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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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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

住進新家後,章勳沒再能夢見章可昔。仿佛就如她那天夢裏所說的一樣,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距離高考,61天。

一個平常又清閑的工作日,章勳邊吹著小曲兒邊擦那些玻璃杯子。他不愛玩手機,就喜歡給自己找點事兒幹。

玻璃大門被推開,門鈴聲清脆地響起。

“歡迎光——”章勳說到一半擡起頭,“臨”字卻怎麽也出不了口了。

來者是穿著粉色羊絨外套的姜玉跟一個陌生男人,男人看起來要比姜玉小上幾歲。

那件粉色羊絨外套他也認識,姜玉壓箱底的最貴的衣服,她已經很多年沒穿過了。這個顏色很嫩,襯得她今天氣色都好了許多,跟上一次在醫院分別時已大不相同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無論是打趣還是問好都不合適。

他的心底升騰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他們的生活,都與自己無關。

他一邊感覺異樣,一邊又為姜玉這麽快就能夠離開這段糟糕的婚姻感到……談不上高興,但松了一口氣。

“喝點什麽?”他問。

他的視線落在酒單上,盡量不去看面前來人。

“一杯馬天尼。玉,你呢?”男人的聲音算不上好聽,有點公鴨嗓,聽著不像東北人。

“我……”姜玉有點局促,盡管來這裏是她提出來的,但她對雞尾酒並沒有什麽了解。

“喜歡甜的就椰林飄香,或者夏威夷落日。”章勳推薦說。

媽媽喜歡吃甜的,她胃口小,每頓只吃半個糖燒餅,但她掰糖燒餅時總會把糖更多的部分給章可昔。

“啊……”姜玉還是拿不定主意,看著冗長的酒單躊躇。

酒單上的酒都不便宜,她也有可能是在等男人定主意。

“這樣吧,”男人說,“你看她給你的印象,調一杯適合她感覺的特調給她。”

章勳拿酒的手頓住了。

其實平日裏這種命題作文還真不少,每次他的特調都能獲得客人的滿意。但今天的客人太特殊了,特殊到他太了解她的另一面了,以至於……

章勳擡眼看了一下穿著粉嫩的姜玉。

如果這是一個陌生女人,他大概會用草莓百利甜做基底,做一杯完全甜膩,喝不出酒精味的奶香甜酒——這種打扮的女人肯定會喜歡這種調酒,他知道姜玉也會喜歡。

但要真是以他對姜玉的印象……

半晌,他點了點頭:“沒問題。”

兩人去卡座坐著了,章勳調酒的時候能夠感覺到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這視線甚至招來了男人的不滿,他聽到男人半開玩笑地問姜玉是不是看上前臺調酒的小帥哥了,姜玉吃了一驚,連連否認。

沒一會兒,章勳端著兩杯酒走了過去。

“您的Martini和一杯特調,請慢用。”

兩個盛滿酒液的玻璃杯被從托盤放置到桌上。

“這位特調有名字嗎?”男人斜在沙發上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要難為他。

“有,”章勳說出早就想好的名字,“苦桃。”

他看到母親的表情怔楞了一下。

“嗯……名字還挺有格調的,但是這個顏色,這個樣子……真的是她給你的印象嗎?”

章勳並沒有使用奶油酒做基底,調出來的酒液跟姜玉今天的造型毫不搭邊,反而透著清透的棕色,看起來有點兒像威士忌酸。

“我是根據她給我的印象來調制的,不是根據她的服裝或是她的身份。”章勳不疾不徐地回答男人,“是否合適,還是得請本人品嘗。”

男人嘁了一聲,像是為自己沒裝到而懊惱。

“我嘗嘗。”姜玉端起那杯酒,淺嘗了一口。

她嘗完先是皺了一下眉,又眨了眨眼睛,像是要很努力才能把這口酒給咽下去。

這杯酒跟什麽戀愛中的女人毫無關系,跟今天她的外表也沒有關系,反倒像是……

很遺憾,這裏並沒有什麽華麗或是深刻的形容。這杯酒只是很苦,很酸。她把第一口酒努力地咽了下去,也並沒有等來什麽甜味兒,只是放下酒杯的時候,才嘗出來舌尖上的桃子酒味,有桃子的味道,略帶一點點回甘。對於愛吃糖的人來說,這杯酒幾乎毫無甜味。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兒子故意捉弄她,但她不想兒子因此被訓斥,所以她咽了下去,又換上微笑,對男人說:“挺好的,我很喜歡。”

章勳臉上擠出的營業式笑容也隨之冷了下去。

果然啊,他可憐的母親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哦,你喜歡就好。”男人挑了挑眉,拿出自己的牛皮錢包,從裏面掏出三張紅色紙幣,拍在了章勳面前的桌子上,“你的。”

“謝謝,祝您用餐愉快。”章勳默默地將錢收起,揣進褲兜裏,端著托盤轉身離開。

姜玉目送了他的背影,又怕男人察覺出來,趕緊把視線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那杯酒她沒再喝第二口,和男人的聊天也稍顯心不在焉。

男人去上廁所的間隙,章勳端著一杯粉紅色的酒走了過來。

“女士,這杯酒是贈您的,希望您日後生活順利。”

他彎腰將酒杯輕輕放在母親面前,收回的時候卻被一只手抓住了。

“勳啊,媽媽想你……”姜玉緊緊攥著兒子的手不願松開,章勳也沒有表現出抗拒,任她攥著。

“你這樣過得好嗎?還是看別人眼色生活的日子。”他問。

姜玉低下頭沒回答,可手上還是不願松開。

“你過得幸福嗎?”他又換了個說法問。

姜玉吸了下鼻子:“最起碼現在過得還可以。”

“嗯,那就行。”章勳點點頭,沒動。

任她拉了一會兒後,他才眼睛一轉,開口道:“他要出來了。”

姜玉仿佛受驚一樣驀地松開了他的手,朝衛生間的方向看去。

章勳直起身,端著托盤離開。

姜玉以為兒子是在誆她,剛要開口喊人,就見衛生間裏真的晃出來一個人影。

她後怕地閉上了嘴。

“喲,怎麽多了一杯酒?”男人問。

“哦,他們說今晚人少,感謝我們的惠顧,送的。”她回答。

“呵,算他們會做生意。”男人端起之前的酒一飲而盡。

姜玉也端起了盛著粉紅色酒液的高腳杯,杯口邊緣還沾了一圈不知道是什麽的晶體。

她淺嘗了一口,是糖。

這杯酒是她喜歡的味道,甜甜的,沒有酒精味。她甚至懷疑裏面根本沒加酒精。

想起兒子調酒和送飲時的專業身影,她又忍不住朝吧臺望去。

她從前只知道兒子出去打工了,從不關心是什麽工作內容,也不關心他累不累,做得怎麽樣,有沒有遇上過什麽麻煩事。

從前,她只忙活著留下她的可昔。可昔走後,她一度覺得自己沒什麽好在乎的了。直到現在,她才有機會好好瞧一瞧自己的兒子。可惜,已經只能偷偷地去看了。

那一晚,她將這杯酒喝了個幹凈,隨著男人離開了。

她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去更好地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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