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挑剃的耗子

關燈
挑剃的耗子

美院的秋天總是帶著一股松節油和落葉混合的味道。

譚白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手裏轉著一支炭筆,眼神卻飄忽不定。講臺上,系主任老張正唾沫橫飛地介紹著今年的“跨學科藝術周”項目。

“……為了打破傳統藝術的壁壘,今年我們特意邀請了聲學實驗室的團隊進行合作。”老張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回蕩,在譚白眼裏,這聲音像是一團團渾濁的灰霧,讓他有些昏昏欲睡,“這將是一次視覺與聽覺的深度碰撞……”

“深度碰撞?”譚白在心裏冷笑一聲。他最煩這種形式主義。畫畫就是畫畫,還要跟聲音搞什麽聯姻?難道要他一邊聽交響樂一邊畫蒙娜麗莎?

他百無聊賴地在速寫本上畫了一個正在噴火的恐龍,以此來具象化老張的聲音。

“下面,有請本次項目的合作方代表,著名的聲學工程師,許延星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譚白手裏的炭筆“啪”地一聲斷了。

那一瞬間,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灰霧都凝固了,只剩下講臺上那個緩緩走上來的身影,散發著一種冷冽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銀藍色光芒。

許延星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顯得既嚴謹又隨性。他走到麥克風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桌面,試了試音。

咚、咚。

這兩聲輕響,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也精準地擊中了譚白的耳膜。

譚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了立起來的衣領裏。他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裏,自以為隱蔽得很好。

“大家好,我是許延星。”他的聲音通過電流的修飾,變得更加低沈磁性,像是一把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緩緩拉動,“很高興能來到這裏。”

臺下響起了一陣騷動,不少女生開始竊竊私語。

許延星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直到掃到最後一排的角落時,他的視線似乎停頓了一微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我聽說,美院的學生都很傲慢,覺得聲音只是畫面的附庸。”許延星開口就是一句暴擊,語氣平靜卻帶著刺,“但在我看來,沒有聲音的畫面,只是視網膜的屍體。”

全班嘩然。

譚白猛地擡起頭,死死地盯著講臺上的男人。

這家夥,是來踢館的吧?

“所以,這次的項目規則很簡單。”許延星按下遙控器,身後的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張覆雜的頻譜圖,“我會隨機抽取三位畫家的作品,根據畫作中的色彩情緒,重新構建一套聲音景觀。而畫家本人,需要在我的聲音環境裏,完成一幅新的即興創作。”

“也就是說,我要用我的聲音,去入侵你們的畫筆。”許延星微微一笑,那個笑容裏帶著三分挑釁七分掌控,“不知道哪位勇士願意第一個來試試?”

教室裏一片死寂。誰也不想當小白鼠,萬一許延星放的是重金屬搖滾,他們還怎麽畫畫?

老張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那個……同學們要積極一點嘛。”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許延星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滑動了幾下。

“既然沒人舉手,那我就自己選了。”

他擡起頭,目光再次越過層層人群,像一枚精準的制導導彈,直直地鎖定了最後一排的譚白。

“比如……那位穿黑色衛衣的同學。”許延星指了指譚白的方向,“我看你剛才一直在睡覺,想必你的夢境一定很精彩。不如我們來聽聽看?”

全班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譚白身上。

譚白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了。他咬著牙,慢吞吞地站起來,雙手插在兜裏,一臉的不情願。

“老師,我不舒服,想請假。”譚白試圖掙紮。

“哎,譚白,你是咱們系最有天賦的,這個機會難得啊!”老張立刻把他賣了。

譚白在心裏把老張罵了一萬遍,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每走一步,他都覺得周圍同學的目光像是在他身上燒出了一個個洞。

當他終於站到講臺前,離許延星只有半米遠的時候,那股雪松味再次撲面而來。

“你好,譚同學。”許延星低頭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著戲謔的光,“昨晚睡得還好嗎?”

這句極其私密的問候夾雜在公事公辦的開場白裏,聽得譚白後背一麻。

“少廢話,開始吧。”譚白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那就開始。”

許延星轉身,將譚白的一幅作品投屏在大屏幕上。那是譚白大二的作品,《暴雨將至》,畫面是一片壓抑的深藍,只有角落裏有一道撕裂天空的慘白閃電。

“這幅畫的情緒是焦慮、等待、爆發。”許延星看著屏幕,側臉線條冷硬,“如果是我,我會給這段畫面配上……”

他拿起桌上的調音臺推桿,猛地往上一推。

轟——

一陣低沈得讓人心臟共振的雷聲瞬間席卷了整個教室。那不是普通的錄音,而是經過特殊處理的低頻噪音,像是某種巨獸在深海裏的喘息。緊接著,尖銳的小提琴泛音響起,模仿著那道閃電的刺痛感。

整個教室仿佛瞬間變成了一個暴風雨中的孤島。

譚白站在聲浪的中心,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到了顏色。

隨著聲音的變化,原本靜止的畫作在他眼中活了過來。那些深藍色的顏料開始流動、翻滾,那道白色的閃電變成了金色的蛇,在畫布上游走。

太吵了。太亂了。

但是……太美了。

許延星的聲音居然真的聽懂了他的畫。甚至比他自己更懂。

“感覺到了嗎?”許延星的聲音混在雷聲中,貼著譚白的耳廓響起,“這就是我想給你的‘感覺’。”

譚白轉過頭,對上了許延星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眼裏的抗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藝術家看到知音時的狂熱和戰栗。

“還不夠。”譚白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什麽?”

“我說,還不夠吵。”譚白一把抓過旁邊的耳機戴上,抓起桌上備用的畫筆,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再來點高頻的雜音,我要那種玻璃碎裂的聲音。”

許延星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假面,而是帶著欣賞和愉悅。

“如你所願。”

他手指飛舞,一段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加入了交響樂中。

譚白閉著眼,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在畫布上瘋狂塗抹。他的動作不再優雅,而是充滿了暴力的美感。顏料飛濺,線條狂亂。

他在畫他聽到的聲音。

他在畫這個叫許延星的男人。

五分鐘後,音樂驟停。

譚白停下筆,大口喘氣。畫布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變成了一團絢爛至極的混沌。

但他知道,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畫得最痛快的一次。

“合作愉快,譚同學。”許延星遞給他一張紙巾,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手背。

譚白接過紙巾,擦了擦手上的顏料,冷冷地說:“別高興得太早。下次,我會讓你的聲音變成我的背景板。”

“我拭目以待。”許延星推了推眼鏡,眼底笑意更深。

這一刻,教室裏的人都覺得他們倆之間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那種針尖對麥芒的火藥味裏,怎麽聞起來……有點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