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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揍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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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揍渣男

章勳皺著眉,將手腕搭在額頭上:“分手了就再找一個,跟我說幹什麽。”

“他……”姜玉艱難地開口,“我把錢都借給他炒股了,他說下個月還……”

“……”

“勳啊,我現在…我現在餓得厲害,你能出來,帶我吃一頓飯嗎?”

他聽完沈默良久,突然笑出了聲。

電話另一端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

他的手臂下移,搭在了雙眼上:“媽啊,為什麽?”

“嗯?”電話那端的姜玉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

姜玉慌了神,忙解釋:“下個月,他說下個月就還了……”

“你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突然聯系我問我要錢。”章勳的聲音陡然悶了起來。

“……”似是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對,電話那段沈默了。

“我是不是留給你錢了?我是不是把房租也給你交好了?我是不是把之前掙的,可昔治療剩下的錢,全都給你了?我是不是說了以後咱倆再無瓜葛,讓你不要再來找我了?”隨著一聲聲質問,章勳的聲音染上了絕望的哭腔,“為什麽……為什麽……他缺錢炒股你就可以借給他,轉而再朝我要錢?”

“之前借他的,我、我也沒想到……”

“我們究竟誰是你兒子,誰是你丈夫?”

這個沈在章勳心底多年的問題一出,電話那頭徹底沈寂了下來。

通話裏只剩下了章勳時不時發出的隱忍的抽泣。

姜玉不敢說話。章勳並不是個愛哭的孩子,從前無論她如何壓力他,他要麽是表達不屑,要麽是爭吵,要麽是敷衍,要麽是一聲冷淡的知道了。再窮再苦再累,哪怕是章可昔去世的時候,他帶來的那個小男朋友都為可昔哭成那樣,也沒見章勳自己掉過一滴眼淚。可以說自從這小子進入青春期後,她從未見他哭過。

這個家裏,哭的向來是她。從來都是她哭訴著找兒子要錢,而章勳從未有過什麽怨言。

其實章勳說的句句是實話,他給她留了錢,付了房租。有住有錢,她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

或許那一次章勳是把錢都留給了她,或許章勳現在確實分幣不剩,姜玉從未想過自己這一次要錢會把兒子逼哭。

面對這樣意料之外的反應,她猝不及防。

就這樣沈默了很久,沈默到姜玉開始擔心起自己的電話費,琢磨著要不要掛斷電話時,章勳又開口了:“我去找你。”

我知道,這世上的事我哭腫了雙眼也都不會有一個好結果,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解決。

再次踏進熟悉的家,沒什麽覆雜的心情。他只是希望這一切趕快過去,最好母親真的只是要吃一頓飯,或者借個兩千塊錢生活,就兩千的話還是給得起的。給完這點錢他就即刻上路,出租屋的押金也不要了,他再也不想回到這個城市了。

一進玄關,他還沒來得及換鞋進屋,姜玉就迎了出來:“來啦?我準備好了,我們直接走吧。”

不讓他進屋?

章勳低頭,看到了鞋架上一雙男士涼鞋,醜得離奇。

家裏有人。

“我要進去。”

“進去幹嘛呀,也沒啥要拿的……哎,哎!章勳!你得換鞋呀!哎……”

他不顧姜玉拉拉扯扯的阻攔,直接走入臥室,一片狼藉。床上還躺著一大坨白花花的肥肉,地上扔著臭襪子和用完的避孕套,整個房間散發著一股腥臭的味道。

他和母親都是愛幹凈的人,這個家原本不說一塵不染,也是整潔無異味,他自己偶爾還會放點香氛。

此刻,看到這個他曾經維系多年的家被毀成了這樣,心底裏那些悲戚好像一桶桶柴油,一根火柴飛進去,猛地爆炸了化作怒火,恨不能將這個房子燒得一幹二凈。

床上只穿了褲衩的男人被嚇了一跳,從床上彈了起來,叫道:“這小白臉是誰?!”

“這是我兒子!”姜玉知道章勳什麽脾氣,急忙大聲回道。

“你他媽還知道我是你兒子。”章勳說完,轉身離開這個房間,快步進到對面的次臥,拉開床頭櫃翻找起來,“媽的,我甩棍呢?”

姜玉嚇傻了,急忙去撥床上的人:“你快走呀,快走!”

“老子怕他?!老子的年紀做他爹綽綽有餘!你我都艹了,他還能反了不成?”

“不一樣的!你快走!”

“老子不走!老子倒要看看……”

說話間,他們的臥室門被一雙朋克皮靴一腳踹開!

章勳走進來,手腕一翻用力一抖,一套藏在鋼殼子裏的長棍猛地長了出來。棍身上一道突兀的彎折大喇喇地顯露著它曾經的戰績。

姜玉聽到它嘩啦的脆響,轉身看到那條鋼棍,嚇得癱坐在地上,左手依舊去拍男人:“快跑,快跑啊!”

“我40多歲大男人,怕他一小屁孩兒?甩棍?他這都是玩的老子剩下的。”男人對此不屑一顧。

見男人勸不動,姜玉又趕緊爬起來去勸章勳:“章勳,兒子,聽媽一句勸,你冷靜一下,你打了他就犯事兒了,要賠好多錢的……”

本來章勳聽到“賠錢”兩個字已經恢覆了點神智,可偏偏男人好死不死在這時來了一句:“是啊,你有錢嗎?你敢打老子嗎?老子叫你賠得傾家蕩產!”

章勳扯扯嘴角,聲音被怒火燒得幹嘶:“我已經沒有什麽家產了……這都要怪你,母親。”

“……啊?”

“你不是說,他已經滾了嗎?卷了咱家的錢,跑了?”章勳把甩棍架到肩膀上問。

“什麽叫老子卷了你們的家的錢?!那是你媽的錢,老子管你媽借的,過幾天就還給她!”男人狂吠道。

“是,是啊……”姜玉怯生生應和。

“那這次叫我來是做什麽?”章勳擡起甩棍,指向男人的鼻尖,“給你們做飯?還是……繼續吸血,要錢?”

“你他媽指誰呢!”男人不滿,伸手去打甩棍。甩棍尖嫌棄地躲了一下,沒讓他抓到。

“老子指的就是你!”章勳突然吼道,“你算什麽東西?像個惡心的寄生蟲一樣寄居在這裏。章志勇不在,這家裏現在就他媽我一個老子!”

似乎是因為提到了章志勇,一旁的姜玉沒了動靜。

“這錢,我可以給,”章勳忽然詭異地笑了一下,“但是,要換種方式給。”

男人的臉色忽地變了:“你、你要幹什麽?現在可是法治社會!我要報警了!”

他抓起手機,卻被一棍狠狠抽在小臂!男人吃痛叫了一聲,姜玉恐懼地尖叫一聲。手機掉落,在地上劈裏啪啦地翻滾了好幾圈,露出碎裂了三分之一的面目。

沒等男人反應過來,章勳沖上前去,一腳踹在了男人心口:“就你他媽的!”

後者一個趔趄栽在床上,背過了氣起不了身,惱怒地看向章勳,嘴裏罵著臟話,想要起身卻被一棍子抽了回去。這一個先下手為強讓章勳完全處在了施刑者的上位,意味著男人每一次起身都將遭受更強的疼痛。

很快,惱怒變為了驚恐。

“你他媽還有臉來?!有臉趴在這裏等著拿錢?你這雜草的就應該好好躲起來!躲著老子——!”

章勳揮起甩棍的那一刻,澎湃的心跳與手臂帶出的力量使他感到一陣……歸屬感。這種能夠自由使用自己力量的感覺,讓他感到自己與當年的父親重合了。

那條甩棍上的傷痕——並非他在學校打出來的,學校什麽架都用不上真的來這麽一下,打到鋼棍彎折幾乎就是住院的程度。章勳下手從來有數,不會下死手。

那條彎折是在他自己身上打出來,是章志勇打在他身上的。

他已經忘記了發生過什麽事,只記得當時無比的恐懼,痛到無法動彈、甚至有點變形的手臂,還有醫院的骨科大夫為他打上的石膏,用一條布掛在他的脖子上。

好像是,叫他不要再打鼓了。

那條胳膊斷了之後,他確實有半年無法再打鼓了。餘海……樂隊的大家陪著他,逗他開心,哄了他很久,直到半年後鼓勵他再次拿起鼓棒。

那時候年輕,受的傷都是□□上的傷,哪怕是骨頭裏的傷,因為有著一身倔強的硬骨頭,好得也快。

原來我們終究都會長成最討厭的人的樣子。

原本這件事也本該讓章志勇來做。

眼看著章勳一下打得比一下重,男人完全被動挨打,哪怕想起身也會被一棒抽回去,就像抽一個無能為力的小孩一樣。

男人在床上瑟縮了起來,沒穿衣服的皮肉被抽得紅印一條接著一條,連在床上滾來滾去抱頭鼠竄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哪疼了就捂哪兒,也捂不過來。

於是男人開始求饒,但章勳根本聽不見。於是男人開始叫姜玉的名字,捂著手臂說自己胳膊折了。

姜玉一聲尖叫,急忙上前阻攔:“勳啊!別打了!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你別信他的!”章勳沒管她的,繼續抽,像抽冰尜一樣,“死不了!”

章勳說的是實話,一是他沒往致命的地方抽,這樣的皮肉之傷確實死不了人;二是他清楚男人是在撒謊。他用的力氣甚至不如章志勇的三分之二——他胳膊折過,知道胳膊折了是什麽動靜,要用多大的勁兒;三是他確實不想報太多醫藥費。他的錢還有用。

他還想去北京。見他最心愛的人。

男人大抵該感謝時北航,如果今天沒有一個時北航這樣的存在,他應該是要去見閻王的。

但姜玉看不出來,她只知道要出事了,兒子殺紅了眼了。她一邊說著“你打死他了就要蹲局子了”,一邊上前阻攔,一會兒來拽他的手臂,一會兒來抱他的腰,希望給他拽走。

章勳一邊抽“冰尜”一邊還要註意著別甩著親媽,這樣幾次多了也就煩了。床上的男人也得了空檔想要起身反擊,險有幾回差點真的爬起來,臉上的驚恐也不見了,只是喊姜玉救他。但打過架的人都知道,這種優勢一旦被破壞,自己身上肯定得掛彩。

章勳疲於應付,眼看著姜玉再來抱他——再來幫著這坨五花肉對付他。心下一橫,想給她推得遠些,後撤的手臂甩的幅度就大了些。姜玉猛一個趔趄,向後摔倒了。

咚的一聲,比甩棍破空的聲音還要響。

章勳停下了動作,回頭去看。臉上是一種吃驚與迷茫混雜的表情。

母親倒在地上雙眼緊閉昏了過去,應該是磕到了後腦。青白的墻上沒有血,但那一聲,不磕個頭破血流也該有個腦震蕩。

趁著章勳發楞的工夫,男人從床上爬了起來。本來是惡狠狠地想還手,看清地上躺著的姜玉後臉色一變,嘴唇顫抖了一下說:“出、出人命了!這、這可是你自己推的你親娘啊!跟我可一毛錢關系沒有!”

章勳沒理他,還是怔怔地看著,看著躺在地上的母親。

男人開始迅速地穿衣服,一邊穿一邊嘴裏絮絮叨叨著些什麽,大致意思就是“你打我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出了人命這可都跟我沒關系,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幹的,千萬別找我”。

男人迅速地穿完衣服,就要迅速地逃跑了。章勳手疾眼快拽住他:“等會兒。”

“你要幹什麽!這可跟我沒關系,是你自己推倒她的!”男人喊道。

“還錢。”章勳說。

男人有點意外,反應了一下,趕緊掏出手機:“行行行,攤上你們娘倆,算我倒黴……”

“就這些了啊,我還多給了你點兒,剩下的都在她那兒,我沒全拿!多的就當封口費了,再出了事兒可千萬別找我!”

算完錢轉完賬,男人奪門而出,仿佛身後真的有對黑白無常在追著他跑似的。

章勳攥著手機,沈默地望著母親。他們之間好像隔了這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他不明白。他不理解。

遇到危機,遇到困難,母親總是第一個想到自己。可當他趕到了她身邊,所有的是非對錯面前,就全是他的錯了。

掏出手機,撥打120,自報家門。他越來越分不清自己所承擔的角色是什麽,是章勳,還是章志勇?

這一刻,他開始感受到父親備受困擾,想要逃離的那種心情,但他永遠也不會承認——他永遠也不可能成為那個扔下一切就跑的混蛋。

姜玉挑男人的眼光太差了,一個個遇上點破事都從這個屋子裏跑了出去。只有他,能夠幾次三番地被拽回來,無論從前說過多絕情的話。

“你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章勳絕望而頹廢地坐到地上,他看著潔凈的白墻,特別想一口氣撞到上面去。

他想不明白的事太多,在這個畸形的家中充當著畸形的身份,讓他感受到極大的疲憊。如果一切能就此結束,那將是多麽美好的事情。

姜玉一覺醒來,發現她的靠山不見了。不論她如何哭鬧,他就是不會再出現了。要尋,就到陰曹地府裏去尋。章勳在地獄裏受著刀山火海之刑時,轉頭瞧見母親又朝他跑來了,說自己想兒子,所以燒了炭,跑來見他。於是他又得背起母親繼續上刀山下火海,還不能讓母親的雙腳沾到刀片與烈火。

一想到這裏,他連死都恐懼了。

醫院潔凈的走廊裏,章勳在窗臺上整理著掛號、診斷、檢查和通知手術的文件。他沒有像影視劇裏那樣站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地等,更何況人家也不允許他靠近手術室。所有的家屬都是在一個布滿了一排排藍凳子的空間裏,在一個寬敞而又明亮的大窗戶前等著的。

“謝謝你啊,彭宇。”他說。

“難得二哥再度叱咤風雲,我怎麽能不來呢?”彭宇雙臂交叉,笑著靠在窗邊,“暴揍渣男,”他豎了個大拇指,“我們二哥還是太權威了。”

或許是年紀大了,章勳對這種調侃感到不太自然,撓了撓身上不經意間泛起的雞皮疙瘩,說道:“錢我會還你。”

彭宇擺擺手:“咱倆不說那些。”

章勳沒理,掏出一張背面空白的紙與一只筆,拍在他面前:“你打個欠條吧。”

“二哥,咱倆還講究那些嗎……”

“你不寫我寫。”章勳一把抽回紙和筆,在上面奮筆疾書起來,然後再拍給彭宇,卻沒敢看人家,“每次找你都是借錢,真不好意思。”

“沒多少錢,真不用。”彭宇繼續推脫說。

如果這筆“沒多少錢”是幾百塊錢的話也就算了。偏偏是九千,是他如果去了北京就可以做到的一個月工資,是他現在的兩倍,是他手上現錢所無法承受之重,是橫亙在他與北京之間的一條深壑。

“等存款的死期到了我就還你。”他說。

“唉,好吧。”彭宇知道以章勳的脾氣他無法再推拉了,拿起筆在甲方後面簽上了自己瀟灑的大名,“二哥,其實你不用這麽逼著自己的,你又不是真的沒朋友。我們這一圈都能給你拿點兒,你先拿著,等到了北京賺了錢再說也不遲……”

“別告訴其他人。”章勳抿了抿嘴唇,“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都別告訴。”

“好,我答應你。”彭宇無奈道。

“謝謝你。”

“哎喲,二哥你就別謝了。你這一會兒都謝了我八百六十回了,我真受不起……”

“還有,別叫我二哥了,就叫我章勳吧。”他平靜地將欠條與醫院的收費單一起裝進了文件夾,“我早就不是什麽二哥了。”

彭宇又嘆了一口氣:“好吧,章勳……哥,勳哥,總可以吧?對你直呼其名還真是不習慣。出去抽一根吧,怎麽樣?”

章勳沒有去摸自己除了鑰匙空空如也的口袋。自從決定要攢錢去北京後,他就把煙戒了,盡管此刻他怨懟的心很想讓他來一根放肆一下。

“不了,戒了。”

“這都戒了?怎麽做到的?我對象讓我戒了好幾回,我都沒戒成。”彭宇意外道。

“窮到沒錢買,就戒了。”章勳回答。

彭宇對著章勳這意外的坦率啞言了幾秒,默默地收回已經在兜裏摳煙盒的手。

事到如今,章勳在他面前也沒什麽好不坦率的了。畢竟錢都借了,困窘已經寫在了臉上,也就沒什麽裝逼的資本了。

只是計劃泡湯,上北京的事……恐怕要再緩一段時間了。

沒人想到黎明之後,會突然沒了出發的資本。

不知道姜玉會是什麽情況。等她醒來之後,後續的治療也還要錢,手上這些不一定夠。要是都花光了,他還得去之前那個酒吧裏再繼續打工,就像從前照顧章可昔的日子一樣,醫院酒吧來回跑。

他到底也沒有不給母親錢的道理。

說到底,都是沒錢。

錢多好啊,錢是能熨平生活一切褶皺的熨鬥。

有錢多好啊。有錢,就再也不用忍受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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