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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章
一個放棄理想自甘墮落的人，無論怎麽罵他荒淫頑劣都無所謂，只有提到那個曾經的理想才是羞辱。
章勳便是一個這樣的人。
在把鼓送給章勳後，王洛昉很少在工作日造訪來生，像是要把這些無人的時間都留給章勳自己。
章勳總是停在那架鼓邊，不敢坐上去，卻也不舍得走開。
他總是想起那天的歇斯底裏，時北航的失望，和自己的懦弱。
之所以產生那麽應激的反應，只是因為他再次看到了曾經的理想。並且有一個人，在時北航面前，也在他的面前，將他的理想踐行得更好。
可在跟白鴻聊過之後，他才意識到——人家根本沒把這件事當做理想，只是閑餘愛好。那天的表演，純屬是一個巧合。
反而，在任梓扒下他的馬甲後，白鴻甚至對他產生了熱烈的崇拜之情，繼而總是向他討教架子鼓方面的問題。
他再次看向這家教學鼓……最終，坐在了鼓凳上。
要教人，自己起碼得會點兒吧，不然露怯，不是嗎？
他戴上了耳機，拿起了鼓棒。
就練一會兒吧，一會兒。工作日裏沒有客人，什麽都不耽誤，錯了也沒關系。
隨後，他便感受到了莫大的救贖——音樂是快樂的，搖滾是幸福的，什麽新褲子、夏日入侵企畫、草東、告五人、跳大海、海朋森、當代電影大師……他恨不得全都貪婪地舔舐一番。
就這樣，他每天都會偷偷練到後半夜才回家。
——這是迎春匯演之前的故事。
而以下才是在這之後的。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可能是舊廠子，我不清楚，從那邊能鉆進來我就進來了。”
章勳跟著時北航鉆過破舊的柵欄，一棟灰色的破敗廠房出現在他們面前，窗口與門洞全都黑洞洞的，連個門都沒有。
“這安全嗎？”章勳擡頭觀望著這棟破樓，懷疑道。
“承重墻都沒受損，看墻面的樣子應該是被火燒過。”背著琴包的時北航裝模作樣地簡單檢查了一下墻體就進去了。
章勳跟著走進這破敗的水泥樓中，才發現這裏擺著兩個面對面的椅子——原來某人早有準備。
時北航走到第一個椅子前，對著章勳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章勳心領神會，坐了上去。
而背著吉他的時北航，坐到了不遠處正對面的椅子上，抽出吉他，隨手撥弄兩下確認音準。
僅僅一個掃弦，章勳立刻拍手：“好！”
空蕩蕩的廠房裏混響很好，這聲“好”在幾面灰墻之間蕩了好幾個來回。
“小哥……”時北航無奈地嗔怪，隨後目視前方，站了起來。
這一站，才有外面的陽光透過灰塵灑在他身上，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卻又更像是天使自己在發光。
“今天，”他朗聲道，聲音在這裏像是找到了天然音響，“是我的第一場個人演唱會。”
“好！”章勳十分捧場地又鼓掌又吹口哨，恨不得一個人營造出幾百人的錯覺。
“今天的演出，只獻給一個人。”
時北航望向章勳，陽光下的笑容和煦，像是天使降臨人間。
他抱起吉他，忽然間想起了很多。
六年前的縣城中學，一個誤打誤撞進新世界大門的小男孩。
隨著這首歌標志性的第一聲撥弦響起，他開口清唱——
故事開始在最初的那個夢中
滿天星光只因我而閃爍
我看到平凡的我也會有一刻
不普通
“給我逮住那小兔崽子！”
“我操？章勳？你他媽是不是活膩歪了？！”
……
“怎麽不進去坐？坐外邊幹嘛？”
“那個……謝謝你。”
……
“你去哪兒？”
“去哪兒？我回家啊。”
……
“你知道我的手有魔力嗎？”
“魔力？”
“是啊，有魔力，被我摸過的小孩兒都會長得更高的。”
……
“小哥……我叫你‘小哥’，可以嗎？”
“行啊，大的不行就小的。”
前方是未知迎面是海風
塞壬的歌會誘人忘記初衷
他們說每一個風浪都能夠
淹沒我
“你這樣的，不學習怎麽辦啊？”
“捏捏你那個鼻子吧，醜死了。”
……
“我就看看，這個不沒收。”
“小兔崽子你還跟我搶上了！”
“給我！要不然搶過來直接摔了！”
“‘小哥’是誰啊？你哪兒來的哥啊？”
……
“學習好了這些自然就不用操心了。”
……
“航模什麽航模！你給我好好學習！等你考上北航了愛怎麽模怎麽模！”
可我會像奧德修斯一樣
朝著心中的方向
哪怕眾神會在彼岸阻擋
“怎、怎麽修啊？”
“交給我就行了，放學你來領。”
當我需要獨自站在
遠方的沙場
武器就是我緊握的夢想
而我受過的傷
都是我的勳章
“不行！媽媽不準你跟這個同性戀走！”
“你個死同性戀，就是你挑撥我們母子的關系！”
“你是在同性戀酒吧唱歌的對吧？搞搖滾的，是嗎？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私生活一個比一個亂，私下裏什麽都來，你們這種人就是社會的敗類！是廢物！”
“媽——！！”
是誰說偉大才值得被歌頌
乘風破浪後也不會一定成功
生命只能向前
堅定信念的人都是英雄
“別我考北航！我答應你，我會考上北航。”
“別趕我走，我不想回去。”
……
“你能考上北航，咱們一家子就都解放啦！”
“咱們全家可是對你寄予了厚望啊……”
……
“媽媽！是我！我考上北航了！”
“爸，我考上北航了。”
“我沒想過你真能考上北航，都是你媽媽……”
……
“可他們……為了讓我考上北航，他們的生活變成了這個樣子……”
武器就是我緊握的夢想
而我受過的傷
都是我的勳章
武器就是我緊握的夢想
而我受過的傷
都是我的成長
唱到最後，時北航的聲音逐漸顫抖。
上天知道他們曾付出過多麽殘酷的努力。
一個天資非凡的舞蹈家，打折他的腿，再讓他站起來，強迫他站起來，奪去他的血親，使其身無負累，逼迫他忘記被打折的腿，使其再次站到舞臺上，要求他起舞。
僅僅是要求他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起舞，便已經是鮮血淋漓。
不管明天的路有多漫長
我再次啟航
帶著我的勳章
曾經坐在這個孤零零小板凳上的是個小小的時北航。而現在，曾經意氣風發的表演者坐在了這裏，那個小孩兒成為了新的表演者。
章勳擡起雙手，用力地鼓起掌來。
時北航鞠躬，謝幕。
他們一起牽著手，在落日的暉光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哎，你打算走音樂這條路嗎？”章勳問。
“嗯……應該——”時北航略微猶豫，說道，“不會。”
章勳有點意外。
“我發現我還是沒那麽享受在舞臺上的感覺，我腦袋裏想的都是千萬別出錯。”時北航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小哥傻笑著，“我還是喜歡看小哥在舞臺上帥氣的樣子。”
章勳發笑，勾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啊。”
“雖然我不會再上臺了，但能跟小哥在一個舞臺上表演絕對是我的夢想！而現在，我實現它了。”
章勳溫柔地看著在夕陽下說話的時北航。
“實現這個願望，就是我為之努力的目標。但回到上臺表演本身……”他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有些局促。”
“我還以為你會一舉愛上音樂，代替我在舞臺上發光呢。”章勳開玩笑說。
“這是電影裏的劇情吧？”
“嗯，對，生活不是電影。”
“但它們都會成為我的勳章。”
章勳意外地看向時北航，後者卻是一臉滿足，好像已經吃到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跟著你的足跡成長，卻未必要長成你的模樣。
章勳會心地笑了，上手揉了揉時北航的頭，就像他們小時候那樣。
“這樣最好了。”
“小哥，我還是想聽你敲鼓，你可以敲一段舊棉襖現場版嗎？”
“舊棉襖？時間小鎮那個？”
“嗯！”
“不行。”
“……為什麽？”
“這首敲完手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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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勳便是一個這樣的人。
在把鼓送給章勳後，王洛昉很少在工作日造訪來生，像是要把這些無人的時間都留給章勳自己。
章勳總是停在那架鼓邊，不敢坐上去，卻也不舍得走開。
他總是想起那天的歇斯底裏，時北航的失望，和自己的懦弱。
之所以產生那麽應激的反應，只是因為他再次看到了曾經的理想。並且有一個人，在時北航面前，也在他的面前，將他的理想踐行得更好。
可在跟白鴻聊過之後，他才意識到——人家根本沒把這件事當做理想，只是閑餘愛好。那天的表演，純屬是一個巧合。
反而，在任梓扒下他的馬甲後，白鴻甚至對他產生了熱烈的崇拜之情，繼而總是向他討教架子鼓方面的問題。
他再次看向這家教學鼓……最終，坐在了鼓凳上。
要教人，自己起碼得會點兒吧，不然露怯，不是嗎？
他戴上了耳機，拿起了鼓棒。
就練一會兒吧，一會兒。工作日裏沒有客人，什麽都不耽誤，錯了也沒關系。
隨後，他便感受到了莫大的救贖——音樂是快樂的，搖滾是幸福的，什麽新褲子、夏日入侵企畫、草東、告五人、跳大海、海朋森、當代電影大師……他恨不得全都貪婪地舔舐一番。
就這樣，他每天都會偷偷練到後半夜才回家。
——這是迎春匯演之前的故事。
而以下才是在這之後的。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可能是舊廠子，我不清楚，從那邊能鉆進來我就進來了。”
章勳跟著時北航鉆過破舊的柵欄，一棟灰色的破敗廠房出現在他們面前，窗口與門洞全都黑洞洞的，連個門都沒有。
“這安全嗎？”章勳擡頭觀望著這棟破樓，懷疑道。
“承重墻都沒受損，看墻面的樣子應該是被火燒過。”背著琴包的時北航裝模作樣地簡單檢查了一下墻體就進去了。
章勳跟著走進這破敗的水泥樓中，才發現這裏擺著兩個面對面的椅子——原來某人早有準備。
時北航走到第一個椅子前，對著章勳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章勳心領神會，坐了上去。
而背著吉他的時北航，坐到了不遠處正對面的椅子上，抽出吉他，隨手撥弄兩下確認音準。
僅僅一個掃弦，章勳立刻拍手：“好！”
空蕩蕩的廠房裏混響很好，這聲“好”在幾面灰墻之間蕩了好幾個來回。
“小哥……”時北航無奈地嗔怪，隨後目視前方，站了起來。
這一站，才有外面的陽光透過灰塵灑在他身上，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卻又更像是天使自己在發光。
“今天，”他朗聲道，聲音在這裏像是找到了天然音響，“是我的第一場個人演唱會。”
“好！”章勳十分捧場地又鼓掌又吹口哨，恨不得一個人營造出幾百人的錯覺。
“今天的演出，只獻給一個人。”
時北航望向章勳，陽光下的笑容和煦，像是天使降臨人間。
他抱起吉他，忽然間想起了很多。
六年前的縣城中學，一個誤打誤撞進新世界大門的小男孩。
隨著這首歌標志性的第一聲撥弦響起，他開口清唱——
故事開始在最初的那個夢中
滿天星光只因我而閃爍
我看到平凡的我也會有一刻
不普通
“給我逮住那小兔崽子！”
“我操？章勳？你他媽是不是活膩歪了？！”
……
“怎麽不進去坐？坐外邊幹嘛？”
“那個……謝謝你。”
……
“你去哪兒？”
“去哪兒？我回家啊。”
……
“你知道我的手有魔力嗎？”
“魔力？”
“是啊，有魔力，被我摸過的小孩兒都會長得更高的。”
……
“小哥……我叫你‘小哥’，可以嗎？”
“行啊，大的不行就小的。”
前方是未知迎面是海風
塞壬的歌會誘人忘記初衷
他們說每一個風浪都能夠
淹沒我
“你這樣的，不學習怎麽辦啊？”
“捏捏你那個鼻子吧，醜死了。”
……
“我就看看，這個不沒收。”
“小兔崽子你還跟我搶上了！”
“給我！要不然搶過來直接摔了！”
“‘小哥’是誰啊？你哪兒來的哥啊？”
……
“學習好了這些自然就不用操心了。”
……
“航模什麽航模！你給我好好學習！等你考上北航了愛怎麽模怎麽模！”
可我會像奧德修斯一樣
朝著心中的方向
哪怕眾神會在彼岸阻擋
“怎、怎麽修啊？”
“交給我就行了，放學你來領。”
當我需要獨自站在
遠方的沙場
武器就是我緊握的夢想
而我受過的傷
都是我的勳章
“不行！媽媽不準你跟這個同性戀走！”
“你個死同性戀，就是你挑撥我們母子的關系！”
“你是在同性戀酒吧唱歌的對吧？搞搖滾的，是嗎？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私生活一個比一個亂，私下裏什麽都來，你們這種人就是社會的敗類！是廢物！”
“媽——！！”
是誰說偉大才值得被歌頌
乘風破浪後也不會一定成功
生命只能向前
堅定信念的人都是英雄
“別我考北航！我答應你，我會考上北航。”
“別趕我走，我不想回去。”
……
“你能考上北航，咱們一家子就都解放啦！”
“咱們全家可是對你寄予了厚望啊……”
……
“媽媽！是我！我考上北航了！”
“爸，我考上北航了。”
“我沒想過你真能考上北航，都是你媽媽……”
……
“可他們……為了讓我考上北航，他們的生活變成了這個樣子……”
武器就是我緊握的夢想
而我受過的傷
都是我的勳章
武器就是我緊握的夢想
而我受過的傷
都是我的成長
唱到最後，時北航的聲音逐漸顫抖。
上天知道他們曾付出過多麽殘酷的努力。
一個天資非凡的舞蹈家，打折他的腿，再讓他站起來，強迫他站起來，奪去他的血親，使其身無負累，逼迫他忘記被打折的腿，使其再次站到舞臺上，要求他起舞。
僅僅是要求他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起舞，便已經是鮮血淋漓。
不管明天的路有多漫長
我再次啟航
帶著我的勳章
曾經坐在這個孤零零小板凳上的是個小小的時北航。而現在，曾經意氣風發的表演者坐在了這裏，那個小孩兒成為了新的表演者。
章勳擡起雙手，用力地鼓起掌來。
時北航鞠躬，謝幕。
他們一起牽著手，在落日的暉光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哎，你打算走音樂這條路嗎？”章勳問。
“嗯……應該——”時北航略微猶豫，說道，“不會。”
章勳有點意外。
“我發現我還是沒那麽享受在舞臺上的感覺，我腦袋裏想的都是千萬別出錯。”時北航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小哥傻笑著，“我還是喜歡看小哥在舞臺上帥氣的樣子。”
章勳發笑，勾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啊。”
“雖然我不會再上臺了，但能跟小哥在一個舞臺上表演絕對是我的夢想！而現在，我實現它了。”
章勳溫柔地看著在夕陽下說話的時北航。
“實現這個願望，就是我為之努力的目標。但回到上臺表演本身……”他搖了搖頭，“我還是覺得有些局促。”
“我還以為你會一舉愛上音樂，代替我在舞臺上發光呢。”章勳開玩笑說。
“這是電影裏的劇情吧？”
“嗯，對，生活不是電影。”
“但它們都會成為我的勳章。”
章勳意外地看向時北航，後者卻是一臉滿足，好像已經吃到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我跟著你的足跡成長，卻未必要長成你的模樣。
章勳會心地笑了，上手揉了揉時北航的頭，就像他們小時候那樣。
“這樣最好了。”
“小哥，我還是想聽你敲鼓，你可以敲一段舊棉襖現場版嗎？”
“舊棉襖？時間小鎮那個？”
“嗯！”
“不行。”
“……為什麽？”
“這首敲完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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