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叫章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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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章勳

他爬起的動作頓住,不可思議地看向門外的父親。他站在門口,客廳的光線從他黑暗的四肢之間照進來,也足以讓時北航看清那張臉——他長得跟爸爸更像些。

而此時,那張臉上的神色從沒有那麽難看過。

那不是往日教訓他時的嚴肅,也沒有被頂撞的憤怒,而是一種……驚詫,混雜著,厭惡。他不知道那種厭惡是指向誰,指向什麽的。

時志遠轉頭就朝客廳走去。

“你瘋了?在兒子面前說這個!”

“我說錯了嗎?!啊?你看看你兒子那個賤樣子,天天往男人家跑,跟你當年有什麽兩樣——!”

“你說什麽呢!你是不是瘋了?!”平日裏一向“疼愛媳婦”,總是拿“你是不是又惹你媽媽生氣了”來說事的父親,此刻卻突然調轉了態度。

然而下一秒他又像是突然冷靜了下來,咬咬牙又努力地大聲解釋:“當年那就是一個誤會!我跟你澄清了也遵守承諾了,我為了你斷絕了所有哥們朋友的來往!這麽多年我有違反過嗎?我什麽事不聽你的?你怎麽還把這事往外說呢?”

“時志遠,你露餡了吧!裝了這麽多年,你裝累了是不是?你根本就沒變過!”

“我裝什麽啊?不是蔣萍你想幹什麽啊?”

“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跟我這個女人結婚,後悔跟我一起生活,受我的氣了?我真是……我造了什麽孽啊……”母親蔣萍反駁了幾句,忽然又蹲了下去,捂住臉大聲哭泣起來,“我就不該……我不該心軟的……”

時志遠盯著地上的蔣萍,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壓抑著什麽情緒,嘴上念道:“你真是瘋了……”

曾經統一戰線的夫妻開始吵得不可開交。時北航有些迷茫,跪在床上嚇傻了,已然忘記了剛剛父親叫他走的事。

母親還在哭,哭聲大得像是要把嗓子吼啞,把這輩子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父親則是在克制情緒,深淺不一地深呼吸幾口氣後,語氣已經冷靜了不少:“從你懷孕,到時北航出生,上學這十幾年,我自認為從不愧對你也不愧對孩子,我們之間不說相濡以沫也算舉案齊眉。十幾年,我把自己熬老了,也從沒有過多餘的念想,專心跟你過日子教育孩子,事事都聽你的,也像你說的關心你想著你。你為什麽還是過不去?還是要把這房子蓋掀了?”

哪怕是時北航也知道,這種冷靜是專屬於媽媽的,爸爸只有在跟媽媽吵架時才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話。如果是自己的話,恐怕根本沒有也不需要任何合理的解釋與理由,早就被打個皮開肉綻了。

盡管已經18歲了,可時北航仍舊分不清大人的世界裏誰對誰錯,媽媽哭得厲害,爸爸似乎也沒犯什麽錯。這一切的導火索只有他自己,只有他這個一句話讓媽媽突然崩潰的同性戀。

“我就不該生下你!”

媽媽的話仍舊在腦袋裏回響。

如果這是她真實的想法的話,那麽這麽多年,這樣的生活,自己所受的傷,所有的委屈,想逃走的原因,全都有了解釋。

他的心在胸腔裏咚咚直跳,跳得他胸口生疼,腦袋也疼,眼睛、鼻子……也疼。

他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哭了,反應過來的時候鼻子已經堵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只是越想越委屈,害怕與委屈交纏在一起,交纏在他咚咚作響的心臟上,試圖勒緊、勒死,讓這該死的玩意兒不要再跳了。

“禍害人啊——禍害人啊!我好苦的命啊……”

時北航的耳朵嗡嗡作響,他已經聽不清父親在解釋什麽,母親在抱怨什麽,跪在床上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他試著挪動了一小下,已經變成了雪花屏。要是往常他肯定會一邊齜牙咧嘴一邊搬腿,可現在他不想動了。

算了吧。

沒人在意他。

爹不疼娘不愛,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吧。

他做錯了什麽呢?或許沒有好好學習,厲害到足夠滿足父母的期望,讓他們到哪裏都驕傲;或許,是情商不夠高,沒有能調解父母關系的能力,也沒能在他們面前裝個好孩子;又或許,是沒有做個異性戀。

可即便這樣貶低著自己,內心深處卻又有一個存在不斷地流著眼淚,尖嘯著想要告訴自己: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的錯!這是他們的錯!他們在吵架,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追求自己的生活有錯嗎?!我喜歡自己喜歡的人有錯嗎?!

可,怎麽會是他們的錯呢?怎麽會是爸爸媽媽的錯呢?怎麽會是生我養我的人的錯呢?

他就這樣跪坐在床上沈默了許久,不知道這一切何時才能結束。

好像結束不了了,好漫長……

“誰啊?”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就此出竅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聲突兀的敲門聲。

門外的人似乎沒答話,只是敲得更緊了。

父親一邊繼續問著誰,一邊走到門口,直接打開了門。

“你是……?”

門外似乎來了個陌生人,父親不認識。

他聽到母親的哭聲斷了,聽到她深吸了一口氣,沈悶的鼻音吃驚地說著:“他……他就是那個……!他就是小時那個——”

“叔叔阿姨好,我叫章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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