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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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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時北航在8分鐘後跑了回來,章勳看了眼手表,小孩兒還挺守時。

兩人邊走邊聊,最後坐到了江邊。

黃昏的微芒吹動江面的漣漪,有橙紅的圓陽撒下歡悅的精靈,跳躍在隨風飄蕩的蘆葦從中。

夕陽,往往是黑夜的前樂,寧靜而美好。

時北航縮在臺階上,雙臂抱住雙腿,望著江面的蘆葦:“我媽媽經常跟我說,只有努力學習考上重本大學,家裏才會有希望,姥姥姥爺爺爺奶奶都會很感動……”

章勳憋著笑:“然後全家族都以你為傲是吧?”

“嗯……”時北航撓撓頭,思索了一小下,然後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章勳噗嗤一聲笑了,伸手揉揉孫北航的頭:“小時候我爸媽也這麽說。”

“那後來呢?”孫北航眨巴眨巴大眼睛看著他。

“後來?啊,後來啊……”章勳擡頭望了望天,天邊由紫漸粉,像幅安靜的畫,白雲的形狀也很漂亮,看著軟綿綿的。

後來怎麽樣了呢?

後來他越來越偏離父母給他的既定路線,將愛好貫徹到底;後來父親出軌,母親吃安眠藥被他救了,可再睜開眼後就像變了個人,潑婦般罵向了全天下的男人,就連他也囊括在內。

再後來,Rock樂隊就解散了,四個人各奔東西。

時北航推開家門,正迎上父親慍怒的臉。

“去哪兒了?五點半就放學了吧。”

時北航內心咯噔一下,嘴上撒謊道:“跟同學去文具店逛了會兒。”

“逛這麽晚?”父親懷疑道

“菜都好了,快洗洗手來吃飯。今天做了魚,補腦的,小航正上學呢就該多吃吃這個。”好在媽媽前來解圍,“你也別逮著小航就一頓問了,他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吧。”

父親只好作罷。

吃飯間,時北航感覺家裏的氣氛有點兒不對勁。

“姥姥呢?”

“你姥姥回鄉下了,你就專心學習吧。別聽她的,不知道從哪學來那些花裏胡哨的。沒用,別總尋思怎麽臭美,知道嗎?”

“哦。”時北航沒想到一個簡單的問句會遭來這麽多警告,幹脆低頭專心吃飯不說話了。

飯桌上的氣氛更沈悶了。

“想考哪兒啊?”爸爸打破沈默。

考哪兒?

還不等他往下想,爸爸立即說:“我看一中就不錯,去年市狀元不就一中的嗎,那市裏實驗都傻眼了呀。”

“這學校好,裏面都是拼了命學習的孩子,沒有鬼混的。”媽媽附和說。

時北航的筷子在碗裏的魚肉上反覆戳著,有些吃不下去了。

“小時候媽媽都沒逼過你上這上那的,現在初二了,也到該緊張的時候了。反正你放學也早,報一個數學報一個物理,不過分吧?還有你那個英語也該想想吧?”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嗯,”他的頭更低了,“不過分。”

他就像一個被左右審訊的犯人,在這個飯桌上每吃一口都是罪惡。

“那就周一上數學,周二上物理,英語班我再給你找找,可得找靠譜的老師。”

“好。”

父母都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晚飯結束後,他掏出守護寶偷偷給章勳發了條消息:“小哥對不起,我可能沒時間再去找你了。”

章勳回了他一句好好學習。

自此,時北航的時間都被剝奪了,放學媽媽就會在校門口蹲守,時北航只能直接上車去補習班。媽媽有時候會全程陪著,有時候會在外面等著,總之一下課就得回家寫作業,而寫作業的時候父母也會時不時突然開門看看他有沒有在學習。

自然而然地,航模也沒時間做了。

老師說,時北航上課竟然開始打瞌睡了,沒以前那麽積極了。

老師說,時北航變得沒那麽優秀了。

不再參加課外小組、校內活動,每天看起來都好累。

他當然累,每天晚上寫完作業後都要做奧數,一天一套卷,不寫完不讓看電視,而事實上等他寫完早就困得閉眼就著了。

考不好就要罰站,父母罵人也永遠都是那兩句:

“你怎麽那麽笨!”

“我上學的時候門門九十分以上!數語外一百二滿不上百你考什麽大學?啊?985211是吹來的嗎?還是大風刮來的?”

“一點兒沒遺傳我!你說我是不是在醫院抱錯孩子了?”

“考那點分數你還有臉掉金豆了?給我憋回去!不寫完不能看電視!”

這種日子過得如同耶穌受難,一星期也長如一年,時北航只覺得活著越來越無聊,除了學習還是學習,生活越來越灰暗。

後來幾乎不怎麽吃飯了,多的時候一天也就一頓。

“你怎麽瘦了這麽多?”班主任看著日漸消瘦的孩兒,心疼得緊。

瘦得皮包骨的時北航咧開嘴,露出疲憊的笑:“沒事,老師,不用擔心我。”

老師更擔憂了。

終於,三天沒怎麽吃飯的時北航在學校暈倒了。

他睜開眼,久違地看見父母眼裏滿滿的關懷與擔心,又安寧地閉上眼,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最幸福的時光了。

十月末,廣袤的黑土地為了迎接冬天的到來,轉首披上了一身白襖。

初雪落後,高二學生們歡快地沖出教室掃雪。

“章勳!這兒!”張奇興奮地朝章勳招手,“咱組掃這兒,掃完給它堆成個馬桶怎麽樣?”

周圍的人聽了一陣狂笑。

章勳也笑了一聲:“行啊,堆完你上嗎?”

又一片哄笑。

掃得差不多了,班主任老李拍了拍手:“孩兒們,掃完了嗎?”

張奇正用鍬努力地給馬桶塑形,聽見老李的聲音後仰起脖喊道:“老李你快來看!”

“就你主意多!”老李很滿意他的作品,並迅速走過來踢了他一腳,“別做你那馬桶了,5班男生少掃不完,你們幾個跟趙老師去幫幫忙。”

張奇立正敬禮:“Yes,sir!”

老李笑了:“走吧。”

“兄弟們走走走!”張奇回手搭上章勳的肩膀。一群人烏泱烏泱地跟在5班班主任身後,大有打群架的氣勢。

章勳什麽都沒說,到了現場也沒多看,只管埋頭跟著清雪。

力工多好辦事兒,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多了一片游樂場,沒多久就清完了5班的分擔區,廣場的小樹都被雪丘裹了一身雪衣,

一群人清完雪就開玩兒,章勳拍了拍張奇:“我先回去了。”

“啊?”張奇一臉懵逼。

“冷。”

“別介啊,不是,你還怕冷?”

“怕。”

“不是吧章勳。”張奇滿臉失望。

章勳拖著鐵鍬剛要離開,忽然間聽到一句:“堆餘海怎麽樣?”

他猛地回過頭。

餘海坐到人群中間:“來來來。”

章勳的目光冷下來。

算了,不管了。

沒下限的家夥。

他看到有人用鐵鍬把冰冷的雪灑在餘海身上,有的甚至灌進衣領裏,在炙熱的皮膚上化為雪水。

那小霸王怎麽沒來管?

他皺起眉。

“這樣太慢了!我來我來!”有個男生鏟了一大板雪來,頂上三四鍬,這要從頭頂拍下去豈止從頭冷到腳,恐怕有一陣都無法呼吸。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差不多行了,你們知道這裏特別像校園暴力現場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剛鏟起一鏟子雪的也回手把雪倒回去了。

“餘海你冷不冷啊?”5班一個男生蹲下來問,又擺擺手張羅說,“行了,拍張照片發個空間紀念一下就給海哥放出來吧,一會兒感冒了。”

章勳輕輕嘲笑一聲,轉身離開。

這場鬧劇連著圍觀看戲的帶參加表演的,都荒誕無稽。

——多好的演員吶。

回到教室貼著暖氣暖和了會兒,他掏出手機,發現消息通知裏特別關註發了條空間:

“雪地表白,五塊錢一次,趕緊的啊,一會兒回班了。PS:附贈我男朋友的腳印。”

配圖是兩個名字:餘海,邊潮,外邊還圈了個心。

果然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啊。

這麽一想,之前那一幕便更可笑了。

看著底下老朋友們刷的99,他也跟了一個。

其實主角是誰無所謂,真的無所謂,他倆當初當初公開的時候,底下不過比這多幾個人而已。

什麽都會散,開了再久的宴席也會散,關系再鐵的哥們也會散。更別說談戀愛這種事情,也不過是相擁取暖裏靠得最近、最容易互相燙傷的兩個人罷了。

他收起手機,發覺捏著暖氣管的左手已經很熱了,他擡起手看了看,手心已被暖氣燙得發紅。

人就算再冷,也是不可以擁抱火焰的。

時北航喜歡醫院,可三天後身體恢覆他就出院了,他感覺自己也就是在病床上看了場雪而已,老天爺也沒為他委屈多久。離開醫院的時候他一步三回頭,滿是不舍。

回到家又應該繼續學習的時候,爸媽開始跟他解釋:

“我們這是愛你,就是方式不一樣而已。”

“你要理解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是給你生命的人,難道還能害你不成? ”

殊不知時北航後來在書的扉頁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我好害怕愛。”

還是更喜歡“喜歡”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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