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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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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四)

棲水城面積不大,但四方有客人來人往,奇人異事數不勝數,因此幾人只是稍作打扮,就順利隱沒其中。

天色還早,江沐風決定先去東城事發地逛一逛,看能不能有什麽意外收獲。

他們現在所處是城內最為繁華之地,一路向東去,景色也逐漸蕭條,街邊房屋破敗,市井居民吵鬧吆喝聲不絕於耳。

江沐風面露疑惑:“居然是住在這種地方?”

畢竟聽店小二的描述,榮家在此地欺男霸女作惡多端,斂財都斂了不少,居然還會屈居於如此破敗之地。

路邊灰頭土臉的小孩在追逐打鬧,看見他們一行人後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這些陌生人。

等江沐風走近,發現小孩們支支吾吾交頭接耳,有個缺牙齒的沒啥心眼,指著他就大聲說:“毫,毫看!”

身後有個大一些的可能是哥哥,連忙伸手把小孩拉住,目光警惕又慌張。

江沐風聽得龍心大悅,轉身向方燼示意,方燼一下子明白,從兜裏掏出隨身帶的糖果——江沐風平日裏小孩口味,就喜歡這種甜食。

江沐風接過一把,俯下身放到小孩手中,彎著眼睛笑道:“謝謝你誇我。”

小孩圓睜著眼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還是旁邊哥哥輕輕一扯後頸,才得了指示,猛咽一大口口水,敞著漏風的牙齒說:“謝謝泥,哥哥說,我們不能要!”

周圍其他小孩早就眼巴巴看得不耐煩了,聽他拒絕立馬簇擁過來:“我要!我要!”

江沐風指使方燼每人一顆分給他們,饒有興趣地看向最開始的那個孩子。他身後周應陽說:“貧民窟裏的孩子居然還有防範意識……真奇怪。”

“他哥哥教得好。”江沐風道,瞧著遠遠躲開的兩個小孩,還是收回目光。

等方燼散完糖走回江沐風身邊,輕輕拉他袖口,往他手裏塞了個什麽。

江沐風攤開手,是一顆紅紙包的糖果,因為被捂了些時間,還稍稍帶有溫度。

“給你留的。”方燼挑眉笑。

江沐風註視片刻,問:“怎麽知道我最喜歡這個口味?”

“桌上食盒裏就這個最先被拿完。”方燼忍不住吐槽:“連吃糖都挑。”

江沐風把紙剝開,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他的膽大妄為。

其他幾個弟子正湊過去看小孩們玩耍,扯路邊的草繞成一個圈,然後各自抓著一頭。

“看哪邊的草先斷。”周應陽說:“我小時候玩過這個。”

“哦?”他旁邊的弟子看得津津有味:“你以前還玩這種?”

“家裏窮,沒其他玩法,只能這麽消磨時間。”周應陽起身,問江沐風:“走嗎,大師兄?”

榮府就在巷子的末尾,修得倒是高大宏偉,在一堆殘桓斷窗中顯得格格不入。

而門上大大的一個白色“封”字,也給此景添上蕭條詭譎之感。

江沐風閉上眼感受一番:“沒有妖氣或魔氣。”說明大概率是人為之。

“但是有很濃的血腥氣。”妖的嗅覺較人更為敏銳,方燼估量了一下大門高度,眼神示意江沐風:“要我進去看看嗎?”

“不用。”江沐風說:“天衍宗‘援手’剛到,府內應該還有官兵駐守,我們之後再進去看。”

其他弟子查探過周圍布局,沒有找到其他線索。天色漸晚,眾人決定先去住宿處。

就近找了個客棧,規模不大不小,一進去,老板坐在櫃臺後磕瓜子,見來人眼一撇,吐出殼問:“幾人住宿?”

最前面的弟子老實答:“六位。”

老板遺憾道:“單房不夠六間,合房可以嗎?”

弟子稍帶猶豫,想轉頭詢問眾人的意見。

老板看出他的舉棋不定,一笑,勸說道:“別處也不會有房的——過幾日是城裏的芳尋節,四海八方都有客人前來,正是住房不夠的時候。”

“芳尋節?我怎麽沒聽說過這個節日?”

“是棲水城獨有的習俗,青年男女聚集在一起,互相認識,共同玩樂,以求找到心儀之人。”

“這不和乞巧節差不多?”

老板手輕捂著嘴笑了一聲:“那自然是有區別的,要說最獨特的,就是過程中眾人需戴面紗面具,不得露出真容——您到時候就知道了。”

她又看了後面的人一眼,意有所指道:“幾位長得如此之俊,倒可以去試試,雖說不得露出正臉,但美貌這種東西——看背影都能知道。”

弟子來了興趣,但還是沒忘記最要緊的事,將老板的話一字不動轉述給其他人,然後問江沐風:“師兄,合房可以嗎?”

江沐風點頭:“找最好的幾間。”

至於分配結果則顯而易見。方燼小心將江沐風的衣匣放好,然後取出自己無論走到哪裏都攜帶的包袱。

江沐風探過頭來看,指著其中的撥浪鼓好奇問:“你為什麽要帶這個東西?”

方燼一楞,小心將鼓拿出,兩耳的鼓丸掉了一只,轉動時發出的聲音也沈悶。

卻讓他不自覺想起遙遠的過去。

方燼出生就沒見過父母,後來聽人說,他們好像是死於一場追殺,也有人道,他們應該是死於逃亡路上碰見的天災。與此相關的揣測眾說紛紜,但其實都大差不差,在這個世界,死亡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從方燼有記憶起他就在流浪。流浪,不僅代表著遷移,往往還伴隨血腥與暴力。無論妖還是魔,都將弱肉強食刻入血脈深處,吃的東西要靠搶,住的地方要靠搶,今天打輸了一場架,明天或許就是饑腸轆轆地迎接死亡。

人界提起這些,總是略帶嫌棄地一擺手,感嘆,都是獸性。

方燼起初總是打不過別人。

這是很正常的事。他是妖族與魔族的混血,天地間最為低賤的血脈,先天殘疾一般的孱弱。別的妖或魔天生帶有靈力,成長不過一半就能運用自如,方燼的靈力卻微弱得和凡人無差。

妖與魔也笑他,將他往石礫裏摔,罵:廢物!

所以方燼有很多個瞬間都差點觸到死亡,血漫出來又止住,天地都是一片又一片的慘紅,他在痛苦裏長大,也將這種獸性學了個完全。

很出乎意料的方燼沒有死,憑著身上那股兇猛淩厲的不怕死的精神。他抓住一個地方,就必定要將那塊血肉扯下,縱使身上再多的傷,一雙眼也始終赤紅又陰翳。

他不是野草,是在夾縫裏瘋長的荊棘。

後來他流浪到人妖的邊界處,在一頭猛虎前救了兩個人。其實這不叫“救”,是他剛好想要殺死那只猛虎,但劫後逃生的兩人踉蹌著走到他面前,好奇又驚恐,猶豫半天,最後小心翼翼問:“你是妖嗎?”

人類果然愚笨,連他妖氣間混雜的魔氣都聞不出來。方燼習慣性想露出獠牙震懾對方卻被小心地、輕柔地摸了摸腦袋——即便他才殺死一只猛虎,在女人眼裏也是個不大的小孩形象。

這種感覺如此之陌生,觸動方燼堅硬的心,他築起的關於世界規則的堡壘轟然塌散,只剩經久而曠遠的迷茫回蕩心間。

他鬼使神差一般點頭,意思是:我是。

兩人問明方燼無處可歸的境地,將他帶回了家。這是一對貧苦的夫妻,住在人妖交界處一個偏僻的山莊裏,他們的行為堪稱驚世駭俗,但方燼也由此收獲了人生中第一個堪稱為“家”的地方。

人是很神奇的物種,他們活得更理智,也更瘋狂。

後來方燼從別人的嘴裏隱約得知了這對夫婦收養的他原因。他們親生的孩子於不久前不幸喪生,是個男孩,如果幸存下來,應該和方燼差不多大。

哦,原來是這樣。方燼想。

初來的很多個日子裏他仍維持著曾經的習慣,不願睡床,習慣蜷縮在角落冷冰冰地看人。那個女人就不厭其煩地蹲下來,說這裏就是你的家了,地上涼,我們去床上睡好不好?

你叫媽媽啊,她不好意思地柔柔地笑:我以後就是你的媽媽了。

後來方燼逐漸習慣了,這兩夫婦甚至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方燼,男人教他讀,把他抱到自己腿上,笑得憨厚又開心。

方燼。他小聲跟讀,在心裏驚嘆,自己居然有了一個名字。

一個和人一樣的名字。

他漸漸融入這裏,和村裏任何一個小孩都無甚區別。扛著鋤頭的村人碰見他總是大笑著招手,說:老方家的小孩,要不要來屋裏吃塊糖?

夫婦倆務農為生,男人起個大早,將多餘的糧食送到遠方的集市去賣,回來時太陽都掛在西邊。他匆忙推開家門,高興地喊:“孩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一個撥浪鼓。

方燼好奇地看著他手中的玩意,男人蹲下身給他示範:“你左右搖——看,是不是發出聲音?”

其實這樣玩具已經不適合方燼的年紀了,但他仍然玩得認真,因為這是他除了繼承那個死去孩子的東西外,得到的第一樣獨屬於自己的玩具。

男人握住撥浪鼓的柄,念叨說:“一搖,歲歲長安。”

“二搖,闔家團圓。”

“三搖,幸福美滿。”

……

他渾厚低沈的聲音伴著鼓聲的清脆飄遠,乃至於變成一縷輕輕掠過的風。

再也抓不住了。

“方燼,方燼?”

是江沐風將他喚醒。

江沐風有些擔憂的樣子,沒有追問鼓的來歷和他為什麽沈思,躊躇後伸手將他向自己這邊攏了攏,問:“今天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了?”

他的體溫通過觸碰傳來,卻令方燼心中猛地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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