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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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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水舊事(二)

江沐風看見方燼自遠處走來,怔怔地擡頭,像他在人間見過的臟兮兮的小狗。

那種流浪的黃毛小狗,眼睛黑而亮,大部分時間裏吭哧吭哧地咬人的衣角,但又不敢用力,像一種討取註意的方式,你若是狠下心將它趕開,它就慢慢走到遠處,然後仰起頭小心地看人。

江沐風對此常動惻隱之心。

他離開後平生第一次思索了自己的行為,是不是太過火?還是明知道有跨過界限的可能,依然隨心所欲地試探。

界限,江沐風疑惑,他為什麽會考慮和方燼的界限。

嘴唇被方燼咬出一個細小的傷口,在空氣裏絲絲癢癢地疼。江沐風不是個怕疼的人,對這種小地方更是難得關註,可如今卻覺得礙眼無比,忍不住攬過鏡子,仔細看這個米粒大的傷口。

他伸出手小心觸碰被咬的地方,指尖冰涼,刺激得破口處又一陣疼痛。

野狗。江沐風沒由來感到氣憤,重重放下鏡子。

院門處沒有傳來動靜,方燼沒跟回來,不知道去哪裏閑逛了。

這樣的安靜令他氣惱,也讓他在氣惱之後靜下心,認真思考自己後續該怎麽對待方燼。

這個小師弟對他有意思。這很正常,江沐風覺得理所當然,畢竟很多人都對他有意思。

但若是其他人這麽做呢?江沐風紆尊降貴地設想了一下,身上一陣惡寒,覺得自己一定會召出玉魄劍把那人砍個七零八落。

既然如此,自己剛才為什麽沒有砍方燼呢?江沐風理性分析,覺得畢竟是自己逗別人在先,按理來說也該承擔一小點責任。

為什麽是一小點,因為歸根結底是方燼沈不住氣,江沐風逗過這麽多人,就他一個還要暴起反抗!

但對其他人好像也不是這麽逗的……江沐風回憶過後,勉強給自己又挪了一點責任。

好吧,經過這樣理性又客觀的分析,江沐風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方燼對他而言好像有些不一樣。

不是那種尋常的師兄弟間的不一樣,而是他明知對方對自己有好感,依然想要故意逗弄對方,看方燼對上自己時眼神躲閃,氣急敗壞的模樣,並從中獲得滿足。

這可不是尋常師兄弟相處該出現的心理,江沐風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最終給其小心認定為:喜歡。

他有些喜歡方燼。

這樣的認知令江沐風毛骨悚然,摸了摸手臂,又翻過鏡子看自己頭發亂沒亂,邊整理邊胡思亂想,他居然喜歡方燼……方燼也太幸運了!

他都喜歡方燼了,方燼還把自己丟在縹緲峰,不知道跑哪裏逃避責任去了。想到這裏江沐風咬著牙,起身準備去找那人揍一頓。

剛走到門邊又停住,覺得自己明明被強吻,還要去找對方要說法,這也太丟面子了。於是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最終決定就站在門口等他回來。

可當方燼真正出現的時候,那點氣惱又在剎那間煙消雲散。少年垂著頭慢慢走近,神情沮喪,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怎麽這麽難過啊,難道是因為我嗎?

江沐風原先準備好的說辭一下子忘記了,內心最堅硬的地方不自覺融化開來,化作一溪潺潺的春水。

他覺得自己可能不該這麽做。

方燼擡頭,他們兩相對望,一個痛苦著懇切,一個迷茫,卻依然裝作平靜。

“怎麽才回來?”江沐風問。

方燼張開嘴似乎要回答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就這麽頓住,身體微微後仰——這是他不知所措時的姿勢。

笨狗。江沐風在心裏冷冰冰地罵,然後站好,開口讓他進來。

可方燼實在是傻,連這種暗示都看不出來,江沐風自顧自向前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那人呆楞楞站在原地,眼睛裏完完整整映出一個自己。

江沐風一下子心軟了。

好吧,好吧。江沐風嘆了口氣,覺得嘴唇傷口處又傳來絲絲的疼,提醒他現在所處的兩相為難的境地。

無所謂了,江沐風道:“回來吧,方燼,我原諒你了。”

他“原諒”這個詞刻意咬重了讀音,強調整件事是方燼冒犯了自己,那人卻根本沒聽懂,眼睛被點燃了般忽然亮起來,直直地看向他。

這樣的目光裏雜糅了太多東西,使江沐風被其間蘊含的真摯燙傷,以至於幾乎亂了陣腳。他別過眼,方燼連忙趕了上來,傻傻地喊:“師兄。”

“嗯。”江沐風答應。

方燼:“你是……不生氣了嗎?”

他不提還好,一說,江沐風感覺自己熄滅的怒火又瞬間再燃起來:“你還知道你惹我生氣了?”

“我錯了我錯了。”方燼慌忙低頭看腳趾尖:“我一時激動,不是故意想冒犯你的。”

“不是故意的?”江沐風拔高聲音問。

“是故意的!”方燼連忙順著他話說,說完又覺得不對,臉上青了紅紅了青,半天沒憋出一句話,才可憐兮兮道:“你明明知道的……不要再逗我了。”

“你覺得我平時在欺負你嗎?”江沐風轉而問。

方燼老實搖頭:“沒有,是我自願的。”

還算上道。江沐風感覺心情總算舒緩一些,“哼”了聲當作回答。

方燼見他臉色有所緩和,終於大膽地綻開一個笑,試探性問:“既然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也不反感我?”

他不敢說“喜歡”,只能從反面小心地問。

沒想到江沐風神色一下子認真起來,道:“如果是其他人這樣做,絕對已經被我殺了。”

他問:“方燼,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方才無盡的迷茫,勉強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攥著他五臟六腑使之難以喘過氣來的痛苦都於頃刻間煙消雲散,只剩無窮無盡的煙火盛放在夜空。

是我想的那樣嗎?

原來,原來我不是沒有差別的那一個嗎?

喜悅由胸腔滿溢出來,迅速湧至喉口,堵得他整個人都頭重腳輕。方燼勉強咽下這番激動,沙啞道:“我知道,師兄。”

“傻狗。”

江沐風心裏重覆了這麽多次的稱謂終於說出口,一時間整個人神清氣爽,甚至不自覺微笑起來。

方燼就跟著他笑,絲毫不管看起來有多傻。

江沐風伸手輕點他眉間,意思是不準笑了。

然後兀自側過頭向前,與他嘴唇一觸即離,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

被碰到的人瞬間僵硬,動也不敢再動。江沐風就勾著嘴角自顧自輕笑,眼尾處紅痣也隨著他的動作蕩漾起來,冶艷得迷人眼睛。

“但還算有點聰明,這是給你的獎勵。”他最後說。

*

“師兄,師兄,師兄?”

方燼回過神,嘴角還沒放下來,意識到對方在叫自己,正了正神色,問:“怎麽了?”

對面弟子滿腔疑惑,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小心提出:“你已經走神很多次了。”

“是有什麽高興的事嗎?”

方燼腦海裏又浮現起那一刻的場景,連忙定神將它趕出去,搪塞道:“近日鉆研劍式有些入迷,想要更進一步。”

弟子恍然大悟,內心暗暗欽佩:不愧是內門弟子,與我等就是不一樣。

方燼:“所以此次同去棲水城的弟子就是這些?”

弟子點頭,將一張寫了名字的紙遞給他。

方燼草草掃過,看到某個地方卻停住,感到有些熟悉。

周應陽……他忽然想起,是那個誤闖入萬秋幻境的弟子。

不過後續證實此人的確沒有貓膩,所以方燼也沒再多想,將紙折起收好,道:“我會轉告大師兄的。”

弟子隨即離開。方燼揣著這張紙心情愉悅地前去尋找江沐風,一路不停回憶先前那個吻——昭示著他們之間關系的躍遷。他將手指按在唇上,企圖回憶起先前溫熱濕軟的感覺。

江沐風正在院子裏,彎下腰撥弄著地上藍色的小花,方燼定睛一看,是他從前講過的叫“融雪”的品類。

他小步跑過去,高興喊:“師兄!”

江沐風擡頭望他,神情似乎沒什麽變化,依然是個頂個的矜貴,但湊近看時眼角揚起的小痣卻透露他愉悅的心情。

江沐風:“有哪些弟子要帶?”

方燼回答:“我不記得他們名字。”然後掏出紙:“但這上面寫得有。”

江沐風一一看過,看到“周應陽”時目光也一頓,回想起這是誰。

方燼:“當時我們救的那個人。”

江沐風點點頭,順著這個名字想起方燼不顧安危擅自行動導致受傷的事,牙尖嘴利地諷刺:“當時你還拿我話當耳旁風。”

“我沒有。”方燼反駁,又不知該怎麽解釋,難道說“我怕被認出魔族身份”?這萬萬不可,幸好江沐風也不希翼能得到什麽回答,將紙再次折好:“那就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方燼跟在他後面小聲抱怨:“好多人啊!”

“才幾個弟子。”江沐風說。

自從戳破那層膜後方燼自然許多,很多話也敢直接說出口,就這麽嘀咕道:“就我們兩個人才好。”

江沐風沒有立刻回答,卻似乎被這句話取悅到,瞇著眼睛:“那等這次結束,師兄到你到三界游玩,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方燼一楞,大喜,問:“就我們兩個人?真的假的?”

江沐風扭頭走開,聲音飄散在風裏:“看你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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