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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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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生氣

又是一個周五,王洛昉坐在窗邊,盯了吧臺後那個忙碌的身影半天,終於站了起來,走上前敲了敲大理石的臺面。

“小勳,我是說,我就問問,你有沒有考慮過……小化個妝?”

“嗯?”章勳拿著雪克杯從櫃臺後冒出頭來,長發擋住了他一半的臉,他只能用空出來的手將其撥到後面去,才看清老板擔憂的神情。

“你現在……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太好?臉色很差。”王洛昉不斷地在空中變化著手勢,艱難地措辭,“你現在,看起來有點兒像……女鬼。”

“什麽?”章勳立刻摸起手機,調成前置照起鏡子,“是不是頭發太長了?回頭我去剪剪。”

“不不不——”王洛昉急忙擺手,“頭發很好,這樣很好,長發男現在挺吃香的。不過就是……你臉色不太好。你不會是背著我,又偷偷找了個兼職吧?”

“沒有。”章勳放下手機,有條不紊地繼續將工具擺放到臺面上,“就是前兩天剛交完房租,發現手裏見底了。挺……意外的,在這地方,有種錢不值錢的錯覺。”

“剛到一個新城市是這樣的,尤其是北京這地方……要不我再幫你介紹個兼職吧?我朋友那兒,最起碼不會被騙。”

章勳笑了笑:“不跟bar裏的工作沖突就好。”

“哎呀,我這大夜班的倒是沒什麽好沖突的。倒是你……”王洛昉看著章勳的神情越加覆雜,讓章勳有一種想再抄起手機看看自己現在究竟有多像女鬼的沖動,“你多註意點兒身體。”

“嗯,知道。”

排練室裏,炫技般的搖滾尾響過後,李子濤抱著麥克風小旋風般轉了個身,擺出了一個“全天下我最帥”的pose。其餘三人很是配合地為他鼓掌。

“謝謝!謝謝大家!”李子濤誇張地向兩邊的空氣鞠躬,又轉回身來,喜氣洋洋道,“曲子到這兒算是排得差不多了。我說,北航畢竟是主吉他,也該分幾句唱詞吧?”

時北航一楞,頓生怯意:“我?我唱歌不好聽……”

“怎麽會?我們上次聽你彈唱挺好的啊。”李子濤上前攬過他的肩膀,“你啊,就是不自信,上過一次臺就好了。”

時北航尷尬地笑笑:“我還是算了。”

“人家小時不願意就別為難人家了。”白鴻勸解說。

任梓也跟著大手一揮:“來吧,再排今天最後一次,帶你們去喝酒,算是——提前喝慶功酒!”

“好哎!任總請客!”李子濤得了大便宜,自然地撒開了時北航,開始膜拜任梓。

“唉,你啊……”白鴻無奈地搓著自己的顴骨,搓起眼尾細長的紋路。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像是反方向的定時炸彈,叮咚一聲,來到了15層。

“怎麽上這麽高?”李子濤雙手兜在腦後,跟在任梓身後走出電梯,“我說,這也不像個酒吧啊。”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任梓回應著他的疑問,目光卻狡黠地偏斜,掃向另一側背著吉他的時北航。後者警惕地回頂那份目光,對方卻像條泥鰍般溜溜滑走了。

他們一行人走到一戶門前,時北航才發現這裏的墻上還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彩色的粉筆畫著“來生homebar”。“來生”兩個字還用了折斷開啟的那種細熒光棒做了疊加,只不過如今已經不再發亮了——又或許是樓道燈光明亮的緣故。

他剛輕輕念過這兩個字,任梓已經摁響了門鈴。

他又去看今日的東道主,但對方沒有再給予他餘光,他只從那張瘦削的臉上看到了……其實什麽都沒有看到,留給他的只有冷漠。他卻覺得這份冷漠帶著真切的寒意,就像這個人一樣,疏離陰險。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發型十分前衛的女人。女人見是任梓便喜笑逐開:“任總,周五好啊!請進請進!”

這酒吧的老板與任梓相識——這不奇怪,任梓這家夥會表現得走到哪裏都有人認識他,這就是這人的風格。

屋子裏的陳設挺溫馨,氛圍燈、大沙發、懶人沙發、投影、大落地窗……看起來就像是進了誰的家裏,而非一間酒吧。

老板從一個桶裏拿來幾雙鞋套遞給他們:“脫鞋也可以哈,不過還是推薦穿一下鞋套。”

時北航接過鞋套,總覺得這奇怪的規矩後面必定有一個慘烈的故事。

靠在玄關的墻上戴鞋套時,他忽然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橙花香。

是錯覺嗎?

他想小哥想瘋了?

李子濤兩下就把鞋套穿好,第一個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他是真瘋了。

只楞了一剎,時北航迅速沖過這個拐角——差點撞到了吧臺上。

“哎,小心。”

有人剛好走到了他和吧臺中間。

時北航楞楞地看著眼前的人,對方也一臉驚詫地看著他。

兩個人好像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場景下相認似的,都怔怔望著對方。

“今晚開瓶好的,直接按人頭最高檔暢飲,這幾個都是我樂隊的好朋友。”任梓不緊不慢走進來,載著笑瞅了一眼面前的狗血劇情,又打了個響指,“哦對了,除了我之外,再一人來一杯特調吧。我記得,這是你們調酒師的拿手菜?”

兩個剛從吃驚裏緩過神來的人看向這位罪魁禍首,瞬間心如明鏡。

章勳瞬間化成了冷眼冷面,沈默著轉過頭回到吧臺準備調酒。

很顯然,他沒打算和時北航與他的樂隊朋友們來一場大認親般的寒暄。

目睹這一切的時北航不自覺眨了眨眼睛,心情失落、難過,又憤怒,卻只能跟小哥一樣保持沈默。

任梓是故意的,他知道小哥在這家酒吧工作——這老狐貍究竟想幹什麽?

那老狐貍接過老板從櫥櫃裏端出來的紅酒,另一手接過開瓶器:“先來嘗嘗這瓶紅的,我叫王老板一直幫我留著,就等著和像你們這樣真心的朋友喝。其他的你們想喝什麽隨便點,所有消費我買單。不過可別吐在沙發或者地毯上了,王老板收拾起來費心,估計會再訛我一個。”

真心的朋友。

時北航暗自在心底裏呸了一聲,他不覺得這裏面包括他。

任梓開瓶的手法老練,啵的一聲,木塞絲滑地離了瓶口。

時北航癟起嘴。有錢了不起啊?

他又忍不住回頭去看吧臺裏的小哥。小哥正在忙著調酒,沒空看他。

他的嘴由癟起變為了撅起,從不服氣變成了委屈。

他挺想現在就叫小哥一聲,然後用某種借口帶小哥脫離這個環境。但是他不能。

這就是任梓的狡猾陰險之處了——這裏是章勳的工作場地。他沒有任何理由帶其離開,哪怕是他暴怒到不想顧及情面,也無法在小哥工作的地方撕破臉皮。

這是一個有萬手準備的陰險老狐貍。

小狗生氣。

小狗想咬人。

時北航磨著後槽牙,腦袋裏冒著燃燒的大火苗。如果目光能殺死人的話,他現在一定要回頭一個閃光眼把這家夥燒成灰燼!

“小時,過來啊。”白鴻招呼他。

時北航這才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白鴻應該是見過小哥的,但他也沒有說話。他跟任梓又是鐵哥們,所以……這件事,白鴻也有參與嗎?

他不想再細想下去,怕下一秒自己就要失控流淚奪門而出了。

唯一不知情的李子濤走了過來,像往常那樣攬過他的肩膀:“怎麽了啊北航?”

三個字的名字是好哈。

北航。

他驀地想起章勳吃醋時開玩笑說的這句話。

此刻,他有著自己的朋友,甚至是“真心的樂隊朋友”,來到章勳一個人工作的地方,就像是耀武揚威;此刻,他被新朋友這樣攬在肩膀下,就像是無數次被小哥攬過那樣。

這一回,輪到他不敢擡頭再看小哥的眼睛。

他怕看到失落、看到悲傷、看到痛苦,而他更加害怕看到的,是小哥根本沒有擡頭,從始至終都在忙著調酒工作,是那份冷漠與毫不在意。

明明當年他與小哥又一次重逢時,也是在小哥工作的酒吧,也是跟同學——怎麽這一次就如此的不一樣了?有什麽東西變了嗎?

是樂隊嗎不,好像又不是……或者說,不止是。

他的心裏翻江倒海,而在現實的空間裏,他被李子濤攬到了沙發上,與朋友們親密地挨坐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只有他自己像一個即將被淩遲處死的罪人,又像偷了這裏東西的孩子。

直到小哥的手與一杯飲品再一次出現在他視線裏時,他也沒敢擡頭。

高挑的杯體,清澈透明的酒液,白色的星雲在其中旋轉。或許是因為這裏沒有小草帽和小麥穗做道具了,杯邊只掛著半片檸檬。與其相得益彰的,是黃色的條紋吸管,不至於讓這杯酒看起來太過潦草。

那杯飲品,曾在他的記憶裏出現過。那是他們重逢的夜,因為他喝不慣苦酒,小哥為他準備的特調,他特別喜歡。

可是這一次,小哥沒有叫他的名字。

所有人都無視了小哥,而小哥,也將所有人都視為了陌生人。

明明在場五個人裏有四個人都是互相見過面的。

“您的特調,請慢用。”

您……?他說您嗎?

沒給時北航反應的時間,章勳放下酒,轉身就離開了,似乎是忙著去做下一杯。

時北航盯著那杯酒。現在小哥手上的體溫應該還殘留在杯身上吧。

他悄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這次的特調,有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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