府所有人都殘留了靈力,雖然遠遠沒到能修煉的地步,但說明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此術說不定能給凡人賦靈。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勢必會打破凡人與修道者的界限。

江沐風不關心界限,但他隱隱有預感,天下沒有白得的好處,這樣的術法應當同樣伴隨著危害。

他想起崔啟描述裏變異的榮府人,心裏的猜測更深一分。他直覺這樣的變異不是兇手所造成的——兇手,兇手又是為了什麽?因為仇怨或正義打抱不平?還是同樣窺見了巨大的秘密?

無數線索鋪展開來,卻又不能交織,每一條都缺了一截。

他頭又疼了起來,常做的那個夢又浮現在腦中,連帶著脖頸也隱隱作痛。

不要想這些了。他告訴自己,卻又控制不住要梳理已知。

方燼瞧見他臉色不對,驟然慌亂起來,從隨身攜帶的藥壺裏掏出藥,小聲說:“師兄,師兄,又頭疼了?”

他先前偶然見江沐風扶額,臉色慘白,死纏爛打下終於得知了他頭疼的秘密。其實也不算秘密,但江沐風向來要強,絕不會將這種事說出來示弱,方燼又明白又心疼,主動包攬下幫他帶藥的角色。

藥是江問先前給的那些。

藥送到江沐風嘴邊,他直接含住吞下,嘴唇溫熱。江問不愧為赤霞谷掌門,總歸是有真功夫在,江沐風咽下後頭疼終於緩解一些,看方燼緊張又擔心的目光,有了力氣逗人。

“沒事。”江沐風將手伸到他背後拍了拍,目光瞥到周圍的弟子,低聲道:“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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