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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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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觀眾

——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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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勳把通訊錄翻了個遍,學生不好借,關系遠的更沒法說,甚至發現了好多不知道從前什麽時候就已經把他刪了的人。

最終也就從前社會上混得好的幾個哥們伸出了援手,可畢竟都是混大街的也拿不出多少錢,甚至遇到些關系好卻囊中羞澀的,場面多少還有點難看。

至於樂隊,沈翼飛慷慨地借了他兩萬,宋棠罵罵咧咧地給他打了八千,就連高瑤他也拉下臉來去問了,這丫頭回手就給他轉了一萬二,三人都給他留了句話:不夠再給你湊。

章勳內心多少有些寬慰,這三個人也處在創業的階段:沈翼飛孤身一人帶著吉他去哈爾濱做音樂,宋棠在家裏做的理發店裏實習,這小子沒什麽攢錢的習慣,恐怕是把手頭的都給他了,而高瑤更有個爺爺需要照顧。

其實他還是羨慕沈翼飛,哪怕孑然一身也不會停下追尋夢想的腳步,卻也正是因為他孑然一身,才有勇氣和機會離開。

章勳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餘海有錢,他知道。

餘海的母親改嫁給了一個有錢的男人,每個月都會給他扔一大筆撫養費。

但他不能借。

剛才打電話借錢的時候,宋棠還提起餘海帶了一個男孩來他這裏理發,甚至把曾經張揚的紅發染黑了。

章勳知道,他這是要和從前的自己一刀兩斷了。

上次拷問杜鴻博為什麽給他找麻煩,杜鴻博說本來沒什麽麻煩,只是餘海帶了那個邊潮去,恰巧顧炎華見色眼開,撩哧了不該撩哧的人,又差點給邊潮也“上了勁兒”,氣得餘海大鬧一番,又唱了首《說散就散》,激怒了槐南,而腦袋上的傷是餘海為了示威自己用酒瓶子打的。

他完全相信。餘海確實就是這麽個人,想護著的拼了命地護,說是掏心掏肺也一點不為過。

他從前用的是個不到千的學徒鼓,壓根上不了臺面,還是餘海給他換的現在的鼓,跟著他們表演,東奔西走,也是餘海和那段時光給他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了。

也正因如此,他現在更不該回頭去觸碰這條線。

對了,可以賣鼓!

這心思一動,章勳立刻趕往廠樓。

高強度的學習和心理壓力下,時北航的身體終於提出了抗議。他開始感冒咳嗽,幾天都不見好,爸媽也跟著幹著急,最後打算送他去點滴。

可白天要上學,晚上要補習,哪兒來的時間呢?媽媽思忖再三,叮囑他下午沒課了再去,點完滴趕緊回家繼續自習,否則就要被別人超過了。

“那體育課呢?”

“體育課還能算課?你這樣還上什麽體育,趕緊點滴去,把病治好了再說。”

爸媽由於工作不能接送他去點滴,媽媽也只是第一天帶他去開了藥,以後都要自己去。

時北航因此獲得了幾小時的自由。

第二天下午是體育和自習,因此時北航中午就跑掉了。他沒放過任何一秒可以捕捉到的自由時間,左手點著滴,右手笨拙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扣給章勳:

——小哥,你在哪,我自由了,去找你。

發完消息,他擡起頭瞅瞅吊瓶,又低頭瞅瞅手機,焦急地盼望著快點點完好去找小哥。

屏幕亮了一下,小哥的消息來了。

——廠房吧。

——好。

他喜笑逐開,擡頭再一瞅吊瓶解封液體,恨不得直接拔下來喝了。

生銹的鐵門吱呀一聲,房間裏餘熱未消,空氣中還飄蕩著不久前幹草焚燒的煙味。

皮靴踏踏,一步步朝著正中央的架子鼓去。

章勳撫過每一塊鼓面,觸摸從前的每一段記憶,與其告別,亦或是不舍。

他也想回到從前。

一眼瞥見地上的酒瓶,不禁舉起來猛灌一口,辛辣混在酒氣裏爭搶入喉,冷水流過,不知名的火熱一路灼進食道。

不一會兒,胃裏就燒得火辣辣的,像有團火成功在胃裏點燃,翻滾燃燒。

無意間擡眼,前方還有一只孤零零的椅子。

他瞬間恍惚,不知是因為這酒還是別的什麽。

“吱——”鐵門被輕輕推開,伴隨一個清澈的童聲,“小哥!”

章勳回過頭:“來了。”

時北航小跑到他面前,激動地問:“小哥,你今天還打鼓嗎?”

“啊,”章勳撇過頭瞅瞅手邊的架子鼓,“你想聽嗎?”

時北航開心得點頭如搗蒜。

“那就打吧。”章勳擡起手,手指輕輕插入他的發間,輕柔地撫摸。

好像……長個兒了。

“小哥,”時北航疑惑地看著他,“你好像不太開心。”

“沒有,”章勳聳聳肩,呼出一口氣,“在想事情呢。”

“什麽事呀?”時北航的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真誠。

“小孩子不要打聽那麽多。”章勳又搓搓他的頭發,“想聽什麽?”

“時間小鎮最拿手的歌是哪首呀?”

乍一聽到這四個字,章勳更加恍惚了。

“時間小鎮……他們的歌我自己演奏不了。”

“為什麽?”時北航疑惑。

“樂器太多。”

“哦……”小孩有點失望,若有所思。

章勳深吸一口氣,又淺淺吐出。

從前,沈翼飛負責主唱和吉他,高瑤負責伴唱和貝斯,宋棠負責鍵盤。後來餘海來了,鑒於音色好聽和音域廣,沈翼飛甚至主動追著他問了三天,要他來樂隊裏做主唱。自此他們五個便總在一起練習、演出。

章勳強行將自己從回憶裏拉出,看小崽子一直失落地低著頭,按捺不住又摸摸他的頭,安慰說:“別垂頭喪氣的,我用手機放音樂當伴奏。”

“嗯!”時北航開心地點點頭,小跑著坐到了之前那把椅子上,安安靜靜地、乖巧地坐在那裏。

章勳凝望著他,遲遲未動。

唯一的觀眾。

直到時北航叫他:“小哥!”

“哦!”章勳應著,拿出手機,在本地音樂裏翻了翻,找到了他們錄的《我和我》原曲。

左右也是最後一次演奏了,左右也就一個觀眾,左右……

他的目光落在錯落有致的亮紅鼓鑔上,老朋友始終不改昔日的光輝,帥氣得要命。

左右連鼓都要賣了。

伴奏響起,一陣電子音猶如細蛇爬過地面,鉆入金屬鼓架中。

章勳坐到鼓凳上,雙手握住鼓棒,雙耳仔細聽著節奏。

這首歌他曾在各種各樣的燈光下演奏過無數遍,白色熾光燈的練習室裏,眼花繚亂烏煙瘴氣的酒吧舞臺上,各種顏色的光線打在身上,能見度極低,只能看到面前的鼓、夥伴們的背影和臺下跟著節奏跳躍吶喊的人群,可卻連一張臉都看不清。

餘海還在的時候,他會看著他。

這首歌的主唱就是他,演出時激情四射,每次都作為壓軸曲目,總能點燃全場,基本上能算得上是時間小鎮最拿手的歌了。

他的鼓聲要跟餘海的歌聲同時出現。

昨晚看到另一個自己

他異常焦慮糟糕的情緒

朝著真相的對岸走去

他小心翼翼 怕破壞證據

都市閑人們賣了秘密

相互換取相互施著計

試圖想要主動的參與

但找不到籌碼在哪裏

……

這首歌開頭的鼓點很穩,基本單一,階梯狀往上加碼,能構成一個完美的節奏,很容易讓人漸入佳境。

在餘海離開後,他一直沒敢聽這首歌,現在聽到依舊為之心驚。

完美的表現力。

我找不到!退路在哪裏!

let it go go go go go!別來控制我的左右!

yes or no no no no no!這個要求我不接受!

let it go go go go go!新世界的十字路口!

yes or no no no no no!做個傻子或做頭野獸——

他還記得每次演出這首歌,現場都沸騰到炸裂。與其說是唱,不如說是臺下的人群跟著臺上一起吶喊歌詞,一起大聲喊出“我不接受”。

越到高潮,手上的動作就越發眼花繚亂,只有低鼓永遠保持著它穩定的基調,作為整支曲子穩固的地基。

這首歌把所有的樂器都發揮到了極致,演出時不論是從臺下往上看,還是從臺上往下看,都定是一片群魔亂舞,這種發洩式的演出說得上相當有後朋克搖滾精神了。

空曠的廠房作了最好的混響,章勳完全沈浸在音樂裏,“觀眾席”上的時北航更加備受震撼,瞪著大眼睛追蹤章勳手上的每個動作,嘴巴都合不上了。

精彩。

就是精彩。

哪怕只是看著現在坐在廠房中央打鼓的章勳,都能想象得到在舞臺上有多帥氣,主歌的吶喊就像打碎靈魂桎梏的大錘,瘋狂擊打震蕩,仿佛在努力喚醒什麽。

短促而帥氣的尾調後,章勳收了鼓棒,累得呼呼大喘,後背都被汗水濕透了。

他擡起頭對著觀眾露出笑容,卻發現觀眾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時北航?”

“啊。”時北航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劈裏啪啦地給他鼓掌。

“怎麽這個表情?”章勳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嚇著他了。

“什麽表情?”時北航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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