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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night in Bei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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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night in Beijing

午後,章勳回到與時北航的家裏收拾東西時,才有了點回覆小崽子的精力。

但也就在這個下午,他要把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從這個他們共同的家裏收拾出來,再搬回到那個和母親租住的出租屋裏。正如那天他一點一點地收拾家裏自己的東西,一袋一袋搬進這個新家一樣。不同的是,那天他是欣喜若狂的,而當下,他只能看著自己腐爛。

他看著自己難過,看著自己的指尖一點點落下,一點點擋住輸入框裏的emoji小笑臉。

他禁止自己難過,強迫自己不要難過,可蒙上被子躲進被窩裏時,手臂還是不自覺地抽動。那不是因為哭或者什麽起伏,只是情緒控制了神經而引起的抽搐。

他很少哭,他禁止自己哭。可那天打電話的時候,他還是沒能忍住。

他悲傷的時候不會哭,只是這一次,他太委屈了。

他滿腦子都是憑什麽……憑什麽他要擔負這些,憑什麽母親可以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憑什麽章志勇就可以直接撂挑子走人,自己為什麽就不能像他那樣狠心呢?

棉被外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聲,可他已經不想再勉強自己伸出手去回消息了。

他躲在蛹裏,將自己的繭纏了一層又一層。

宿舍裏,時北航捧著手機,對著聊天界面認真地戳戳戳。

整整一個上午他都沒能收到小哥的消息,直到被學長們拉出去吃完午飯後回來,手機才開始振動。

他沒有問章勳去了哪裏,上午補覺都是很正常的。只是他太想念了,才會覺得小哥很久沒回他。

他們如常地聊著。

小哥:室友怎麽樣?

時北航:都挺好的,我們分寢室是按地域分,我恰好分到跟三個學長一個寢,但都是東北的,很好相處。

小哥:那就好。

時北航看著小哥這句簡單的回覆,猶豫再三,還是打下了又一句話:你那邊怎麽樣呀?

他守在聊天界面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小哥卻沒有回覆了。

可能是今晚酒吧比較忙吧。

“跟對象嘮嗑呢?一會兒傻樂一會兒哭的。”

時北航擡起頭,才對上剛剛說話的人是誰——斜對床的李子濤正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時北航稍顯懵逼,耿直地回答:“啊?我沒有哭。”

“他就說你表情陰一陣兒晴一陣兒的。”白鴻接過話頭解釋道。

李子濤一樂,走到時北航床鋪底下,一躍上了梯子,雙手把著梯子邊,露出個腦袋看著他:“剛來北京,要不要去點兒好玩的地方?”

“什麽好玩的地方?”時北航疑惑。

“當然是夜生活啊!酒吧,音樂,美女!我們去工體蹦迪,趁著你們還沒開始軍訓,你還有時間見識一下真正的北京城。”李子濤興致勃勃地說。

“那是對你來說真正的北京城,”白鴻再度插話,“你明早那節選修不上了?”

“哎喲饒了我吧!通識選修,那個老師還不讓玩手機,待得五脊六獸的。”李子濤抱怨道。

白鴻又看向時北航:“你想去嗎?”

時北航有些遲疑。

這樣的同學邀約讓他想起初二那一年,鄭文博邀請他出去“見見世面”的那一次,也是酒吧。而他因為太想逃離當下無聊的生活,答應著就去了,經歷不太愉快,卻自此認識了章勳。

如今他已經沒什麽新人想認識了,就搖了搖頭。

“你看,沒人想陪你去。”白鴻攤手。

“時北航,你剛來北京,難道就不想見見大世面嗎?跟外國人聊聊天?我們去Martini,洋妞特別多,曲也賊好蹦。”李子濤掛在他的梯子上瘋狂推薦著,甚至拉長了嗓音,“你就去嘛~白鴻也去,咱們宿舍一起去。”

“噫~撒嬌嬌,惡心心。”孫振橫著手機屏幕,一邊打游戲一邊說,“我可沒說要去啊,要去你們去。”

李子濤聞言從時北航的梯子上蹦了下來,轉而來到孫振的梯子上,話都沒說一句,一把搶過了孫振的手機。

“哎哎哎你還我!我的三星五費!我靠我馬上就要贏了!”

“去不去?”李子濤站在地上,一手掐著腰,一手捏著他的手機。

“李兒子你真他媽卑鄙啊。”孫振坐在床上擡起一根手指指著他,像是下半身長在了床上無法動彈似的。

李子濤晃晃他的手機,歪了歪頭。

“去,去去,我打完這把就去!你快還我!”孫振認命道。

李子濤把手機扔了回去,孫振接過手機:“尼瑪的第二!我輸了!李兒子你賠我三星五費!”

李子濤沒管孫振的哀嚎,轉頭看向時北航:“北航你……”

“我也去。”還沒等他問完,時北航就答。

有了孫振這個下馬威,時北航十分害怕自己的手機被搶走。

畢竟,他還要等小哥的回覆。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機裏空蕩蕩的聊天框。

有時候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手機斷網了。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窗外的路燈隱約照亮屋內的輪廓。章勳翻了個身,想在充斥著他和時北航味道的床上再次睡過去。

盡管身體已經醒了,但他卻認為沒什麽事好做。整個人懶懶地趴在那裏,閉著眼睛,什麽事都不想幹,什麽事都不想接受。

就好像一直這樣睡下去,就能睡到下輩子。

北京的夜生活,開始於淩晨12點半之後。

不論是海澱學院路的大學生,遠在望京乃至通州的牛馬,都市男女和留學生會聚在一起,各種膚色各種風格,聚集在工體三裏屯某家電梯前。

這些地方從外表上看平平無奇,但都是愛情公寓中“淩晨兩點半”一般的設計。跟著一群噴滿各種香水味的白人擠上電梯,再一路坐到二樓或三樓。叮的一聲,新世界的大門才開始為你敞開——

撲面而來的,是炸裂的音樂。就好像來門口歡迎你的是音響而不是人,跑上來就給你的心臟來了個巨大的熊抱,然後開始跟你的心血管手牽手蹦迪。

音響喊:“快起來啊!快來一起嗨!快蹦起來啊!”

心臟喊:“你說什麽我聽不見——我已經是20歲的老心臟了!”

於是他們開始喊:“我只活這一天——!!”

心臟就問了:“有人問過我的意見嗎?!”

這就好像任勞任怨20多年的老牛馬主策劃,突然有一天領導跟你說:“不活啦!都給我加班!項目今晚通宵就給我幹完!這將是我們公司的最後一天,明天就破產——!!”

於是心臟給了你的身體一個痛擊:“你以為你是破產姐妹嗎?!”

最終體現在你身上的,就是越來越被音樂抓緊的心跳和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清的耳朵。也不管是不是重音了,所有的音符都會沖過來捏住你的心臟,升龍拳後就是一個過肩摔。

目之所及的,只有一個個攢動的人頭和不斷閃來閃去的彩色昏暗燈光,一會兒是紅,一會兒是藍,一會兒是綠,卻什麽也照不清。

在這種燈光下,是人是鬼也看不清。

為了防止你走丟,你的大學損友一邊一個抓緊了你的手,像帶孩子那樣拉著你擠過層層人群。

但這一切對你而言,都是新鮮的。

人是克制不了自己對新鮮環境的好奇的。

走進大廳,你發現這裏塞滿了隨著音樂搖擺的人,而且大多不是國人。

確實如李子濤所言,這裏外國人很多,各種膚色的,各種相貌的,你從未見過的。

——你怎麽可能見過呢?

你是一個從未離開過四線小城市的男孩,從小家裏人只知道讓你學習,你手機電腦沒一樣會玩的,室友玩游戲說的“專業術語”你更是一個字都聽不懂。唯一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跟著自己喜歡的人去了一趟省會玩了幾天。

可當下,這個地方帶給你的震撼遠大於初二那年同學帶你踏進的酒吧。你驚訝地發現——舞臺上沒有歌手、沒有樂隊,只有一團如蠕蟲般貼得緊緊的在搖擺扭動的人類軀體。人們在縫隙中做著瘋狂的舞姿,全然不顧誰的腳踩了誰的鞋,誰的胳膊打了誰的腦袋,誰的汗水又甩到了誰的臉上。

——你見過的世面還是太少了。

你只能對自己說出這樣一句話。

然而下一刻,你就看著李子濤找準了一個空檔,熟練得像一條蚯蚓一樣鉆進了人群的縫隙裏,並試圖把你們也拉進去。

登上舞臺的李子濤就像是腳底觸了電,開始跟那群人一樣開始搖擺扭動。你轉過頭,發現白鴻和孫振也在隨著音樂搖擺,只不過比李子濤的幅度小多了。

為了合群,你試圖跟著音樂一起點頭,眼裏卻全是青澀的心虛。

直到李子濤捕捉到你的這份心虛,他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將你拽上了舞臺。他並沒有放開你,而是讓你的手臂隨他的一起搖擺。你看著他明媚的笑容——他似乎真的很開心,也真的在邀請你一起跳舞。

而你對音樂與節奏也並非一竅不通,英文歌曲甚至也是你會唱的,於是你開始嘗試融入,跟著周圍的所有人一起陷入這場狂歡。

你們會跟著音樂一起喊出“localocaloca”,也會大唱lady gaga的pokerface,甚至還有這一年火出國的大展宏圖。

舞池並沒有讓你太過不適,除了foreigner身上的香水味。一人一種味道,放在一起既猶如祖瑪瓏開會,又猶如健身房衣櫃裏發酵的臭襪子。

你忍不住開始懷念起小哥那幹凈的橙花香。

……小哥?

你急急忙忙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卻發現沒有任何的新消息。

算了,也許……

好吧,你得承認,你實在為他找不到什麽理由了。在這樣雜亂環境的催化中,你甚至開始變得有點易怒。一種別樣的情緒自心中升騰而起,憤怒的小火苗燃了起來,卻又被理智強行掐滅了。

萬一小哥又打了一份工呢?

理智帶著名為愧疚的大軍鞭撻入境,將他高亢的情緒從雲端拽落。他收起手機,走下了舞臺。

人群中,一個身影正向他招手。他心頭一動,以為那是某個人蓄謀已久的驚喜,擡起頭看清後又落回了平常。

“北航,這兒!”

他聽到了白鴻喊的,默默朝著他走了過去。走到近前,似乎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時北航問了一嘴:“你什麽時候下來的?”

“我早溜了。”白鴻笑了笑,敲敲自己的一邊肩膀,“我這身子板,老年人了,蹦不動。”

時北航沒說話,不知道該接什麽。

“第一次來?”白鴻問。

“算是吧。”時北航答。

“不適應吧?”白鴻招呼他,“來這邊坐坐?靜飲區人少些。”

他跟著白鴻來到靜飲區,這裏跟舞池比起來簡直幾乎沒人。頂多有三三兩兩個靠在沙發上抽煙休息。他倆隨便找了個矮身沙發坐了下來。

“想喝點什麽嗎?我請。”白鴻說。

時北航搖搖頭:“不了。”

“幹蹦沒意思,蹦不起來,應該帶你們喝點去的。”白鴻朝著服務生的方向打了個響指:“waiter! ”

看著白鴻劃拉起服務生遞來的平板,時北航又認真地看了一圈周圍。

確實不一樣。

漂亮的裝潢,巨大的落地窗……哦不,這應該是個露臺,一切的一切都與從前見過的酒吧相差甚遠。

“這裏……跟我以前去過的酒吧都不一樣。”

“嗯,這裏或許應該換個稱呼,比如夜店之類的。你以前待的應該都是清吧,沒這麽多人。”說完,白鴻將平板又遞給時北航,“隨便點點兒什麽。”

時北航的視線在40起步的雞尾酒之間飄過,手指翻過一頁,出現了三位數的洋酒,他又匆忙翻了回來。

他不懂雞尾酒,上一次喝的還是小哥的特調。印象裏這些經典款的酒都很難喝,只有小哥會給他調小甜水。

“我就……隨便來一杯,甜的吧。”他將平板遞了回去。

白鴻會意,直接將平板塞給服務生:“再來一杯百利甜椰律,清爽版的。”

服務生抱著平板,彎腰點頭:“好的。請稍等,先生。”

時北航沒說話,繼續四處張望,偶爾拿起幾次手機看一眼屏保上有沒有來消息。舞池傳來的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依舊響徹整個酒吧。

“不用覺得局促,”白鴻開口,“都有第一次。而且這裏……我也很少來,我們都是第一次。”

“啊。”時北航應聲,但坐姿沒有絲毫改變,照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保又放下。

“在等消息?”

“嗯?”時北航擡頭,“太明顯了嗎?”

“是啊,”白鴻笑起來,一條胳膊搭在沙發椅背上支著腦袋,另一只手比了個“八”的手勢,“這麽一會兒,你看了不下八百回。”

時北航剛想說不好意思,那只舉著“八”的手一轉,食指朝向自己,變成了一把手槍。

“boom。”白鴻食指一擡,玩味地笑著。

盡管白鴻笑得很燦爛,死木頭時北航依舊只感覺到了尷尬。

“那個……白鴻學長,我要不……”

“想先回去?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我就是……明早新生還有安排,我先回去睡覺了,你們慢慢玩!”時北航站了起來,說完這些就頭也不回,逃也似地離開了酒吧。

“哎你酒不喝……了……”

白鴻坐在原地,拄著腦袋的那只手搓了搓自己後腦勺的頭發。緩解完這點尷尬之後,他掏出手機,打開前置對著自己,又模仿了一遍剛才的笑容:“有這麽嚇人嗎?”

“嘶……是有點兒像吃小孩兒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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