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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盛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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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盛宴(九)

方燼乘著劍在夜色裏奔馳,風吹起前面江沐風的長發,他恍惚著想伸手撈一把。

江沐風卻忽然停住,方燼差點撞了個滿懷,被他四兩撥千斤地用劍挑開,皺眉道:“看著點人。”

方燼裝作被推狠了的樣子,哼哼唧唧地沒有說話。

江沐風一頓,又道:“我感覺不到那人氣息了。”

方燼:“難道是被察覺到了?”

這其實很有可能,畢竟他們才在藥泉旁待過,身上氣味確實遮不住。但能悄無聲息擺脫兩人的追蹤,說明此人功力也不淺,起碼不可能是各宗門帶來的小弟子,現在又是這種關頭,這人行事詭譎又躲躲藏藏,讓人很難不懷疑……與徐硯書的死有關。

“他的靈力非常紊亂,放任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江沐風收回劍,嘆了口氣:“希望不要失控吧。”

“他既然有意識躲開我們,那說明還沒有失去神智,不至於到那種地步。”方燼不以為然,環顧四周道:“這是到了哪裏?”

這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璇木林。

璇木是人界一種特產,常見於高山密林中,形貌與普通樹木無異,但到了秋天會開紅色的花,花瓣形似鳥羽,周遭甚至還有細密的絨毛,風一吹如千萬只赤紅飛鳥騰空而起。

現在並不是秋天,所以它們看起來只是如普通的樹一般枝繁葉茂。

“大概是浮渺山後山,幸虧天工閣現在顧不上這些,不然我們還得被當作探查的疑犯抓起來審問一番。”江沐風又問他:“方才慌慌忙忙跑出來,傷都還沒療好,現在可有什麽地方不適?”

方燼搖搖頭,其實他唯一需要紓解的就只有這個反噬本身,至於之後所帶來的其他負面影響,沒一段時間就能自己恢覆好。

畢竟他真正的身份並不是這個修煉了沒幾個月的天衍宗小弟子,而是魔界靈力強悍、說一不二的魔尊。

但江沐風說:“不要逞強。”

他堅持要讓方燼再回去泡一泡藥泉,自己卻喚來劍要往另一個方向飛。方燼見爭執不過,眼巴巴問:“那你要去哪?”

“找江問匯報剛才發現的情況。”江沐風隨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轉瞬即逝得像是錯覺一般,輕聲道:“乖,自己去療傷。”

然後不管他的回答,乘著劍就離開了。

死小子長真高,江沐風頗有些忿忿不平。

而方燼就這麽楞在原地,方才被江沐風觸碰過的地方漫上一層細密的癢,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化開。

他用手按在心口處,感受其間不停息的躁動,疑惑地想:我這是怎麽了。

即使再過不敢置信,方燼也明白這顆心背著自己做了多麽驚世駭俗的決定,他刀山火海裏闖過,這麽多年匍匐著為了一個目標前進,可那個目標——

他有些遲疑。

方燼不自覺摩挲著頸上的紅珠,看它在夜色裏依然濃郁得刺眼,自己曾經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呢?方燼絞盡腦汁地想,卻無奈白虎族秘術太過有用,居然也回憶不起一分一毫。

江沐風當真是這樣的人嗎?

他從前不太了解,只覺得這人定當如傳聞裏一般驕傲跋扈,目中無人,現在看來傳聞傳對了一半,卻也因為太過偏激,隱沒掉了江沐風身上一些別的特質。

一些他從未見過的特質。

這樣的江沐風,當真會做出無故屠殺的舉動嗎?情緒的被封存令方燼得以心平氣和地思考這件事,可記憶又不會作假,那天地上的屍身是真的,天空中飛濺的血也是真的,月光下冷冷看過來的江沐風和他現在所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方燼潛意識裏把他們徹底切割開。

他決心要再調查調查當年發生的事。

至於另一件事,方燼又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警告道:下次不準亂跳。

起碼,起碼不能讓江沐風發現吧!

他這麽惡劣的人,真的會真心對待一份情誼嗎?方燼抿著最,覺得自己想象不出來。畢竟在他心靈深處,仍然覺得江沐風是雲端上站的人,顯赫不凡的身世,灼灼耀眼的天資,上天把能想到的一切祝福加諸在他身上,這樣一個人,沒有必要為自己的天真情誼而產生片刻駐足。

想到這裏,方燼心裏有些沮喪。

他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起一股魔氣,這縷魔氣與尋常魔族不同,於深紫色裏帶了幾分赤紅,像某種千錘萬擊後的滲出的血絲。方燼出神地望著這一縷紅,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在幽冥深淵裏的那些年,骨骼被一遍遍打碎,靈脈斷了又重塑,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新生。

如果他的身份沒有那麽低賤,如果他再有天賦一些,是否就不必這樣,不必通過這些痛苦來走到別人的起點?

沒人能給他答案。

方燼最終收回了手。

他沒有禦劍,而是慢慢地往回走,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想,江沐風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他對誰都能投以相同的關註嗎?他對誰都能不假思索地伸出援手嗎?

感受到周遭的變化,方燼忽而停住腳步,冷聲道:“出來吧。”

林中的風停了一剎,詭異的靜默之後,他身後空地裏由熒光凝聚出一個實體,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挑了挑眉:“這就被發現了——你修為又進步了?”

“什麽時候開始跟的?”方燼問他。

白玄聳聳肩:“放心,沒有聽到你同你好師兄的談話。”

說到“好師兄”時他咬字重了幾分,含了玩弄的意味。

方燼略去這分揶揄反問道:“你來九霄宴做什麽?”

“專程來找你視察進度。”見方燼臉色變都不變,顯然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白玄只好“嘖”了一聲,補充道:“這只是順便,主要是為了向青龍示威。”

妖界一向由四大家族霸橫割據,現今的妖王就來自青龍族。不同於人界的四方朝拜,妖向來講求弱肉強食,因此篡權奪位是很正常的事。白玄想要踢掉青龍坐上那個位子,擅自與人族“交好”就是他放出信號,進行挑釁的第一步。

方燼對此了然,又轉而想起另一件事:“九霄宴出了這麽大一個岔子,你不該被重點看護起來?”

“關我什麽事?”白玄一臉驚訝:“他們人族自己在那裏搞內訌,我只是路過看個樂子而已。還沒問你呢,蘊靈玨探查到了嗎?”

該來的還是會來,方燼沈默片刻,道:“我潛進了青雲山置放靈器的地方,沒有找到相關的東西,想來應該還有更隱秘的機關。”

白玄倒不驚訝:“這種天地靈器,藏得隱蔽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用太過著急。”

“只是——”他話音一頓,帶了點狐疑的語氣:“你和江沐風是怎麽回事?”

他還記得方燼先前信誓旦旦要殺了對方的樣子,如今看來卻似乎已將這一目的拋之腦後,雖說他的情緒的確被封存了起來,但這也太……

白玄決定提醒他一下,以便他真想起來後反而怪罪自己,那就真的無處伸冤了。

方燼眼神躲閃,思索片刻道:“我不是向你說了嗎。”

“蘊靈玨不知道藏在哪裏,不得從知情的人入手?雲樵子整日閉關,我接近江沐風找尋線索,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說得理直氣壯,白玄也聽得一楞一楞,把心裏那分驚世駭俗的懷疑隱下,只覺得自己結盟不愧選對了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感動道:“沒想到你居然願意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其實也不算犧牲,方燼這麽想著,但故作高深地沒說出口。

經過這番談話白玄滿意而歸,只覺得奪得蘊靈玨、霸占青雲山簡直唾手可及,已經開始思量當上妖王後要如何針對其他三族。

方燼見他走遠,深呼出一口氣,回頭看璇木林已經在很遙遠的地方,晚風吹過,葉間窸窸窣窣,像一片波濤洶湧的綠海。

*

“靈纓?”江沐風叫住眼前的人。

靈纓回頭,神色凝重,道:“師兄。”

“你是來找師父的嗎?”江沐風問。

出乎意料地是靈纓搖搖頭,“不,我是來尋江谷主。”

“為事發當晚你碰見徐硯書的事?”

靈纓點點頭,眉間一片愁容。她先前與眾人閑談過這件小事,最初不以為意,可緊接著就發生了這樣的意外,盡管已早早自己所知告知江問,她心裏卻仍覺得不踏實,想找他再說說詳情,看能否再提供一些幫助。

“我當時明明已經察覺到他不對勁,如果再……如果再細心一些叫住他,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江沐風柔聲安慰她:“怎麽能這麽說,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而且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你不必將這麽重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我同你一起去找他,正好我也有個新的發現。”

靈纓聽完後終於振奮了一些,向他點點頭。

“不過不是說事發當晚楊仲被軟禁起來,那為什麽不向關押他的人問問他是否離開過?”路上靈纓與他討論這事的進展。

江沐風嘆了口氣:“這就是事情的蹊蹺之處。”

“楊仲的說法是自己被軟禁,可據後來的弟子所說,當時被派去監管他的,幾乎都是從前與之交好的門人,如此一來他們的說法就沒有參考性了,誰知道會不會包庇對方?”

靈纓皺眉:“徐公子這麽糊塗,派人前都不篩選一下嗎。”

江沐風望著前方若有所思,徐硯書可不像是糊塗的人,他心裏倒是隱約有個別的猜測。

等他們到了門前,江問卻正風塵仆仆從外面趕來,遇見兩人吃驚道:“這麽晚了還不睡?”

江沐風:“向你提供新發現。”

“那正好。”江問爽快地開門招手讓他們進來:“我正好有些眉目。”

……

“像是沒有看見你,就這麽直挺挺地走過去?”江問皺眉道:“會不會是被下了咒術。”

江沐風:“那可以問問聞殿主,哪種咒術有控制人心的效果。”

“但我也沒聽說過有這種術法啊。”江問撓撓頭:“難道是我學識太淺了?那明天再問問緋瑤吧,這麽晚她恐怕已經歇息了。”

江沐風待靈纓說完,又將自己的見聞說出:“我今日同方燼追著一個靈力紊亂的人去了後山,被此人察覺到後甩掉了,但越想越覺得蹊蹺。”

“後山?”

“就是有一片璇木林的地方。”

江問忽然瞪大眼睛,激動道:“璇木林?”

他結合方才從鶯月處得到的信息,越發覺得這個神秘人必定與此事相關,簡單將所知同兩人說過,其中照先前承諾略去了鶯月的身份,然後嘆息道:“這事也是越調查越覆雜。”

靈纓一邊驚訝,一邊好奇問:“您先前就知道天工閣有關滄溟劍的傳聞?”

江問猶豫一番,還是點點頭:“其實並不算知曉……霍遼先前與我還算交好,曾經幾次向我表示過他的苦楚,說這看似碩大的宗門,其實早已經不同往昔了。”

一個宗門的興衰是極其覆雜的事。天工閣最初是由霍家先祖創立,發明了死物賦靈的秘術並傳承至今,到了霍遼手裏時其實已經沒落許多了。

霍遼為宗門盡心盡力了一輩子,卻苦於自身天賦不高,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境界。掌門的實力往往決定了人們對一個宗門的看法,於是流言四起,說霍家的血脈早已經沒落了,要想振興就得掘棄長子繼承那套老方法,讓其他人帶領天工閣走向新的方向。

“但那是接回徐硯書以前的事了,自從他在仙界亮相,這番言論就少了許多。”

畢竟此人有霍家血脈,又是個不折不扣的煉器天才。

“不過在這之前,霍遼曾經向我提過滄溟劍相關的事,照他的意思是天工閣急需一件能威震四方的寶物,但我當時只當他是太焦慮,畢竟這種傳說中的東西,又有幾個人當真呢?”

“但沒想到他之後也未曾放棄。”

他話音未落,門外卻忽然有人敲門,三人齊刷刷向那邊望去,只聽門外弟子高聲無奈道:“江谷主,江谷主!可否勞煩您出來一下,我們閣主想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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