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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事2紗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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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事2紗巾(下)

東北的冬天很漫長,長到讓人覺得這個陷入沈睡的世界,不會再有醒過來的一天。

可是有了李玉珍日夜陪伴,宋子然心裏開始希望這個冬天的時間可以再慢一些。

她第一次看到雪,就是在跟李玉珍一起幹活的時候。當時她放下了手上所有東西,棉襖都沒穿就跑了出去。

鵝毛般的雪花靜靜飄落。柔軟、輕盈、潔凈,柔和地覆蓋大地上的一切汙穢,就像她之前在書裏看到過的一樣。

“欸,麻溜兒把你棉襖穿上,嘚瑟啥?”

李玉珍拿著棉襖跟在她後面走了出來,把棉襖披在她身上。

“第一次看到雪嗎?”

“嗯。”宋子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雪花飄落的軌跡,“它好漂亮。”

雪花凝在宋子然長長的睫毛上,李玉珍看得有些出神。

睫毛撲閃一下,李玉珍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掉落了。

“是啊,好漂亮。”她跟著喃喃道。

等凍得快不行了,兩個人才回屋子裏。

緩了半天後,她們繼續縫紉。

宋子然現在已經進步不少,起碼能大致補好破洞了,雖然還是會漏風。

“誒呀,你進步挺快呀。”

東北人骨子裏自帶誇人屬性,一嘮起嗑就開始誇對方。

“我聽之前南方姐姐們說,你們那兒繡花老厲害了。”

“應該是吧,不過我沒學過。”宋子然專心手上的工作。

“你們不是嫁人都得學嗎?我記得還有用頭發絲繡花的,叫什麽,什麽情來著?”李玉珍問。

“叫‘情絲繡’。頭發,青絲,與‘情絲’諧音,所以用發絲繡是來定情的。”

“你們那兒真這麽做啊?”李玉珍湊過來問,很有興致的樣子。

“應該是吧,我不太知道。”宋子然沒有擡頭。

“不是,問你啥你都不知道,你是南方人,還是我是南方人啊?”李玉珍氣鼓鼓地坐了回去。

宋子然抿唇一笑。

兩個人靜靜地縫了一陣,李玉珍又忍不住跟宋子然搭話。

“你納的這鞋墊還挺好的,送誰的啊?”

她發現宋子然在納這副鞋墊時的不同,特別認真,特別專註。

“送你的啊。”宋子然雲淡風輕地說。

李玉珍一楞,“送我的?”

她觀察了一下宋子然的神情,又回想了下對方剛剛的語氣,笑道:“你逗我是不是?”

“沒逗你,就是送你的。當作你送我那副的回禮,還有感謝每晚的小火爐。”

宋子然擡眼瞧了對方一下。

“真送我的啊,”李玉珍有些激動地瞪大眼睛,“我還從來都沒收過別人送的鞋墊兒呢。”

“瞧你那傻樣。”宋子然輕笑一下,隨後清了清嗓子,“你應該納過不少鞋墊吧,都送給過誰啊?”

“我納的大部分都被我娘拿去送人了,我也不知道給了誰。”

李玉珍認真想了想,“不過我倒是送過淑芬、杏花、衛紅......”

“啪——”

宋子然把鞋墊往桌上一拍,嚇得李玉珍一激靈,“行了,別數了,知道你厲害了。”

隨後宋子然走去廚房做飯,沒再理對方。

這咋還生氣了呢?李玉珍不解。

**

東北幾乎沒有春天,有的只是夏天的前奏。

熬過漫長的冬天之後,就來到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萬物積蓄了一個漫長冬天的力量,紛紛迫不及待擁抱這個世界。

有些難以言說的情緒醞釀了一個冬天,也有了蠢蠢欲動的征兆。

“誒,這都快夏天了,咱倆別貼著睡了。”李玉珍第三次被熱醒之後,輕聲跟宋子然說。

隨後她就挨了一記眼刀,乖乖閉上了嘴。

“熱了就換被子,脫衣服。”

“欸,成。”

李玉珍連連應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啥有時候會有點發怵。

唉,之前也沒看出來啊,這人這麽有脾氣。

第二天晚上,李玉珍摸黑脫完衣服躺下來之後,宋子然又貼了過來。

她照例摟上李玉珍,結果手感光滑細嫩,她立時僵住了,放上不是,拿下去也不是。

“你怎麽......沒穿衣服?”

宋子然說話有些磕巴,但氣勢不減。

“你昨晚說讓我脫衣服的。”

李玉珍有點懵,她是照對方的話做的,對方咋還生氣呢。

“我那是......”宋子然想不出借口,“算了,就這樣吧。”

宋子然還是窩在熟悉的位置,閉上了眼,但是遲遲睡不著。

良久,宋子然睜開眼,借著月光描摹眼前人的五官輪廓。

高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有些粗的眉毛,還有......有些秀氣的嘴唇。

她盯了好一會兒,直到身體有些發熱,便開始輕輕挪動著向前,一寸一寸靠近。

因為脫衣服睡有些不適應的李玉珍也還沒睡著。

她聽到窣窣響動,便睜開了一只眼,正好看到宋子然的靠近。

李玉珍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從未有過的濃稠神色。

她有些驚訝地睜開另一只眼,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對方用唇堵住了。

一股異樣的感受同時自二人心裏升騰而起。

月光將會為她們保守這個秘密。

整個夏天和秋天,兩個人都黏在一起,白天一起幹活,晚上親吻相擁,在對方耳邊說著情話。

被冷落了的好友王淑芬有些生氣,“你倆咋的?處對象了?成天混在一起,都忘了有我這人是吧?”

“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啊。”李玉珍憨憨一笑,卻也沒有否認前面的話。

**

東北短暫的秋天結束,預示著某些事情即將有一個終結。

“今天聽我娘說,你......是不是要回去了?”李玉珍出聲問對方。

宋子然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她:“你想讓我回去嗎?”

“我......”

李玉珍沈默了一陣,“你爹娘都在那裏,那是你的家。”

“你沒有回答我,你想讓我回去嗎?”宋子然不依不饒。

“我當然不想。”李玉珍嘆了一口氣,“但你需要回去看看你爹娘的,不是嗎?”

這回換宋子然沈默良久,“你願意跟我走嗎?”

“這裏是我的家。”李玉珍望向宋子然。

無盡的沈默綿延在兩個人之間。

李玉珍率先打破沈默,說:“你回去也挺好的,你是城裏的姑娘,家裏還是省城的,你們那裏條件那麽好。”

“而且你那麽愛讀書,還很想上大學,你得先好好完成你的願望。”

宋子然的眼淚悄然間流了下來,惹得李玉珍手足無措。

“你別哭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但有這機會的話,你一定要回去的,你不屬於這裏,那裏才是你的家。”

李玉珍在勸說對方,同時也在勸說自己,說到後面她也跟著哭了起來。

兩個人在深夜哭泣著相擁。

然而那一天終會到來。

“這是我親手縫的狗皮褥子,你路上保暖用。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了,要先拆掉皮再扔。這些煮好的雞蛋你拿好,路上吃。”

車緩緩開動後,宋子然看著車窗外跟著車跑起來的李玉珍,忍不住落下淚。

“宋子然,回去好好過你的日子,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李玉珍停下腳步,對著還沒開遠的車大聲喊道。

她哭著攥緊了口袋裏的青色紗巾,這是她從宋子然那裏偷偷留下來的。

**

幾十年後。

“姨姥,你不是不太看書嗎?怎麽收藏了這個作家這麽多本書?”

年輕女孩打量著李玉珍的搬家紙箱,“宋子然?好熟悉的名字。”

“在我們那個時候挺出名的。”李玉珍笑呵呵地回應,聲音爽朗、中氣十足。

“噢!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寫東北雪鄉寫得特別好的江南作家,之前來咱們老家待過一陣的。”

年輕女孩突然眼睛一亮,隨後打趣著說:“記得她書裏總有個東北女孩兒的角色,性格感覺跟你挺像的。”

“哈哈,是嗎?”李玉珍笑道,“她寫的是真好啊,果然文化人就是不一樣。”

“她是知名大學的文學系教授,現在退休了也還在寫作,骨子裏是很要強的一個人啊。”

“姨姥,你們是一類人,你不也退下來沒多久嗎?”

“是啊,我們是一類人。”李玉珍露出懷念的神色。

“來吧,說說你的情況,你跟你女朋友的事打算咋整?”

“唉,姨姥,我覺得太難了,給我整得賊鬧心。”

年輕女孩坐在李玉珍旁邊,像小時候習慣的那樣趴在她腿上。

“當然難啊,有什麽關系是不難的呢?但日子不還是照樣兒過嗎?這時候你要是退縮了,以後有的是你苦頭吃。”

李玉珍假裝用力拍了一下年輕女孩的後背,但力度十分輕柔。

“唉,也是啊。”年輕女孩擡起身來。

“姨姥,你是為啥一直單身來著?我媽說你一直在等一個人?真的嗎?”

“也不是在等人。”李玉珍緩緩說著,“只是當你心裏住下一個人之後,就容不了別人了。”

“是當年從南方來的人嗎?如果是本地人的話,肯定大家都知道。”年輕女孩在八卦方面嗅覺十分靈敏。

“是啊,用你們現在的話講,一見誤終生啊。”

“那對方後來的情況你還了解嗎?成家了嗎?你有想過聯系對方嗎?”

“成家了,過得很幸福,有個女兒,還有個外孫女。”李玉珍笑著說,“我們沒再聯系過,我也不想打擾她。”

“啊,那你不會覺得傷心嗎?當你知道對方成家的時候。”

“完全不會。”李玉珍搖搖頭。

“我很為她開心,那個人幫她一家走出了那段艱難時光,而且據她後來講,那個人對她很好。”

“嗯?你不是說沒聯系,怎麽知道對方講什麽話?”

年輕女孩疑惑片刻,隨後某個念頭擊中了她。她震驚地望向那本拿出來的書,又回過頭來看著李玉珍。

李玉珍笑著沖她點點頭。

“怪不得你當初那麽維護我和她。”年輕女孩伏在李玉珍腿上,聲音有些啞。

“姨姥,你能跟我講講你們的故事嗎?”

**

“餵,請問哪位?”

手機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宋子然顫抖著開口:“餵,你好,我是宋子然。我收到了你寄來的包裹,她......出什麽事了嗎?”

對方沈默了片刻,低聲說:“李玉珍是我姨姥,她前幾天車禍去世了。之前她交代過我,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就把這條青色紗巾寄給您。”

聽到這話,一陣耳鳴聲猛地響起。宋子然忽然覺得天旋地轉,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大喘著氣,流下眼淚。

對方靜靜等她消化這個消息。

“她......這輩子過得怎麽樣?”宋子然顫著聲音問。

“我姨姥這輩子都過得挺好的。她是我們那裏最早一批企業骨幹,後來改制直接成了企業管理層,一直幹到退休。”女孩說。

“我知道她一直很厲害,能撐起一整片天。”宋子然笑著,淚水湧出了更多。

“那她......嫁了什麽樣的人?有孩子嗎?”

“沒有,我姨姥終生未嫁。”年輕女孩的聲音有些哽咽,“她一直在等一個人。”

宋子然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女孩跟著抽噎起來,“不知道您有沒有留著當年她親手做的那條狗皮褥子?”

“我一直都有很好地保存著它。”宋子然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您可以拆開它,看一下夾層。”

掛斷電話之後,宋子然馬上去到儲藏室。

她翻出那條一直精心保存著的狗皮褥子,拿出剪刀拆開了皮面。

雖然已經模糊不清,但她依然看得出夾層裏有用發絲繡的兩個字——“勿忘”。

儲藏室傳出宋子然撕心裂肺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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