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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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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別

乾邵顏一時間想到了她老爹。明明從小嚴厲地教她那麽多前人的捉妖之術,可長大後卻不舍她離開中北。

如今看來學會放手是他畢生所學中最難的一門課。

雲尚吸吸鼻子,哽咽道:“爹,我知你擔心我,擔心我的安危,可我註定是要被這病折磨到死,這不過是時間問題,所以與其讓我在這府中孤獨地、難過地病死在榻上,不如就讓我開心地、自由地接受死亡的到來,”

“算雲尚求您了!”雲尚跪在雲爹的面前,朝他磕了三個響頭。

雲爹把臉撇過去,眼淚直往外冒。

雲月見狀,扶住雲爹的胳膊,溫聲勸道:“總該有這麽一遭,放手吧,爹。”

小耳朵也抱起外祖父的小腿,聲音軟軟道:“放舅舅走吧,舅舅一定會平安歸來,再給小耳朵講故事呢。”

雲爹一手捂住臉,認命般呢喃:“這恐怕就是命啊。”

雲尚見有希望,又連連磕了三個頭,“謝謝爹。”

雲爹蹲下身,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出門在外,一,不許再救傷亡慘重之人,二,不許讓自己受傷,三,不許掉以輕心,這三點記住了嗎?”

雲尚點頭,保證道:“孩兒都牢記在心。”

雲爹扶起他,一只手力道很重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滿是不舍。

謝之斡在一旁,保證道:“雲伯你放心,我和希蕓一路上都會護著雲尚,不讓他受到一丁點傷害。”

雲爹輕嘆氣,視線移到謝之斡濕透的衣袖上,那是方才他情緒激動時所致。

“去換身衣服,再上路吧。”

謝之斡想去換,衣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顧不得去換,生怕換個衣服的功夫,雲伯就改變了主意,於是他拒絕道:“無事,路上很快就幹了。”

一時間大家都失語。

雲月擡頭看了眼陰沈的天,叮囑道:“你們還是快趕路吧,早些找個客棧住下。”

平希蕓也看向天空,應道:“是該早些上路。”

雲尚心裏既激動又不舍,他看向雲爹,交代離別之言道:“爹,我走後,你要按時吃飯,多多休息,不要每天睡那麽晚。想我了,可以寄信於我。”

往外走出一步,他又看向雲月,道:“阿姐,這下你不用費盡心思讓我帶小耳朵了。你和姐夫要好好的,他要是欺負你,惹你生氣了,你也要傳信給我,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收拾他。”

“小耳朵,乖乖聽你娘的話,等著舅舅回來。”雲尚揉揉她的頭,溫柔道。

雲爹沒有吭聲,站在那裏不去看他,看上去是在極力克制自己內心的反悔。

雲月臉上漾起溫和的笑,“雲尚,阿姐等你,你始終要記住,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雲尚對這句話沒有放在心上,下意識應道:“我知道,阿姐。”

謝之斡扯著雲尚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消失在院落之中。

幹枯的葡萄藤還未迎來覆蘇,書房、臥房的門還未關閉……,雲爹一臉悵然,他打量四周,慢慢地去關嚴實房門。

“月兒啊,你說當初我是不是做錯了?以他的性子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們。”雲爹佝僂著腰,好似老了十歲,滿臉滄桑。

雲月拍拍父親的脊背,安撫道:“別多想,雲尚不是糊塗人,他會想明白的。”

“但願吧。”雲爹挺直背,禁閉雙眸,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小耳朵聽得雲裏霧裏,她疑惑道:“外祖父,你怎麽會做錯呢?”

雲爹面上掛上慈善的笑,他伸出手背比劃到他肩膀的位置,道:“等小耳朵長到這裏就明白了。”

小耳朵眨著懵懂的眼神,暗暗想,大人的世界好難懂,明明夫子布置的課業,她都學會了,可在他們這邊,她還是個毛孩子。





馬車很快走到郊外,遠處是一棵梧桐樹。

走出來那麽遠,雲尚心中還是有一種不真實感,朝著一旁的好兄弟,恍惚道:“快打我一下,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謝之斡白他一眼,不過還是聽話地擰了他一下。

“嘶。”雲尚吃痛,“是真的。”

他又想到什麽,“對了,真相大白之後,林霞姑娘去哪了,有沒有參加你們的慶功宴?”

謝之斡不自在地目視前方,“有,昨晚林姑娘與我們告別。”

“哦,那是,她現在一定在回百花村的路上,而她的閨友正在等著她回去。”雲尚沒有註意到謝之斡的異樣,只獨自猜測道。

“嗯。”

“那是什麽?”雲尚問。

方才他遠遠地看到一大抹紅色,這番走近後,雲尚才發現往日踏青的梧桐樹上怎麽系滿了紅飄帶。

謝之斡內心一驚。這是有的百姓們聽說了華逸現與林霞的驚天故事,特地來此用紅飄帶祝願他們來世相逢。

他記得上面好像還有名字。

雲尚瞇著眼望去,吃力念道:“今生緣盡,來世續緣……”

乾邵顏掀開簾子,打斷道:“要下雨了,我們快找一客棧吧。”

雲尚收回視線,一副深思的樣子。

謝之斡看著他,勒馬與他並走,出聲引導道:“這些都是華公子離開人世,百姓們對他和林姑娘的真誠祝願。”

雲尚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道:“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多,我當然看出來是百姓們的祝願,誒,要不是天氣不好,我真想在此給他們也寫一個。”

說完,雲尚又回頭望了一眼。

等下次,下次他回來的時候,他也要掛一條。

謝之斡沒有接話。

待走出那棵掛得滿當當的梧桐樹一裏時,謝之斡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

這時,馬車外,風驟起,涼涼地吹在他們白凈的臉上。

馬車裏,乾邵顏的腦袋靠在車壁上假寐,達不思掀開簾子時不時看外面的風景,平希蕓則是手裏摸著掛在腰間的葫竹音。

此物通體白玉,色澤光滑,外狀如葫蘆,內印有竹紋,是通過用通音蝶而制的法器,扒開孔塞,可向另一葫竹音傳音,比信鴿更快、更安全。

平希蕓沒有記錯的話,這白玉是平居安去年生辰時,平父平母所贈。

他居然拿上等白玉,做成這葫竹音,多多少少有點浪費。

等此番回去她就把這寶貴之物還給他,但願他能想明白,不要再有那種想法。

手裏摸著摸著,平希蕓不小心拔開了竹塞。

平希蕓:“……”

裏面早已儲存的聲音輕輕地傳進她的耳中。

“只要給阿姐的,都不浪費。”

“因為阿姐值得。”

“我真傻,阿姐是不會聽的。”

達不思註意到希蕓姐的異樣,問道:“希蕓姐,你怎麽了?是不舒服嗎?”

平希蕓回神:“沒有,就是困了。”

她匆忙插回玉塞,卻又意識到剛剛好像傳音了!!!!!!

一直做事循規蹈矩、滴水不露的平希蕓第一次對此事感到棘手與窘迫。

平希蕓扶額,面上顯露出垂頭喪氣,她幾乎想象到平居安臉上的神情。

得意,竊喜,希望。

“外面下雨了。”達不思驚喜的聲音拉出平希蕓的思緒。

透過掀開的簾子,淅淅瀝瀝的小雨滴從天而降,聽得有些嘈雜,但莫名帶給她安靜。

罷了,反正她已出來,是自由身,做錯事不用害怕直面,也不用害怕挨罵,她還是好好地享受這短暫的旅程吧。

謝之斡悄悄地看她皺起的眉頭變得舒展,他跟著一笑。他好久沒見過這麽鮮活的她,上一次還是六歲那時,平居安未來之前。

其中幾滴接續落在雲尚的眼皮上,打濕了他長長的睫毛,雲尚望天,伸手抹去那片濕潤,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容。

達不思低頭從馬車裏翻出來昨晚備的雨傘,朝他遞過去,“餵,傻瓜,淋雨會生病的。”

雲尚搖頭,“你懂什麽?這是春雨,書上說,淋春雨的人會有好運。”

“好運?”達不思重覆道,面上半信半疑,懸在空中的手臂還保持著遞傘的動作。

“對啊,淋春雨的人這一年都會所求皆成真。”雲尚的雙手已然被打濕,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魔爪,伸向達不思的額頭。

“唔。”達不思的額頭處猝不及防一涼。

雲尚很快撤離,望向她呆楞的表情,打趣道:“你已經被本少爺標記,這一年都是本少爺的人了。”

“胡說八道!”達不思反駁,不願言語占下風,眼珠子一轉道:“我不是人。”

雲尚的嘲笑聲驟然變大,虎牙尖尖地,跟著晃動。

達不思懶得搭理他,轉而移去平希蕓那邊,朝外遞傘,“淋雨會生病。”

謝之斡接過,一共兩把,他遞給身後的隨惜羨一把。

隨惜羨擡頭看他一眼,表情淡淡道:“多謝。”

謝之斡頷首,撐起傘,奔向雲尚。

車簾還未放下,隨惜羨下意識朝裏看去,剛好對上達不思驚嘆的目光,只見她嘴裏蹦出幾個字:“你居然說話了!”

隨惜羨沒有應,看向她身後昏睡過去的人,她睡得極不安穩,腦袋時不時往下墜。

達不思遇冷,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她登時冷哼一聲,放下車簾。

平希蕓輕笑,“你置什麽氣?”

達不思蹲下身子,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在乾邵顏的臉頰上,“你說,他,他,是不是覬覦我家小姐?”

“應該吧。”

“希蕓姐,我覺得不是應該,是就是。”達不思以一種非常肯定的語氣。

平希蕓:“沒想到我們不思變聰明了,竟看出了。”

達不思:“當然,他對誰都冷冰冰的,唯獨對小姐不一樣,我再傻都能看出,但他的想法註定要落空的,我家小姐說過,不會喜歡他的。”

身後的希蕓姐沒有吭聲,達不思回頭,她的頭上一軟,是希蕓姐的手,她輕揉她的頭,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目光,緩緩道:“真羨慕你們妖,單純,強大,好像面對什麽難事都沒有煩惱。”

那眼神像蒙了一層霧,明亮又黯淡。

達不思解讀不出,不過她知道希蕓姐在誇她,她樂呵呵地笑了笑,“當妖好,下輩子希蕓姐也選妖,我會一直等著你和小姐。”

平希蕓的手順勢向下,捏了她的臉頰,道:“好,一言為定。”

隨惜羨手中握著的那把傘始終沒有撐開。

淋春雨會有好運嗎?

這世間他不渴求任何東西,只願好運都降臨在她的身上,即使她不喜歡他,不會喜歡像他這樣的人。

隨惜羨仰天,任春雨砸在他的身上。

路邊巴掌大小的蘑菇妖躲在蘑菇房下,它晃頭晃腦地戳戳一邊看書的爹,不解道:“人為什麽要淋雨?”

蘑菇爹捋捋胡須,合上手中的小書,故作沈思道:“大概是想淋雨乎。”

小蘑菇妖翻了大大的白眼,朝屋裏的人,喊:“娘,爹又在乎來乎去,需要你的巴掌解救一下他。”

蘑菇娘聞聲出來,彪悍道:“老娘從不打人,快進屋看書去。”

小蘑菇妖頭上一痛。臨進屋之前,它朝那龐然大物看去,什麽都沒再看到,只因這雨散發著熱霧,遮掩住了遠處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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