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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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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 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浸漬(再續)—— 附疽

暗綠色的、粘稠的光暈,在電視屏幕深處無聲地煮沸,冒泡,擴散。那“咕嘟、咕嘟”的輕響,細微卻清晰,像垂死者喉嚨裏最後一絲徘徊不去的氣息,也像深潭底下,被遺忘的泉眼,在永恒的黑暗與寂靜中,兀自吞吐著冰冷的、腐敗的液體。聲音本身並不響亮,甚至可以說微弱,但在這死寂的、只有自己狂亂心跳聲作陪的房間裏,卻具有一種鉆透耳膜、直抵腦髓的穿透力。它不像是從電視機那個蒙塵的木質外殼裏發出來的,更像是從墻壁的內部,從地板的縫隙,從房間每一個角落沈澱的陰影裏,緩慢滲出的、帶著毒性的低語。

邱瑩瑩癱在地板上,後背緊貼著冰冷堅硬的木質地面,那涼意早已透過單薄的睡衣,沁入皮肉,滲進骨骼,與體內奔流的、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的血液混為一體,變成一種均勻的、浸透四肢百骸的冰冷。她動彈不得,連指尖都無法蜷縮。極致的恐懼,在經歷了“濕發漫入門縫”、“鏡中詭異倒影”、“貞子與伽椰子的無聲對峙”這層層加碼、步步緊逼的駭人景象後,非但沒有因麻木而消退,反而淬煉成了一種更加精純、更加深入骨髓的東西——一種放棄了掙紮、放棄了思考、甚至幾乎放棄了“恐懼”這種情緒本身,只剩下純粹生理性僵直與靈魂出竅般空洞的、絕對的無力感。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絲線的偶,被隨意丟棄在這冰冷的地板上,只能睜著那雙因過度驚駭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望著天花板上那片被電視屏幕暗綠色光暈浸染的、不斷蠕動變幻的、不祥的光影。

那光映在天花板年久發黃的石膏線上,將原本溫潤的乳白與淡黃,塗抹成一種沈滯的、仿佛長滿銅綠的、病態的暗綠。光影隨著屏幕深處“沸水”的“咕嘟”聲,極其輕微地、緩慢地波動著,像一潭被微風吹皺的、深不見底的、布滿浮萍的死水。光線邊緣模糊,與周圍的黑暗交融,使得那片被映亮的天花板區域,看起來不像堅實的建築頂部,而像一層薄薄的、顫動的、暗綠色的水膜,懸在她的頭頂,隨時會兜不住那沈甸甸的、粘稠的惡意,傾瀉而下,將她徹底淹沒、溶解在那片暗綠裏。

她不敢去看電視屏幕。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那方形的、鑲嵌在老舊木質外殼裏的光源,正散發著幽幽的、不祥的綠光。那光不是向外放射,更像是向內塌陷,像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散發著腐敗水草和鐵銹腥氣的洞口。屏幕中心,那暗綠色最濃稠、仿佛漩渦眼的位置,隱約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攪動,成形——是更多濕漉漉的、糾纏的長發輪廓,還是別的、更加不可名狀的形狀?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緊緊閉了一下眼睛,又強迫自己睜開,目光死死鎖定在天花板上那片晃動的水綠色光影上,仿佛那是她與那個屏幕裏的恐怖世界之間,最後一層脆弱而扭曲的屏障。

時間,在這被暗綠光暈和“咕嘟”水聲統治的房間裏,失去了線性的流逝感,變成了一團粘稠的、不斷自我覆制的膠質。每一秒都被拉長、扭曲、填充進那單調卻駭人的聲響和光影裏,變得無比漫長。邱瑩瑩甚至無法確定,自己這樣癱在地板上,瞪著天花板,究竟過去了多久。是幾分鐘?還是已經過去了整個後半夜,窗外的天色即將破曉?她不知道。窗外的世界,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和一片死寂——雨,似乎真的停了,連那曾經永恒的背景音“沙沙”聲,也消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這個房間,這片暗綠的光,這“咕嘟”的水聲,和地板上這具冰冷僵直的軀殼。

然而,與這外部的、感官可及的恐怖並行不悖的,是一種從身體內部悄然滋生、緩慢蔓延的、全新的、更加隱晦的不適。

起初,那感覺極其輕微,混雜在極度的恐懼帶來的全身性冰冷、麻木和僵硬中,幾乎難以察覺。像最細的針尖,在皮膚最表層的、幾乎失去知覺的麻木之下,極其偶爾地、輕輕地刺一下。位置,在左臉頰,靠近耳根下方,下頜角附近的一小片區域。

那是一種……異樣的僵硬感。不同於因恐懼而繃緊肌肉的僵硬,也不同於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導致的血液循環不暢的麻木。那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皮肉之下、骨骼之上的某塊區域,獨立於她身體其他部分,自行進入了某種“凍結”或“板結”的狀態。那片區域的皮膚,觸感似乎也變得有些古怪——並非完全失去知覺,但對外界的溫度、觸碰的反饋,變得遲鈍、隔膜,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凍硬的油脂。

邱瑩瑩的全部心神,都被外部的恐怖景象攫取,對這內部細微的異樣,起初只是本能地忽略,歸咎於驚嚇過度和躺在地板上的不適。但漸漸地,那感覺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偶爾的刺痛,而是一種持續的、緩慢加深的、沈重感。仿佛左臉頰的那一小片皮肉,被無形中註入了一點鉛水,或者貼上了一個看不見的、冰冷的、小小的金屬片,正不斷地向下墜著,拉扯著周圍的肌肉和皮膚。

伴隨著這沈重感和僵滯感,一種新的、更加明確的知覺,開始從那片區域浮現——是涼。一種與地板傳來的、外部的冰涼截然不同的、內源性的涼意。仿佛那片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網絡,正在悄無聲息地、緩慢地凍結、收縮,血液流經那裏時,被某種東西攫取了溫度,留下刺骨的寒意。那涼意並不銳利,卻極其頑固,像一小塊永不融化的薄冰,緊緊地貼在顴骨下方的皮肉深處,緩慢地、持續地向周圍散發著冷氣。

這內部的、逐漸清晰的異樣感,與外部電視屏幕那暗綠的光暈、那“咕嘟”的水聲、那濃烈的水腥氣,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內外夾擊的態勢。邱瑩瑩空洞的思維,被這從自己身體內部升起的、具體的、無法忽略的不適,稍稍拉回了一絲現實感。她極其艱難地、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殘存的一點點力氣,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將視線,從天花板上那片晃動的水綠色光影,向下移動了一點點,試圖用眼角的餘光,去“感受”自己左臉頰的狀況。

當然,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覺”到。那片區域的皮膚,似乎比右臉要更緊繃一些,微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裏“塌陷”了一點點,或者說,是失去了右臉那種柔和的、自然的弧度,變得有些“板平”。當她試圖做出一個極其微小的、比如輕輕吸氣或者吞咽的動作時,左半邊臉頰,特別是那感到僵硬沈重的區域,肌肉的牽動變得異常滯澀、費力,仿佛那部分的神經與肌肉之間的連接,被一層無形的、粘稠的膠質隔斷了,指令傳遞變得緩慢而不完全。

是面癱?

這個醫學名詞,像一點微弱的火星,在她一片冰封混沌的腦海中閃過。受涼,驚嚇過度,病毒感染,都可能導致面部神經麻痹,出現口眼歪斜、面部肌肉僵硬、感覺異常等癥狀。是了,一定是這樣。昨夜驚懼交加,又穿著濕冷的睡衣癱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多久,加上這連綿陰雨帶來的濕冷寒氣入侵,引發了面部神經的問題。這是一個合理的、科學的解釋。雖然突然,雖然在這極端情境下出現更顯詭異,但至少,這是一個存在於現實世界、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被治療的“病癥”,而非那些不可名狀的、超自然的恐怖。

這個念頭,像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讓她幾乎要沈沒的意識,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喘息之機。是面癱。只是面癱。她努力地、試圖抓住這個解釋,用它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來自外部屏幕和內心無邊恐懼的黑暗潮水。

然而,這自我安慰的、脆弱的“合理”解釋,僅僅維持了不到幾秒鐘。

因為,那左臉頰內部的、冰冷的沈重感和僵硬感,並未因她找到了一個“合理”解釋而停止或減緩。相反,它開始……變化了。

那感覺,不再僅僅是沈重和僵硬。那貼附在皮肉深處的、冰片般的涼意,開始……移動。極其緩慢地,以最初那個僵硬沈重的點為中心,像一滴濃稠的、冰冷的墨汁,在浸濕的宣紙上,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向四周暈染、滲透。涼意擴散的軌跡,並非均勻的圓形,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枝杈般的、仿佛擁有自身邏輯的脈絡感。它沿著下頜骨的邊緣,向上,朝著耳根的方向,蔓延出一縷細微的、冰冷的“觸須”;向下,則貼著頸側,朝著鎖骨的方向,探出另一縷更沈緩的、帶著微微刺痛的涼意;而最主要的一股,則橫向地、堅定不移地,朝著臉頰中央、鼻翼旁邊、嘴角的方向,緩慢地、卻無可阻擋地,浸潤過去。

伴隨著這冰冷感的移動和擴散,一種新的、更加具體的、令人極度不安的知覺,開始清晰地浮現出來。

癢。

不是皮膚表面的、蚊蟲叮咬般的刺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位於皮肉之下、甚至仿佛緊貼著骨骼表面的、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如同無數極細的絨毛在輕輕搔刮、又像是有什麽極小的、冰冷的東西在緩緩蠕動的……癢。

這癢感,與那擴散的冰冷沈重感交織在一起,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具體,無比……“真實”。它不再能簡單地用“神經麻痹”、“感覺異常”來解釋。這更像是有某種有形的、獨立的、冰冷的“東西”,寄生在了她的臉頰皮膚之下,正在那裏緩慢地、耐心地、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生長,蔓延,拓展著自己的“領地”。

邱瑩瑩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導致的戰栗,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驚駭、生理性厭惡和某種更深層、更原始的、對“異物侵入”本能排斥的劇烈反應。她想擡手去摸,去抓,去確認,去把那片皮膚撕開,看看下面到底潛藏著什麽鬼東西!但手臂沈重如鉛,連擡起一寸都做不到。她想尖叫,想嘶喊,想用聲音將這恐怖的發現、這深入骨髓的異樣感驅散,但喉嚨裏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極其輕微的聲音。

她的眼睛,因這內部的、比外部恐怖更加貼近自身的駭人發現,而瞪得更大,幾乎要裂開眼眶。視線無法聚焦,在天花板那片晃動的暗綠色光影和眼前模糊的、因淚水(不知何時流出的)而扭曲的空氣中,瘋狂地、徒勞地掃視,仿佛想從虛空中找到答案,找到解脫。

就在這時,那擴散的、冰冷的、帶著詭異蠕動癢感的“異物”感,似乎終於抵達了某個關鍵的“節點”。

位置,在左臉頰,大約顴骨下方一寸,距離嘴角斜上方約兩指寬的地方。

那持續的、細微的、冰冷的蠕動感和搔刮感,在這裏,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不,不是停止。

是……凝聚。

是……凸顯。

所有沿著那奇異脈絡擴散開的、冰冷的、蠕動的感覺,仿佛收到了某個無聲的指令,或者遵循著某種預設的軌跡,在這一刻,全部朝著這個“點”匯聚而來,沈澱下來,凝固下來。

然後,一種全新的、更加鮮明、更加不容忽視的知覺,從這個“點”上,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傳遞到了邱瑩瑩瀕臨崩潰的神經中樞。

那是一種……“存在感”。

一個具體的、有形的、獨立於她自身血肉的“東西”,存在於她左臉頰皮肉之下的、確鑿無疑的感覺。

它很小,大概只有米粒大小,甚至更小。但它的“存在感”卻異常強烈。它不是硬的腫塊,也不是軟的囊腫。它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粒極其微小的、冰冷的、光滑的……石子?或者,是一顆被磨得極其圓潤的、冰冷的、堅硬的……種子?

它靜靜地“嵌”在那裏,緊貼著皮下的組織,甚至可能更深處。不移動,不再帶來那奇異的蠕動癢感,只是存在著,散發著比周圍區域更加集中、更加精純的、冰錐般的寒意。那寒意不再擴散,而是向內收斂,凝聚,使得這個小“點”的溫度,似乎比周圍那已經足夠冰冷的區域,還要低上好幾度,像一小塊絕對零度的、有形的冰核,鑲嵌在她的臉頰裏。

而隨著這小“點”的凝聚和凸顯,左半邊臉頰那大片的僵硬、沈重、冰冷、麻木感,仿佛找到了一個“核心”,一個“錨點”。所有的異樣感,都以這個小“點”為中心,重新組織、排列,形成了一種新的、更加穩固、也更加令人絕望的“格局”。仿佛這片區域的皮肉,不再僅僅是不適,而是被這個小小的、冰冷的異物所“統治”,所“同化”,變成了它的“領地”。

就在邱瑩瑩的全部意識,都被左臉頰內部這個突然凝聚的、冰冷的、有形的“異物”所攫取,幾乎要因這過於具體、過於貼近自身的恐怖而徹底瘋掉時——

“咕嘟。”

電視屏幕方向,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單調的、令人麻木的“咕嘟”聲,忽然中斷了。

不是漸弱,不是變調,而是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仿佛屏幕深處那正在“煮沸”的、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瞬間冷卻、凝固,或者……達到了某種“沸點”,完成了某種“過程”。

隨著這聲音的消失,電視機屏幕散發出的、那籠罩整個房間的、沈滯的暗綠色光暈,也開始急劇變化。

不再是緩慢地擴散、波動。

而是像退潮般,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向屏幕中心、向那個暗綠色最濃稠的“漩渦眼”收縮、坍縮。

暗綠的光,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口吸吮,從天花板,從墻壁,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飛速褪去,收回。光影迅速黯淡,房間重新被更純粹的黑暗吞噬。只有屏幕中心那一點,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幽幽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綠光。

而就在這光暈坍縮、房間重歸昏暗(但並非完全漆黑,窗外似乎有極微弱的天光開始滲透)的瞬間,那最後一點凝聚的、針尖大小的暗綠色光點,猛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明滅。

那閃爍,帶著一種極其妖異的、難以形容的質感。仿佛那不是光,而是某種活的、冰冷的、充滿惡意的“視線”,在那一刻,穿透了電視屏幕,穿透了房間的昏暗,精準地、毫無偏差地,投射在了邱瑩瑩的臉上。

不,更準確地說,是投射在了她左臉頰上,那個剛剛凝聚了冰冷異物感的、米粒大小的“點”上。

邱瑩瑩渾身猛地一顫,一種被無形之物“標記”、“鎖定”的冰冷戰栗,瞬間席卷全身,甚至暫時壓過了左臉頰那具體的異物感。她感到,那屏幕中心最後閃爍的暗綠光點,與她自己臉頰皮下的那個冰冷小點之間,仿佛建立起了一條無形的、冰冷的、充滿惡意的“連線”。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窺視、被連接、被某種東西“種下”了什麽的感覺,讓她如墜冰窟。

下一秒,電視屏幕中心那最後一點暗綠色的光,徹底熄滅了。

“啪。”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幻聽般的、類似水泡破裂的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裏,幽幽地回蕩了一下,然後消散無蹤。

電視機,徹底陷入了沈寂。屏幕一片漆黑,不再有任何光,任何聲音,任何異常。它靜靜地立在那裏,恢覆了一臺老舊電器在斷電或關閉後應有的、 inert 的、毫無生氣的狀態。仿佛剛才那一切——沈綠的光,煮沸的“咕嘟”聲,詭異對峙的影像,最後妖異的閃爍——都只是一場漫長而逼真的、集體癔癥般的噩夢。

房間,重新被昏暗統治。這一次,是正常的、黎明前最深沈的黑暗,混合著窗外滲入的、極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天光。家具恢覆了它們原本沈默的輪廓,陰影重新沈澱在角落。那股濃烈的、鐵銹水腥的氣味,也隨著電視屏幕的徹底熄滅,而迅速變淡,消散,重新被老宅固有的、陳年木頭和灰塵的氣息所覆蓋。

一切,似乎都恢覆了“正常”。

除了地板上,那個癱軟如泥、卻因為左臉頰內部那清晰無比的、冰冷堅硬的異物感,而無法真正“正常”起來的少女。

邱瑩瑩依舊無法動彈。但外部的恐怖景象似乎暫時退潮了(或者說,轉換了形態),這讓她殘存的一絲意識,得以更加集中地、痛苦地感受來自自身的、那無法忽略、無法解釋的異樣。

那米粒大小的、冰冷的、光滑的、仿佛“嵌”在皮肉深處的小點,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它不再帶來之前那種擴散的癢或蠕動感,只是靜靜地存在著,散發著恒定不變的、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似乎正沿著某種看不見的神經或血脈網絡,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周圍浸潤,滲透。左半邊臉頰的僵硬、沈重、麻木感,以這個小點為核心,變得更加穩固,更加……“結構化”。仿佛那不是病癥,而是一種“改造”,一種“嵌入”,一種將她自身的血肉,與某種外來的、冰冷的、非人的東西,強行焊接、融合在一起的過程。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卻又無比真實的錯覺:如果此刻有一面鏡子放在面前,她會在自己左臉頰的皮膚下,看到那個小小的、冰冷的凸起,看到那片區域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微微泛著死白的、缺乏血色的僵硬,看到自己的左臉,因為肌肉受這“異物”和寒意的影響,而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不協調的凝滯。當她試圖做出哪怕最微小的表情時,左臉的反饋,會比右臉慢上微不足道卻確實存在的零點幾秒,嘴角上揚的弧度,會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僵硬的、不自然的“板滯”。

而這,還不是全部。

在極度的恐懼、冰冷和僵硬中,另一種更加細微、更加隱蔽、卻也更加毛骨悚然的感覺,如同最陰險的毒蛇,從意識的縫隙中,緩緩擡起頭來。

那是一種……“註視”感。

不是來自外界。不是來自那已經沈寂的電視機,不是來自緊閉的房門,不是來自房間任何可能的角落。

那“註視”感,來自於……內部。

來自於她左臉頰的皮膚之下,那個冰冷的、米粒大小的、仿佛“異物”般存在的……小點。

仿佛那個小點,不僅僅是一個被“嵌入”的、冰冷的異物。

它更像是一只……眼睛。

一只沒有瞳孔、沒有眼白、沒有睫毛、沒有一切正常眼睛結構,卻擁有著冰冷的、惡毒的、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非人“意識”的……“視點”。

它從她的皮肉深處,從她的骨骼之上,靜靜地、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外部世界,也“註視”著她自己的……內部。它“看”著房間的昏暗,它“看”著地板的紋理,它“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青灰色的天光。甚至,它似乎也能“看”到,她此刻內心的極致恐懼、茫然、以及那正在緩慢滋生的、對自己身體一部分產生陌生感和排斥感的……厭惡與絕望。

這“註視”感,並非視覺。它不通過光線,不形成圖像。它是一種更加直接的、近乎本能直覺的、純粹“感知”層面的“知曉”。邱瑩瑩“知道”,那裏有一個“東西”,在“看”。那“看”,不帶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憐憫,沒有惡意(或者說,其惡意已經超越了情緒,成為一種本質的屬性),只是一種冰冷的、客觀的、存在性的“觀察”和“記錄”。

而她,被這來自自身內部的、冰冷的“註視”,徹底地、從裏到外地,剖開了。

她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外部恐怖威脅、驚嚇的受害者。

她自身,正在成為那“恐怖”的一部分。或者說,一個……容器。一個被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冰冷而充滿惡意的東西,侵入、寄生、並開始從內部緩慢“改造”的……容器。

這個認知,比之前所有外部的、可視的恐怖景象加起來,更加徹底地擊垮了她。

最後一絲試圖用“面癱”來自我安慰的理智,徹底崩斷。

最後一點試圖掙紮、試圖逃離的力氣,徹底流失。

最後一線對“正常”、“現實”、“自我”的微弱認同,也在這來自內部的、冰冷的“註視”下,分崩離析。

窗外,那青灰色的天光,似乎又亮了一些。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種沈滯的、了無生氣的、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渾濁的灰白色。這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吝嗇地滲入房間,將家具的輪廓,從一片模糊的昏黑中,勾勒出更加清晰、卻也更加冷硬的線條。

天,快要亮了。

但光明,並未帶來任何溫暖或希望。

對於癱在冰冷地板上、左臉頰內部嵌著一顆冰冷“異物”、並被那異物“註視”著的邱瑩瑩來說,這逐漸亮起的天光,只是將她的處境,照得更加清晰,更加無處遁形,更加……令人絕望。

她依舊動彈不得,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已耗盡。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和那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僵硬的軀殼內部,血液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流淌,證明著這具軀體尚未完全死去。

而左臉頰皮膚下,那個米粒大小的、冰冷的點,依舊存在著,恒定地散發著寒意,恒定地、冰冷地、“註視”著。

像一個剛剛被植入的、深黑色的、充滿了不祥的……

種子。

在黎明前最渾濁的灰白光線中,在死寂的、仿佛連時間都已凝固的房間裏,悄然蟄伏。

等待著。

破土。

發芽。

以及,那必將到來的,扭曲的……

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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