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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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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林深處(三)—— 霧之河

離開那片刻著古老符號的石陣,日耳曼循著一條幾乎被蕨類植物和倒伏的樹幹完全吞噬的獸徑,繼續向森林腹地漫溯。慵懶,此刻已不僅是空氣裏的孢子與樹脂的混合物,它化作了實體,成了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緩慢流動的介質。

她走入了一片從未在地圖上標註過的低窪地。這裏,森林的底層結構發生了奇異的改變。巨大的、不知屹立了多少世紀的冷杉與山毛櫸,依舊在頭頂交織出密不透風的穹頂,但她們的腳下,不再是堅實的腐殖土層,也不是裸露的巖石,而是一條……河。

一條由濃稠的、乳白色的、仿佛永不消散的霧氣,緩慢流淌而成的河。

霧河貼著地面,流速比蝸牛更慢,比時間更慵懶。它漫過那些倒下的、早已腐朽成黑色泥炭的樹幹,漫過那些從泥土裏頑強鉆出的、葉片巨大的、帶著劇毒警告色的斑葉植物,也漫過日耳曼那雙早已沾滿泥汙的登山靴的靴底。

靴子踩進霧裏,沒有水聲,沒有漣漪。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踩在吸滿了水的、陳年的天鵝絨地毯上的、沈悶的“噗嗤”聲。霧氣是冷的,帶著一種腐朽的、類似舊書頁和濕透的羊毛混合在一起的、慵懶的寒意,順著鞋幫,向上攀爬,試圖浸透她的襪子,浸透她的腳踝,最後,將她整個人都收納進這片流動的、白色的、無聲的河床裏。

她停下腳步。慵懶地,看著這條霧之河。

河面上,偶爾會浮起一些東西。不是船只,不是水草,而是幾朵不知從何處飄落的、碩大的、屬於森林深處的蘑菇的菌蓋。那些蘑菇是慘白色的,傘蓋邊緣垂著黑色的、分泌著粘液的菌絲,像一頂頂微型的、頹廢的傘,在霧氣之河上,慵懶地打著旋,不知要漂向何方,也不在乎是否會沈沒。

更遠處,霧氣稍薄的地方,能看到幾株完全被白色的、厚實的苔蘚包裹住的、早已死去的樹樁。那些苔蘚,不是貼附在樹皮上,而是像一層厚厚的、吸飽了水分的、活著的棉絮,從樹樁頂端,慵懶地、一縷一縷地,垂落下來,尖端幾乎觸碰到下方的霧河表面,激起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的、無聲的漣漪。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更濃郁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味。是腐爛的蘑菇,是潮濕的苔蘚,是深埋地下的塊莖在黑暗中發酵,也是某種不知名的、開著慘白小花的藤蔓,散發出的、帶著甜膩後味的、慵懶的腥香。這氣味像一只無形的、柔軟的手,捂住了口鼻,捂住了胸腔,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沈重、緩慢,充滿了不想動彈的、慵懶的倦怠。

日耳曼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腐敗甜香的空氣,便順著氣管,一路向下,將肺葉裏最後一絲屬於外界的、幹燥的、匆忙的氣息,都置換成了這片森林底層的、慵懶的、亙古不變的孢子。

她沒有繞路,而是擡起灌了鉛般沈重的腿,繼續向前,踏入了那條霧之河更深處。

霧氣瞬間漫過了她的腳踝,小腿,膝蓋。冰冷,濕滑,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被活物包裹的觸感。她能感覺到,那些垂落的、濕滑的苔蘚,偶爾會拂過她的風衣下擺,留下一道道冰涼的、粘膩的痕跡。而那些漂浮的、慘白的蘑菇傘蓋,則慵懶地,擦過她的靴子,繼續它們不知終點的漂流。

前方,霧氣似乎更濃了,濃到連頭頂那片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的天空,都完全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純粹的、流動的、乳白色的、慵懶的虛無。

就在這片虛無中,她似乎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也不是任何生物的聲響。那是一種……“咕嘟”聲。很輕,很慢,間隔均勻,仿佛來自地底深處,又像是霧氣本身,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慵懶地、一口一口地,吞食著什麽,或者,是某個沈睡已久的、巨大的、石質的肺,在極其緩慢地、慵懶地,進行著億萬年來從未間斷過的呼吸。

她循著那聲音,慵懶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霧氣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五米。她只能看到前方,幾株形態扭曲的、仿佛在痛苦中掙紮的枯樹,它們的枝椏上,掛滿了長長的、灰白色的、像胡須一樣的地衣,在霧氣中慵懶地、無風自動,像無數個垂死之人的、無聲的吶喊。

然後,她看見了。

在前方,霧氣稍稍稀薄的一小片空地上,佇立著一座……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一座用無數根巨大的、中空的、被真菌完全侵蝕的朽木,像搭積木一樣,慵懶地堆疊而成的、歪斜的塔。塔身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圓形的孔洞,每個孔洞裏,都散發著那種令人昏睡的、甜膩的腥香。塔的周圍,生長著一圈圈、一層層、如同階梯般的、肥厚多汁的、葉片邊緣帶著鋸齒狀黑色斑點的、慵懶的巨大植物。

而在那座歪斜的木塔的基部,在那圈肥厚植物的環繞中心,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一個穿著深綠色、幾乎與苔蘚同色的粗布長袍的……東西,正背對著她,慵懶地,坐在一塊布滿青苔的、滑溜溜的石頭上。

它的頭,似乎很輕,微微地、幾乎看不見地,隨著那“咕嘟”的呼吸聲,上下起伏。它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纖細、蒼白,指甲是病態的、近乎透明的灰白,指尖,正慵懶地,滴落著某種粘稠的、乳白色的、與周圍霧氣同色的漿液。那漿液落在下方的苔蘚上,立刻被吸收,讓那片苔蘚,呈現出一種更加飽滿、也更加詭異的、慵懶的翠綠。

它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到有人闖入的動靜。

它只是慵懶地,坐在那裏,呼吸著,滴落著,仿佛已經這樣坐了幾百年,還將這樣,繼續坐下去,直到這座森林腐朽,直到這片霧氣散盡,或者,直到它自己也化作這霧氣的一部分,慵懶地,流淌向未知的遠方。

日耳曼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只是慵懶地,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座歪斜的木塔,看著這片被甜膩腥香和冰冷霧氣統治的、慵懶的空地。

她甚至沒有去想,那是什麽東西。

只是,從口袋裏,慵懶地,摸出了一小塊在路上吃剩的、包裝紙有些破損的黑麥面包。她看了看那東西,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面包,然後,慵懶地,將面包扔在了腳邊,那片被霧氣浸透的、深棕色的腐殖土上。

面包落地的聲音,極輕,幾乎被霧氣的“咕嘟”聲吞沒。

那背對著她的、慵懶的身影,依舊沒有動。

日耳曼轉過身,沿著來路,重新踏入了那條乳白色的、流動的、慵懶的霧之河。

她沒有回頭。

只是,在走出很遠,很遠,直到那座木塔和那個人形輪廓,都徹底消失在濃稠的、流動的白色虛無之後,她才慵懶地,擡起手,看了看自己指尖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乳白色的、與霧氣同色的、帶著甜膩腥香的、粘稠的……

霧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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