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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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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七)

江沐風有些糊塗,但還是和方燼一對視,兩個人躍身隱沒在檐後。

一個佝僂著背、酩酊大醉的男人從遠處走來,手裏抱著個粗瓷酒壇,絆到地上石頭後一個踉蹌,立馬開始破口大罵。

他目光迷蒙,左右張望,大喊:“崔……崔啟!快來把你爹扶進去!”

少年雙手緊握,手背現出青筋,不一會兒才放開,小聲叮囑弟弟:“你進去,去把肉藏起來。”

他弟弟慌忙點頭,急匆匆跑進茅舍。

少年深深呼出一口氣,緩緩走近男人。男人迷蒙中看見他,叱喝道:“死小子去哪兒了!來……來這麽晚!”

少年一言不發,作勢要攙扶他。

說的話沒有得到回應,男人覺得自尊心受傷,一巴掌就向他臉上打去!

少年身形單薄,被打得狠狠摔在地上,瓦礫再次割破他血肉。

雜草間少年重重地喘息,眼睛裏淬著冰涼的恨意!

可男人眼前實在模糊,所以沒有看清他的眼神,只是拍拍自己衣服,罵罵咧咧地進屋了。

不一會兒屋內鼾聲震天。

少年站在原地沈默良久,才轉頭對著兩人的方向,輕聲道:“出來吧。”

兩人從屋上跳下,江沐風看著他欲言又止。他們剛才本想出手相助,又顧念少年讓他們藏起來的叮囑,最終還是作罷。

少年,他們已經得知是叫崔啟,似乎已經習慣這樣難言的註視,仰頭突然問:“你們是要問榮家的事嗎?”

仿佛下定決心一般,他道:“我可以幫你們……只要你們幫我做件事。”

“什麽事?”

少年抿著嘴,眼裏閃出與他年齡不符的冷血,遙遙看向茅舍內。

然後輕啟薄唇,道:“殺了他。”

“他”是誰?不言而喻。

江沐風眼睫微動,轉而問:“你可以幫我們什麽?”

崔啟望著他們,瞳色黝黑:“我知道榮家被滅門的前一晚發生過什麽。”

聞言兩個人都楞住了。

方燼懷疑地掃他全身一眼:“什麽意思?你目睹了現場?”

崔啟小小的胸膛鼓動,似乎是想起什麽痛苦的回憶,艱澀地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是那人知道。”

他指向茅舍內,猶豫再三,還是說出那個稱謂:“那人……我爹,和榮家的下人勾結,常摸進榮府偷錢財換酒喝。”

那天男人喝得比以前更醉,回來時倚在墻邊,像一攤爛泥。他攔著弟弟不讓他靠近,獨自走過去試探男人鼻息,卻被男人一把扼住喉嚨,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掐死。

崔啟感覺空氣也變得稀薄,弟弟哭著拽男人的手,撕心裂肺喊“哥哥!”,卻被男人隨手推來摔倒在地上!就在他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之際,男人忽然失了力氣,然後把他放開。

崔啟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男人卻對著他扯出一個笑來,結巴說:“爹……爹讓你感受感受……我今天遇到的事。”

“嚇人嘞……”他又忽地一抖,“鬼!都是鬼!”

從男人斷斷續續的話裏崔啟察覺到不對勁。男人今天晚上本來和榮家下人約好,從洞裏爬進去後卻發現府內四方都很安靜,他內心狐疑,一扭頭,望見榮家老二直直地看著他。

月光灑在地上,映得他面色慘白,目光空洞。

男人當即被嚇了一大跳!覺得自己定是被出賣了,哆嗦著解釋:“大大大大人,我只是……”

榮老二向他邁了一步,男人心下一驚,卻發現一件更驚人的事:榮老二身後陰影處,更多的榮家的人圍了過來,每一個都動作僵硬,神情詭異。

男人憑空起了一身冷汗,潛意識覺得不對勁,可就在他呆楞的時間裏,榮老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緊緊扼住他喉嚨——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根本就不是凡人能達到的!

男人感受到掐住他的這只手冰涼無比,當即被嚇破了膽,周圍人越圍越近,死亡的威脅下他忽然爆發,用全部力氣掙開那只手,然後屁滾尿流地沿著原路逃走了!

等他逃到足夠遠的地方,發現身後沒有人追上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這才軟了身子,癱倒在地上。

後來他心裏害怕,喝得比平時更醉了,又大著舌頭把晚上的經歷說給兩個孩子聽,邊說邊笑:“你爹……你爹我福大命大,他們身上唉,沒一點人氣!那是遭煞了!”

崔啟摸著自己脖子上被掐出的紅痕,對他這話半信半疑,可第二天就聽說了榮府被滅門的消息,心裏陡然一涼。

也不敢把這件事說出去。

“所以你提防我們,是因為這個原因?”

崔啟點頭:“世上沒有鬼,所以那天榮家的異狀只可能是人為,而且不可能是凡人。”

這樣稀奇古怪,只能是修士的手段,那天崔啟帶著弟弟在路上碰見他們,一眼便知道這些人卓爾不凡,所以一直避讓著怕惹上麻煩。

這孩子倒是聰明。江沐風頗為欣賞,卻由他描述的情景沈入更深一層的擔憂。

動作僵硬目光空洞的人……是巧合還是陰謀?

方燼註意到他的不對,擔憂地輕聲問:“怎麽了?”

江沐風捏捏他的手,意思是回去再跟你說。

崔啟望著兩個人的小動作,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但他現在有求於人,也顧不得太多,誠懇道:"我就知道這些。"

江沐風回過神,望見少年充斥著渴求的眼睛,又扭頭看向另一邊,他弟弟跌跌撞撞地從茅舍裏走出來。

“哥——哥——”

崔啟連忙小跑過去牽住弟弟的手,蹲下身問:“叫哥哥做什麽?”

“泥不在……我害怕。”弟弟吸了吸鼻子,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麽說,一抹臉,努力扯出一個笑來:“但是哥哥不過去,等會兒他又抓泥,我們,我們偷偷待在外面。”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崔啟卻聽得沈默,摸摸他的臉,說:“好。”

他明明沒比弟弟大幾歲,看著依然是個纖細矮小的少年模樣。別的同齡人在院裏嬉戲打鬧,摔倒了就哇哇地哭,他卻輕言細語,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孩子說:“你別怕,有哥哥在呢。”

兩個人就這麽緊緊依偎在一起。

江沐風和方燼在遠處遙遙看著,方燼問他:“師兄,我們怎麽做?”

江沐風把目光移回來,輕聲道:“我們先前派人前去接洽……現在算來,朝廷的命官應該快要到了。”

他說話之際,一個戴竹制鬥笠,穿碧色袍服的青年行至城外,底下侍衛向他匯報:“稟告大人,這就是棲水城。”

青年坐在馬上,聽馬仰頭長嘶一聲,右手輕摸著安撫,瞇眼喃喃道:“棲水……臨宗。”

——

城內熱鬧非凡,大街小巷群相熱議,都在說這任城主庸碌無能,不知怎的被朝廷得知,皇上一怒之下派官員前來整治,據說來的還是當今狀元郎!

狀元不愧是狀元,一聲令下就把城主打進監獄內,又雷厲風行將城內官員統統大換血,下至巡檢雜吏都被查了個完全。

百姓交相呼告,舉天同慶。

城主被押著跪在地上,整個人瑟瑟發抖,見許長青端坐在椅子上,連忙膝行幾步,高呼:“大人我冤枉啊——”

許長青指節微動,屬下立刻得了指示,將城主牢牢按在地上,狠斥說:“誰準你亂動的!”

許長青站起來,背著手悠悠走到城主面前,俯下身問:“你說你冤枉?”

城主似乎看到了希望,顫抖著說:“當……當然!大人,您莫要聽信小人讒言啊!”

許長青似乎被逗樂了,輕笑一聲:“我莫要聽信讒言?你可知抓捕你的命令是由誰下的?你可又知,向皇上說明這一切的都是誰?”

他湊到城主眼前,道:“——是江沐風。”

耳邊仿佛有驚雷響起!城主眼睛倏忽瞪大,不可思議道:“江……江沐風……”

這位天衍宗大弟子,如今不該好端端地待在青雲山上,怎麽會向朝廷狀告自己呢!

他又忽然想起自己近日接待的那幾位天衍宗弟子,內心湧出一個可怕的猜測。可還未等他腦子裏一團漿糊攪明白,就見許長青直起身,問旁邊的守衛:“那位江公子——現在身在何處?”

——

“居然這麽快?”方燼喃喃稱奇,“人界的效率也太高了。”

“不是人界的效率高。”江沐風意有所指,“是傳告者身份使然。”

他們身後,崔啟帶著他弟弟警惕地落出一大截。江沐風轉身將兩人叫過來,認真道:“我帶你們去尋求幫助。”

崔啟皺著眉,面色不解。

江沐風知道他疑惑什麽,耐心解釋說:“兩方規定,即使是修士也不能隨便殺人,這會擾亂人間的穩定。”

“人間自有一套規則體系,但我們可以在體系之內運用規則達到目的。在這一點上,人和仙沒有區別。”

少年似懂非懂,只是緊緊牽住弟弟的手。

方燼倒是明白他在說些什麽,喉結一滾,有些意外。

江沐風也不在意,伸手摸摸兩個孩子的頭,然後望向遠方若有所思。

“我們去會會那個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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