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棲水舊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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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九)

他話音一落,江沐風擡起眼睛。

江沐風母親與當今皇上的曾祖父為一母所出的親姐弟,後雲挽雪飛升成仙,其弟登基,感念皇姐英勇無雙、德才並舉,特召學士撰寫頌歌無數。

但修士與凡人生活實在隔閡,故雲挽雪去天衍宗後就基本和他們斷了聯系,到江沐風則更甚,因此現在提出要見他的要求,顯得莫名其妙。

許長青顯然也知道這話太過突兀,嘆了口氣,道:“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凡人與修道者間的關系脆弱又懸浮,由兩方各退一步,搭在中間搖搖欲墜,這些年來猜忌、摩擦無數,卻始終沒有斷裂。

歸根結底是因為在外有妖、魔兩族虎視眈眈,故而內裏矛盾再過,也不得不承認兩方同出一族,是生死相依的共同體。

雲挽雪當年的飛升是對這個體系的一次顛覆,而今過去百年時光,責任又遙遙落到江沐風身上。

江沐風心知肚明,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等這件案子查完吧。”

許長青沒想到他如此好說話,微微一怔,隨即展顏道:“實在感謝。”

等推開門,江沐風看見方燼抱著手倚在梁邊,發尾高束,面目英挺,似乎在走神,目光顯得漫不經心,是好一個俊俏少年的樣子。

聽到動靜後他起身,張嘴想問你們說了些什麽,卻見許長青隨即走出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當著他面問似乎不太好,方燼心想,但感覺內心別扭,像含了顆青杏在喉間,咽下去只覺陣陣苦澀。

這是為什麽?方燼反思自己。

他不是沒見過江沐風和別人說話,也從不覺得這有什麽好在意的,為什麽這次卻格外煩躁?因為許長青的態度嗎?還是他不知足——不知足於江沐風親口所說的獨特。

他討厭這種將自己排除在外的時刻。

方燼對“愛”的認知懵懵懂懂,在妖界,結為伴侶意味著和對方共享一個窩,分享獵到的食物,這是一種生死與共式的契約。魔族生性□□,比起“愛”更願講“性”,再次在回憶中檢索,他想起自己傳說中的親生父母。

他母親是魔族,而父親是妖界白虎的一個旁支,據說兩人一見鐘情相攜叛逃,最後死於族人的追殺。

最絕望的時候方燼深深恨著他們,恨他們愚蠢的愛,讓自己生來就背負無可比擬的痛苦。後來被人族收養,他看見養父母琴瑟和鳴,男人從外面賣完糧食回來,女人會掏出手帕心疼地擦他額角洇出的汗。

方燼站在旁邊,既覺得新奇,又不理解。

從小到大沒人教過方燼什麽,他生命裏所有認知都來自於照貓畫虎的模仿,而今到了實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赤手空拳,和最初一樣的兩手空空。

“方燼,方燼。”江沐風輕聲喚他。

燈光下他的眉眼精致無比,在湊過來那一刻忽地放大,“還在生氣嗎?”江沐風問。

方燼下意識搖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也不知道對不對,該不該說。

“哎呦。”江沐風輕笑一聲,“那還板著張臉呢。”

他又說:“怎麽還不問我?”

“問什麽?”

“問我今天和許長青談了什麽。”江沐風懶洋洋道,“我一直等著你問呢。”

“心裏連根針都裝不下,有什麽就擺臉上,方燼,以後有什麽想說的就說,不滿的跟我提。”

江沐風伸出手指抵在他眉間,目光溫柔:“別在這裏生悶氣。”

方燼心裏觸動,沒一會兒悶悶地說:“你明明知道……還讓我出去。”

他說出口就覺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人家說不定談正事呢,難不成自己還能賴在那兒嗎。

但江沐風不介意,耐心跟他解釋:“因為他要求嘛,得同意是一回事,讓你不高興向你道歉是另一回事。”

他故意貼近方燼耳朵,低聲說:“師兄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江沐風最喜歡這種動作,湊得近了,話語由聽覺轉換為溫熱的觸覺,內容也變得模糊,像寂靜湖面上掠過的一陣風。

撩動的不是波濤,是心弦。

方燼反客為主欺身上去,小雞啄米一樣親他臉龐,親一口覺得這無緣的怨氣就消散一分,最後大度地看著他眼睛,說:“好吧。”

*

“去京城?”方燼皺起眉。

他倒是對人族之間暗潮洶湧的沖突漠不關心,只是問出了最在意的那個問題:“我要一起去嗎?”

“去啊,怎麽不去。”江沐風說,“到時候他們刁難我,我就把你放出去咬人。”

方燼倒不在意他這麽說,但轉而一想,還是強調:“我不是狗妖。”

江沐風“嗤”地一笑,伸手順著他發絲拂下:“好吧,那你變真身給我看。”

方燼心裏忐忑,白虎族的秘術能讓他暫時改變形態,但維持時間不長,細看也容易發現,所以他只是抓過江沐風的手轉移註意力,含糊道:“不要。”

江沐風被他親得有些缺氧,大口大口喘息,也沒忘記剛才的話,問:“為什麽?”

他扯著方燼衣擺,垂下眼,睫毛根根分明的濃郁,故意低聲說:“我想看啊——”

方燼一個才墮入情網的毛頭小子哪抵得住這種,只覺得全身汗毛都立起來,是那種爽得失力的感覺。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因為……因為……真身太不威猛了。”

江沐風本來就只是逗逗他,聽完後是真笑了,低下頭彎起眼睛,眼尾處的紅痣在輕微跳動。方燼看得意亂情迷,又夾雜著一點被調戲的惱怒,湊上去吻住他眼角。

江沐風措不及防閉上眼睛,眼前黑暗,其他感官就驟然靈敏起來,舌尖的粗糙惹得他戰栗,向後扶住桌子,受不住似的別開眼罵:“你真的是狗……”

方燼得了便宜也不在乎臉面了,直接開口“汪汪”兩聲。江沐風氣惱地捂住他嘴巴:“誰要聽你叫。”

他們這個位置靠得太近,幾近於肌膚相貼,江沐風能感受到他身體發生的變化。

兩個人都楞住了。

方燼後知後覺感到不好意思,臉刷地一下紅了,慌裏慌張要起來。江沐風就拉住他領口把人拽得更近,輕聲道:“真身不威猛,化形後倒不得了。”

方燼本來淺紅的臉一下子成深紅色,能跟鋪裏賣的口脂一較高下。貼得更近,他覺得哪裏都不受自己控制,語無倫次地解釋:“師兄,我不是,不是故意冒犯你……”

“笨狗。”江沐風居高臨下,要扯他腰帶。

但這身衣服太過覆雜,江沐風又慣不熟悉這種瑣事,扯半天沒扯開,最後氣得一洩氣:“自己解。”

方燼仰頭呆呆地看他。

雖然不知道師兄是什麽意思,或者說他大致能猜到,但想都不敢想。總之就這麽機械地解開腰帶,任外衫委地。

江沐風比較滿意,又在他嘴邊一吻當作獎勵,然後瞇著眼,伸手握住他。

方燼感覺內心千萬朵煙花炸開。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像被從天而降的財富砸中全身,整個人暈暈乎乎,眼前一道又一道白光閃過,目眼耳聽全部凝澀,只剩那一個地方的感官清晰無比。

他聽見江沐風輕輕喘息,嘴上似乎在抱怨什麽。

但語言也煙消雲散,化作有形的鉤子刺撓他心臟。心臟在鼓動,和腦海裏的煙花共鳴。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結束了,江沐風四處要找手帕,攤開手嫌棄地給他看沾上的東西。

白色的液體凝滯在他指尖,和手的白形成兩種層次。江沐風一根根手指慢慢擦凈,餘光瞥到他,又被嚇了一跳。

“你瘋了吧方燼。”

他轉身要走開,卻被方燼拽住,用頭蹭他的臉,黏黏糊糊地要求:“師兄,再幫我一次。”

江沐風不願意,卻被人緊緊禁錮在懷裏,逃也逃不走。

他只得咬著牙再伸出手,但自己太嬌氣,沒一會兒又覺得手腕酸,斬釘截鐵地說不幹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方燼先抓住他的手往下面拽,一邊還胡亂說些喜歡你之類的話。

江沐風平生哪裏受過這種屈辱,嘴上罵著方燼,但也沒反抗。

其實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畢竟江沐風怎麽也是三界第一劍修,怎麽可能真被誰禁錮住,要真想的話逃喚出玉魄劍就是,但他再怎麽氣惱都只停留在嘴上,沒一點要付諸實踐的跡象。

所謂肆意妄為,其實只是一方縱容,共同的意亂情迷。

最後結束的時候江沐風精力耗盡,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嘴裏罵聲輕但不停。他說臭狗,方燼就蹭他臉,他說滾,方燼就說喜歡你,折騰到最後江沐風直接翻過身,不想看到他。

方燼又從後面抱住他,蹭不到臉就蹭他脖子,頭發撓得江沐風鎖骨處太癢,又要把他推開。

而也確實沒有如願。

到最後終於安靜下來,江沐風打了個哈欠要睡了。方燼收緊手臂,又重覆喃喃說:“喜歡你。”

“我也是。”江沐風迷糊中回答,伸手要摸他的頭,又垂下來,然後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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