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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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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褪色(下)

那行字,歪斜,稚拙,筆畫因用力過猛而深深陷進相紙的纖維,帶著一種孩子氣般的執拗,抑或是某種僵硬手指的艱難刻畫。它突兀地出現在那裏,像一道醜陋的、帶著惡意體溫的疤痕,烙在“後山秋色,十月攝”這幾個娟秀小字的下方。墨跡(或許不是墨,是別的什麽)是深褐近黑的顏色,幹涸龜裂,在下午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血痂的質感。

“她在樹下 看 你”。

六個字,一個“你”的指代,冰冷地、確鑿地,將晚清釘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間從頭頂褪去,四肢百骸灌滿了鉛水,沈得讓她無法動彈,連呼吸都凍成了冰碴,每一次微弱的吸氣,都刮擦著喉嚨,帶來鐵銹般的腥甜和刺痛。

誰寫的?什麽時候寫的?

她離開寢室前,最後一次查看照片時,背面還只有她自己的字跡。從寢室到教室,照片一直妥善地放在鐵皮盒裏,盒子在她書包最內層。誰能接觸到?誰能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用這種方式,刻下這行字?是文慧?不可能,文慧一直在她視線範圍內。是小雨?蘇月?她們似乎更沒有動機和機會。是……陳姨?那個總是無聲無息出現的老婦人?

不,不對。這字跡雖然扭曲,但能看出一種生澀的、屬於年輕女孩筆畫的稚嫩感,和陳姨那種年紀應有的沈穩筆跡截然不同。而且,這用力之深,幾乎要劃破相紙,透著一股強烈的、近乎痙攣的情緒——恐懼?警告?還是別的什麽?

“她”是誰?“樹下”是哪裏?是後山照片裏那棵有模糊輪廓的老松樹嗎?“看你”……此刻?還是拍下照片的那一刻?抑或是……一種超越時間的、持續的窺視?

無數個問題裹挾著冰冷的恐懼,在她腦中轟然炸開。而眼前,教室的門依舊詭異地敞開著一條縫,門外是空無一人的、光線慘淡的走廊,像一個靜默等待的陷阱入口。那陣吹動照片的微弱氣流早已消失,空氣重新凝固,帶著粉筆灰和舊木頭特有的、塵土般的氣味。但晚清卻覺得,那敞開的門縫後面,那空蕩的走廊陰影裏,甚至這間只有她一人的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都布滿了無形的眼睛,正遵循著那行字的指示,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看”。

這個字眼,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在毓秀樓,在鳳裏中學,“看”從來不是一個中性的動作。陳姨無處不在的註視,鏡子裏自己日益陌生的影像,盥洗室巨大鏡面中模糊的反射,中庭月亮門內深不見底的黑暗,還有昨夜床下那濕冷的、仿佛能穿透木板的窺視感……“看”,在這裏,成了一種壓迫,一種侵蝕,一種緩慢的剝奪。被“看”得久了,似乎連自己的內裏,都被那目光浸透、漂白,最終變得和這樓裏的空氣、墻壁、那些沈默的女孩一樣,褪去所有顏色,只剩下一片灰敗的底色。

而現在,這行字,用一個更具體、更驚悚的句子,將這種被“看”的感覺,釘死在了“樹下”,釘死在了某個特定的“她”身上。

晚清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照片,而是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將攤在桌上的兩張照片和那卷帶著詭異發絲的緞帶,一股腦地掃進鐵皮盒裏,“啪”地一聲死死扣上蓋子。冰涼的鐵皮觸感傳來,卻無法驅散心底那更深的寒意。盒子裏的東西,仿佛變成了滾燙的炭,或是嘶嘶作響的毒蛇,蟄伏在黑暗中,透過薄薄的鐵皮,持續散發著不祥。

她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這間空曠的教室,這扇敞開的門,這凝固的寂靜,都讓她感到一種即將被吞噬的恐慌。

她幾乎是踉蹌著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椅子,木椅腿與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嘎——”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回聲在墻壁間碰撞,顯得格外淒厲。她顧不上扶起椅子,一把抓起書包,將鐵皮盒胡亂塞進去,拉鏈都來不及完全拉好,就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

經過那扇敞開的門時,她幾乎是貼著另一側的門框擠過去的,生怕碰到那冰冷的、毫無理由洞開的門板。沖出教室的瞬間,走廊裏陰冷潮濕的空氣包裹上來,帶著一股更濃郁的、從樓梯井深處翻湧上來的黴味。午休時間的教學樓,人跡罕至,長長的走廊向兩邊延伸,盡頭湮沒在昏暗裏。兩側一間間教室的門都緊閉著,門上的玻璃窗反射著窗外鉛灰色的天光,像一只只蒙著白翳的、失神的眼睛。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嗒,嗒,嗒……每一步都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她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那扇被她拋下的、敞開的教室門裏,有什麽東西,正無聲地挪移出來,或是那門本身,正緩緩地、自動地,在她身後重新關閉,發出沈悶的、終結般的“哢噠”一響。

她朝著樓梯口狂奔。樓梯間的光線比走廊更暗,盤旋向下,仿佛通往某個更深的地底。腳步聲在這裏激起更雜亂的回響,重疊著,追逐著,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的。

就在她沖下最後幾級臺階,即將到達下一層走廊的轉角時——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從轉角的陰影裏,挪了出來。

深藍色的,洗得發白的,僵硬的布料。

陳姨。

她提著一個半舊的水桶,裏面放著兩塊抹布,似乎剛剛做完清潔。她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晚清面前,擋住了去路。佝僂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截生長在墻壁陰影裏的、扭曲的樹根。

晚清猛地剎住腳步,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她驚恐地看著陳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姨也看著她。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眼珠,在樓梯間窗口透進的、有限的天光裏,顯得更加呆滯,像兩粒磨砂的玻璃珠。她的目光落在晚清因為奔跑和恐懼而漲紅的臉上,落在她因為匆忙而未來得及拉好的書包拉鏈上,然後,極其緩慢地,向下移動,落在晚清微微顫抖的手上——那雙手,正死死攥著書包的背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沒有質問,沒有訓斥,甚至沒有尋常保潔員看到學生奔跑時會有的、象征性的皺眉或提醒。

陳姨只是看著她。用一種近乎解剖般的、冰冷的平靜,看著她。

然後,她的嘴唇,那兩片幹癟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晚清再一次,憑借一種近乎本能的驚悚直覺,讀懂了那無聲的口型。

這一次,是三個字。

“不要 看”。

不要看。

不要看什麽?不要看照片?不要看樹?不要看“她”?還是……不要試圖去“看清”任何東西?

這三個無聲的字,比任何厲聲呵斥都更讓晚清感到毛骨悚然。那不是對違規的阻止,那是一種……帶著某種古怪的、近乎悲憫的警告。仿佛在陳姨眼中,晚清已經站在了某個危險的邊緣,而她正用這種沈默的方式,做出最後一次徒勞的阻攔。

晚清僵在原地,血液冰涼。她想問,想問照片後面的字,想問床下的東西,想問“她”是誰,想問“不要看”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被那雙渾濁眼睛裏的平靜和深不見底的某種東西,死死壓住,發酵成一種近乎嘔吐的窒息感。

陳姨沒有再做出任何表示。她慢慢地、以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關節不太靈便的姿勢,彎下腰,從水桶裏拎起一塊濕漉漉的抹布。抹布滴著水,在地面上濺開幾朵深色的水花。然後,她開始擦拭樓梯的木質扶手。動作緩慢,用力,一遍又一遍,擦拭著同一段早已幹凈(或者說,早已被歲月和濕氣浸透,擦不幹凈)的木頭。濕布摩擦木頭,發出“吱——紐——”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裏反覆回響。

那聲音,那專註擦拭的姿態,那無視晚清存在的漠然,構成了一種比直接驅趕或威脅更令人心寒的排斥。仿佛晚清只是一個不存在的幽靈,或者,是一個即將被這棟樓、被這“不要看”的規則、被這日覆一日的單調擦拭,徹底抹去的無關緊要的痕跡。

晚清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陳姨,也不敢再看那不斷重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擦拭動作。她貼著樓梯另一側的墻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陳姨身邊擠了過去,倉皇地沖向下一層,沖向通往教學樓大門的方向。

身後,那“吱——紐——”的擦拭聲,不緊不慢,持續著,漸漸微弱,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牢牢釘進了她的耳膜深處。

沖出教學樓,潮濕陰冷的空氣再次將她包裹。天空比上午更加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仿佛觸手可及。沒有風,庭院裏的樹木都靜立著,葉片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顏色是一種蒙塵的、沈悶的綠。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上體育課的班級的口號聲,模糊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虛浮,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回毓秀樓?那個此刻或許空無一人的寢室,那張昨夜發出異響的床鋪?她只覺得一陣反胃。去圖書館?那裏空曠寂靜,書架投下深深的陰影,似乎也並非安全之地。去人多的地方?教室?可她剛剛從那裏逃出來。食堂?現在不是飯點,而且人多的地方,嘈雜的聲音,鮮活的面孔,只會更讓她感到自己與“正常”之間的割裂,感到自己正懷揣著一個冰冷、骯臟、令人恐懼的秘密,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最終,她的腳步,將她帶向了校園裏最偏僻的角落——那個靠近後山圍墻的、廢棄的小花圃。這裏曾經或許種過些花草,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蕪的、被濕氣泡得發黑的土地,幾叢枯死的、枝幹扭曲的灌木,和一個半邊坍塌的、爬滿暗綠色苔蘚的水泥花壇。平時極少有人來,寂靜得能聽到泥土裏蟲子蠕動(如果還有的話)和濕氣凝結又滴落的細微聲響。

這裏雖然荒涼,但至少開闊,能一眼望盡四周,沒有門窗,沒有鏡子,沒有幽深的走廊和可疑的陰影。而且,不知為何,在經歷了教室門無聲自開、照片莫名出現字跡、以及陳姨那無聲的警告之後,這片被遺忘的荒蕪之地,反而讓她感到一絲脆弱的、暫時性的安全——一種暴露在外的、空曠的安全,好過被困在那些布滿視線和回音的封閉空間裏。

她靠著那半邊坍塌的花壇,滑坐在地上。粗糙潮濕的水泥透過單薄的校服褲子,傳來刺骨的涼意。她不在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息胸腔裏那狂亂的心跳和幾乎要炸開的恐懼。

書包被她緊緊抱在懷裏,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她知道,盾牌裏面,藏著引火的危險。

她不敢打開鐵皮盒,不敢再看那照片和那縷頭發。但“她在樹下看你”這六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她的腦海視網膜上,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樹下……後山……松樹……

陳姨在合影裏,手指著中庭的月亮門,指向井。小萍日記裏充斥著井、鏡子、影子、頭發。現在,這行新出現的字,卻指向了“樹”。是同一棵樹嗎?照片背景裏那棵有模糊輪廓的老松樹?

小萍的消失,和樹有關?還是“她”和樹有關?

晚清混亂地思索著。在鳳裏中學的恐怖傳說裏,似乎並沒有特別突出“樹”的元素。流傳更多的是毓秀樓本身,是那口井,是鏡子,是無人的水房歌聲,是深夜走廊的腳步聲……樹,尤其是後山的樹,只是背景,是這所地處偏遠的、被山巒部分包圍的學校裏,一個尋常的自然景物。

除非……樹,不僅僅是一棵樹。

她猛地想起,很小的時候,在鄉下外婆家,似乎聽過一些零碎的、老人講的古舊故事。故事裏,有些年頭特別久、長得特別怪、或者所處位置特別的樹,是不能輕易靠近的,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那些樹,據說可能會“聚陰”,或者“成精”,會“迷”人,會把人的魂兒“勾”去,依附在樹上。也有的說,有些非正常死亡的人,如果怨氣不散,可能會附在生前熟悉的物件或者地方,樹,尤其是孤零零的老樹,有時也會成為這種“附著”的對象。

難道,後山那棵老松樹……就是這樣的存在?

“她”……是小萍嗎?還是別的,更早的,消失在這所學校裏的某個女生?她的“什麽”,附在了那棵樹上?所以照片的背景裏,才會出現那模糊的輪廓?所以,才會有“她在樹下看你”的警告?

可是,為什麽是“看你”?特指她,晚清?是因為她拿了小萍的日記?是因為她住進了小萍曾經的床位?是因為她對那些異常表現出了過多(或者說,不合時宜)的關註和探究?

還是說,這警告並非特指,而是對所有“看”向那個方向、對那棵樹產生好奇的人,一種泛泛的恐嚇?照片上的字跡,是一種自動浮現的詛咒?誰看到那棵樹(在照片裏或現實中),誰就會成為“她”註視的目標?

無數個猜測,沒有答案,只有更多的寒意層層堆疊。晚清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冰冷的校服布料貼著皮膚,傳來濕冷的觸感。不知是空氣中的濕氣,還是她額角滲出的冷汗。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天空的鉛灰色越發濃重,仿佛一塊浸透了水的、巨大的灰色絨布,沈沈地壓下來。遠處的操場喧嘩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校園重新陷入一種午後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寂靜。但這種寂靜,在晚清此刻的感知裏,充滿了無數細微的、不祥的聲響——泥土吸收濕氣的滋滋聲,枯葉在枝頭將落未落的摩擦聲,圍墻外山林裏不知名鳥類的、短促而淒涼的啼叫,還有……風。不知何時,起風了。

風不大,穿過荒蕪的花圃,掠過枯死的灌木叢,發出低低的、嗚咽般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竊竊私語,又像是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泣。這聲音讓晚清更加不安。她擡起頭,警惕地望向四周。

花圃依舊荒涼空曠,除了她,沒有別人。遠處的教學樓和宿舍樓,在陰沈的天空下,顯得更加沈默而巨大,窗戶像一只只黑色的、沒有反光的眼睛。毓秀樓那暗紅色的屋頂,在不遠處露出一角,顏色沈黯,像一塊凝結的、永不愈合的瘡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高高的、爬滿枯藤的圍墻,投向圍墻之外,那片綿延的、顏色深黛的後山。山林的輪廓在低垂的雲層下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團團濃得化不開的墨漬。而在那一片深濃的墨綠、黛綠、灰綠之中,有那麽一點——或者說,一小片——顏色似乎格外不同。

那不是冬季常綠喬木的深綠,也不是落葉樹木枝幹的灰褐,而是一種……更沈的,近乎黑的,透著一種不祥的、僵硬的綠意。而且,那一片的樹木,似乎也比周圍的林木,排列得更加緊密,樹冠的輪廓更加虬結怪異,像一群互相糾纏、扭曲著向上掙紮的、沈默的巨人。

晚清瞇起眼睛,努力辨認。是那片區域土壤不同?還是樹種特殊?或者……僅僅是因為光線和距離造成的錯覺?

就在這時,一陣稍強的風刮過,穿過圍墻的縫隙,帶來山林深處特有的、混雜著腐葉和泥土腥氣的氣息。同時,也帶來了那一片顏色特異的林木方向,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聲響——

“沙……啦啦……”

不是風吹過普通樹葉的嘩嘩聲,也不是松濤的嗚咽。那聲音更細碎,更密集,更幹澀。像是……無數細小的、堅硬的東西,在互相摩擦,碰撞。

像風掠過幹燥的、糾結的……發絲?

晚清猛地打了個寒顫,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死死盯著那片顏色特異的山林,一個可怕的聯想,不可抑制地浮現:小萍日記裏,那些瘋狂的字句——“頭發……從井壁裏長出來……”、“……到處都是……黑的……纏著……”、“……梳不完……掉不完……”。

如果,井裏的“頭發”,不僅僅在井裏呢?如果,它們以某種方式,蔓延開去,附著、生長、纏繞在別的地方……比如,後山的某一棵,或某一片樹上?那些顏色特異的、虬結扭曲的林木,會不會就是……

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

她用力搖頭,想把這個恐怖的念頭甩出腦海。樹木就是樹木,怎麽可能會和頭發有關?一定是她精神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和妄想。

可是,那“沙啦啦”的、如同萬千發絲摩擦的細微聲響,雖然微弱,卻持續地、斷斷續續地,順著風,鉆進她的耳朵。還有那顏色,那種僵死的、不祥的深郁……

她忽然想起,那張後山照片上,背景裏那棵有模糊輪廓的老松樹,樹冠似乎就異常濃密,顏色也顯得格外深重。當時只以為是逆光或膠片顯影的問題,現在想來……

晚清再也坐不住了。一種混合著極致恐懼和某種近乎自毀的好奇,驅使她猛地站了起來。她必須確認。確認那片林子,確認那棵樹。如果“她”真的“在樹下”,如果那警告是真的……她不能就這樣蒙在鼓裏,在無盡的猜疑和恐懼中等待那未知的、緩慢的“褪色”和吞噬。

她要去後山。去找到那棵樹。看看那裏到底有什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的力量,壓倒了其他所有的猶豫和恐懼。也許去了,會發現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是草木皆兵。也許去了,會看到更可怕的東西,徹底墜入深淵。但無論如何,都比現在這樣,被困在迷霧和不斷滋生的恐怖想象中,一點點被無形的壓力碾碎要好。

至少,她要弄個明白。哪怕代價是看到無法承受的景象。

她最後看了一眼毓秀樓那沈默的屋頂,緊了緊懷裏的書包,裏面那個鐵皮盒子沈甸甸的,像一塊冰,貼著她的胸口。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那片顏色特異的山林,朝著與後山相反的方向——教學樓走去。

她需要先回一趟教室,拿點東西,也許還需要找個借口。直接去後山太引人註目,尤其是在這種時候。而且,她需要一點準備,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腳步踩在潮濕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風似乎更緊了些,帶著濕漉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天空的鉛灰色雲層仿佛又壓低了幾分,沈沈地壓在天際線上。一場冬雨,似乎又在醞釀之中。

晚清沒有跑,只是快步走著。每一步,都讓她離那片荒蕪的花圃,離那個暫時的、脆弱的“安全”角落更遠,也離毓秀樓,離那些謎團和恐懼的中心,更近一步。她知道,踏出這一步,或許就再也無法回頭。但此刻,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籠罩了她。仿佛在極致的恐懼之後,反而生出了一點冰冷的、不管不顧的勇氣。

回到教學樓時,下午第一節課的上課鈴聲剛剛響過。學生們從各個角落湧出,走向各自的教室,走廊裏瞬間充滿了嘈雜的腳步聲、說話聲和書本的碰撞聲。這鮮活的人間聲響,此刻聽在晚清耳中,卻顯得如此隔膜和虛幻。她低著頭,逆著人流,快速走向自己班級的教室。

在教室後門,她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蘇月。

蘇月正抱著幾本書,從教室裏走出來,臉色比上午更加蒼白,眼下是濃重得幾乎發黑的陰影。她的嘴唇緊緊抿著,嘴角向下撇,帶著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緊繃。看到晚清,她似乎楞了一下,目光在晚清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覆雜。有深深的倦怠,有一種空洞的茫然,但在這茫然深處,晚清似乎又捕捉到一絲極快閃過的、類似掙紮的東西,像溺水者將沒頂前,最後看向水面光線的一瞥。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如果那算是光芒的話)就熄滅了,重新被更深的空洞和一種近乎自毀的冷漠取代。

蘇月什麽也沒說,只是側了側身,給晚清讓出了路,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然後,她抱著書,繼續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脆弱的僵硬。

晚清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冰冷的勇氣,仿佛被澆了一小盆冰水。蘇月的樣子,文慧的沈默,小雨的空洞……她們都在被“梳理”,被“褪色”。而她,正在主動走向那“梳理”和“褪色”的源頭,或者,至少是其中一個關鍵的節點。

她走進教室,大部分同學已經坐好,教室裏彌漫著一種午休後特有的、混雜著困倦和躁動的氣息。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扶起之前撞倒的椅子,坐下。課桌抽屜裏,小萍的日記本還靜靜地躺在那裏。她沒有立刻去拿,只是把手伸進去,指尖觸碰到那硬殼封面冰涼的、略帶粗糙的質感。

講臺上,歷史老師已經打開了課本,用一成不變的、平板的語調,開始講述某個朝代的更疊。聲音在教室裏回蕩,混合著窗外的風聲,變成了一種無意義的、嗡嗡的背景音。

晚清低下頭,假裝在書本上寫畫,腦子裏卻在飛速盤算。下午還有兩節課。她必須找個理由提前離開,而且不能引起懷疑。裝病?或許是最常用的借口。但她蒼白的臉色和驚魂未定的狀態,或許不需要太多偽裝。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雲層厚重得像要墜下來。終於,在第一節課過半時,晚清舉起了手,低聲對走過來詢問的歷史老師說自己頭暈惡心,想去醫務室。

歷史老師是個有些刻板但不算嚴厲的中年女人,看了看晚清確實不佳的臉色,沒多問,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同意了。

晚清如蒙大赦,盡量保持著正常的步伐,收拾好東西,低著頭走出了教室。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各個教室裏傳來的、模糊的講課聲。她快步走向樓梯,下樓,走出教學樓。

濕冷的風立刻包裹了她,帶著更濃重的水汽,似乎隨時都會落下雨來。她沒有去醫務室的方向,而是繞開主路,沿著一條平時很少人走的、貼著圍墻的小徑,向後山的方向走去。

小徑旁是荒蕪的雜草和幾棵稀疏的樹木,地上鋪著厚厚的、潮濕腐爛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寂靜無聲。圍墻很高,上面攀爬著早已枯死的藤蔓,像一張巨大的、幹癟的網。遠處教學樓的聲音被隔絕,世界仿佛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她自己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的心跳聲。

這條小徑的盡頭,就是通往後山的那扇很少開啟的側門。門是生銹的鐵柵欄門,通常掛著鎖,但晚清記得,有一次大掃除,她看到負責這片區域的校工,是把鎖虛掛在門閂上,並沒有真的鎖死。也許是為了方便進出清理落葉。

越靠近那扇門,她的心跳就越快,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種本能的恐懼攥住了她,讓她幾乎想要轉身逃跑。但腦海中,那行“她在樹下看你”的字跡,照片上模糊的輪廓,小萍日記裏癲狂的囈語,陳姨無聲的警告,以及昨夜床下那濕冷的窺視……所有這些,匯成一股冰冷的推力,迫使她繼續向前。

終於,她看到了那扇鐵門。門上的黑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銹,在陰沈的天色下,像幹涸的血跡。一把沈重的、同樣生滿鐵銹的老式掛鎖,果然只是虛虛地搭在門閂的扣環上,並沒有扣死。

晚清停下腳步,做了幾次深長的呼吸,試圖平覆狂亂的心跳和發軟的四肢。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的小徑蜿蜒在枯草和樹木間,空無一人。教學樓和宿舍樓都已被樹木和圍墻遮擋,看不見了。這裏,是校園最偏僻的角落,寂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掠過枯枝的風聲。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更冰涼、濕滑的鐵柵欄。鐵銹的碎屑沾在手上,帶著一股濃重的金屬腥氣。她用力,推開了虛掩的鐵門。

“吱呀——”

生銹的合頁發出刺耳淒厲的呻吟,在這片寂靜中傳得格外遠,驚起了不遠處林子裏幾只烏鴉,“呱呱”地叫著,撲棱棱飛向更陰沈的天空。

門後,是一條向上延伸的、狹窄的土路,被經年的落葉覆蓋,濕滑泥濘。路的兩旁,是更加茂密、顏色也更加深沈的林木。松樹、柏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綠喬木,枝葉交錯,遮天蔽日,使得林間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仿佛提前進入了黃昏。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還有一種……更深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滲透出來的陰濕寒意,混雜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類似苔蘚和某種礦物質混合的腥氣。

晚清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林間的寂靜,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充滿壓迫感的質感。那“沙啦啦”的細微聲響,在這裏似乎更清晰了些,但混雜在風吹過所有林木的聲響裏,又難以分辨具體來源。

她咬了咬牙,踏進了後山。

泥土的濕軟立刻包裹了她的鞋底,每一步都陷下去,發出“噗嗤”的悶響,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她沿著那條依稀可辨的土路,小心翼翼地向上走。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樹木的枝幹扭曲著伸向灰色的天空,樹皮粗糙,布滿皸裂和苔蘚。地上堆積著厚厚的、顏色發黑的落葉,有些已經腐爛成泥,散發出更濃的腐敗氣味。偶爾能看到一兩只灰褐色的、受驚的小獸飛快地竄過,消失在灌木叢深處,留下一陣窸窣的聲響。

一切都顯得那麽正常,又那麽不正常。正常的山林景致,但因為籠罩在心頭的陰影和那明確的目標,而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面紗。

她努力回憶著那張後山照片的背景。開闊的坡地,幾棵高大的楓樹,一棵歪脖子老松樹,樹下有平整的大石頭……應該是在山腰偏上一點的位置,視野相對開闊,能看到部分校園。

她沿著土路向上,目光四處搜尋著符合記憶的地點。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爬山,而是因為越來越濃的緊張和恐懼。她總覺得,在這片過於寂靜的、光線昏暗的林子裏,除了她,還有別的“東西”。不是飛鳥,不是小獸,而是某種更沈默的、更粘膩的、附著在樹木陰影和潮濕空氣裏的存在,正隨著她的深入,緩緩地蘇醒,將視線投註在她的背上。

走了大約一刻鐘,土路開始變得平緩,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晚清的心提了起來。是這裏嗎?

她放慢腳步,仔細打量。坡地確實比較開闊,地上散落著幾塊表面平整的大石頭,符合“石凳”的描述。旁邊確實有幾棵高大的楓樹,此刻葉子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猙獰的樹幹。而在這些楓樹的旁邊,靠近坡地邊緣、視野最好的位置——

有一棵松樹。

一棵樹形怪異的老松樹。

它的樹幹並不特別粗壯,但扭曲得非常厲害,像一條掙紮著想要破土而出的巨蟒,樹皮是深褐近黑的顏色,皸裂的紋路深深刻入,像是無數道扭曲的傷疤。樹冠並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枝幹虬結盤錯,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向四面八方伸展,其中一根主要的枝幹,在中途陡然下彎,形成一個歪斜的、仿佛被人強行折彎的弧度,這就是“歪脖子”的由來。

但這並不是讓晚清瞬間屏住呼吸的原因。

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是這棵老松樹的顏色,以及它枝幹上附著的東西。

樹的整體顏色,是一種沈郁得化不開的、近乎墨綠的色澤,在周圍林木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陰沈,仿佛所有的光線都被它吸收了進去。而這沈郁的墨綠中,又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黯淡的灰黑,像是被煙長久熏烤過,或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浸染透了。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粗糙的、扭曲的樹幹上,在那些虬結盤錯的枝丫間,尤其是那根歪脖子的主幹彎曲處和下方的枝杈上,附著、垂掛著大量深色的、絲絲縷縷的東西。

那不是松針。松針是細短簇生的。

那東西更長,更細,更柔韌,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從枝幹上垂落下來,有的貼著樹皮,有的在空中輕輕晃動。顏色是深褐色,近乎黑色,沾滿了灰塵和濕氣,看上去粘膩而骯臟。有些地方,這些絲縷狀的東西堆積得特別厚,幾乎將一小段枝幹都包裹了起來,形成一團團深色的、令人不適的瘤狀物。

是藤蔓?某種寄生植物?還是……

晚清顫抖著,從書包裏掏出那張後山照片,對比著眼前真實的樹和照片上的影像。

照片上,這棵樹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但在那模糊的樹影輪廓中,靠近樹幹中部的陰影區域,確實有一團比周圍顏色更深的、不規則的暗影。當時以為是樹皮的疤痕或是光影效果,現在親眼看到實物,那團暗影的位置和形狀,恰好和眼前樹上那團被絲縷物厚厚包裹的“樹瘤”吻合!

而照片背景樹幹陰影裏,那個模糊的、類似側臉的輪廓……晚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樹瘤”下方,樹幹上一處特別扭曲的、凹陷進去的節疤。

那節疤的形狀,在昏暗的光線和深色附著物的勾勒下,隱隱約約,竟真的像是一個面部的側面輪廓!凹陷處是眼窩,凸起處是鼻梁和下巴的線條……越看,越覺得那粗糙的、布滿裂紋和苔蘚的樹皮紋路,組成了某種扭曲的、痛苦的人面!

“她在樹下看你……”

那行字,在此刻,與眼前的景象,駭人地重合了。

“樹下”……是這裏。“她”……難道就是這棵樹?或者說,是“附著”在這棵樹上,以這種扭曲的、與樹木幾乎融為一體的形態存在的……某種東西?

晚清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她扶住旁邊一塊冰涼的大石頭,才沒有癱軟下去。胃裏翻江倒海,惡心的感覺陣陣上湧。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暈過去。

風,穿過坡地,吹過那棵怪異的松樹。

“沙……啦啦啦……沙……”

那陣熟悉的、細碎密集的摩擦聲,驟然清晰起來!正是從那棵樹上傳來!是那些垂掛的、絲絲縷縷的、深褐近黑的東西,在風中互相摩擦、碰撞發出的聲音!那不是樹葉,不是松針,那聲音……那聲音真的像,像無數幹燥的、糾纏的……

頭發。

這個詞終於沖破了一切心理防線,清晰地出現在晚清的腦海。是頭發。是無數幹燥的、失去了光澤和生命力的、糾纏成團的頭發。它們附著、纏繞、甚至像是從樹幹和枝杈的裂縫裏“長”出來的一樣,遍布在這棵老松樹的枝幹上!

小萍日記裏的字句,瘋狂地在她腦中閃現:“頭發……從井壁裏長出來……黑的……濕的……到處都是……”、“……梳不完……掉不完……纏著我的腳……我的脖子……”

井裏的頭發……樹上的頭發……

難道,這所學校的“異常”,不僅僅局限於毓秀樓,不僅僅局限於那口井?它像一種黴菌,一種腐爛的根系,以井為中心,向著周圍蔓延?這棵位於後山、視野開闊(或許正對著毓秀樓方向?)的老松樹,就是被“汙染”的一個節點?“她”——小萍,或者別的什麽——的某種殘存,就“附著”在這裏,以這種恐怖的方式存在著,並且……“看”著?

晚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樹瘤下方、樹幹上那人面般的節疤凹陷處。

就在她的目光聚焦在那裏的瞬間——

那凹陷的、類似眼窩的黑暗裏,似乎,極其輕微地,有什麽東西,閃動了一下。

不是反光。在這種陰沈的天色下,在墨綠色的、附著著厚厚“發絲”的樹幹上,不可能有反光。

那是一種更幽深的、仿佛源自內部的、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澤的變動。像是一潭死水最深處,因極輕微的攪動,而泛起的、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漣漪。

又或者,像是一只閉合已久的、僵硬的眼睛,在某種感應下,極其緩慢地,想要……睜開一條縫。

“嗬!”

晚清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向後退去,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潮濕的落葉泥地上。她再也無法承受,轉身就想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坡地另一側,靠近樹林邊緣的地面上,似乎有什麽東西。

那是一個顏色與周圍腐爛落葉不同的東西。一小塊,淺色的,半掩在黑色的腐殖質和枯枝中。

強烈的、不祥的預感,讓她逃離的腳步釘在了原地。理智在尖叫著快跑,但某種更深的、近乎自毀的沖動,卻驅使她,顫抖著,一步一步,朝著那個淺色的東西挪去。

走近了。

看清楚了。

那是一個筆記本。

一個硬殼的、封面印著褪色花卉圖案的筆記本。

和小萍日記本,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個筆記本很新,封面的顏色還沒有被歲月侵蝕得那麽厲害。它被隨意地丟在地上,一半埋在濕黑的泥土和落葉裏,封面朝上,攤開著。

晚清的心跳,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

她僵硬地彎下腰,用顫抖得幾乎無法控制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開了覆蓋在筆記本上的枯葉和泥土。

攤開的那一頁,寫滿了字。字跡工整,秀麗,還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微微上揚的筆鋒。

但這工整秀麗的字跡,書寫的內容,卻讓晚清如墜冰窟——

“X月X日,晴。蘇月說,她昨晚又聽到走廊裏有聲音,像是很多人在輕輕走路,又像是……很多頭發在地上拖過的聲音。她說她不敢看,用被子蒙住了頭。文慧讓她別瞎想。可是,我也聽到了。那聲音,好像……越來越近了。不是在走廊,是……在墻裏?還是在天花板上面?”

“X月X日,陰。小雨這幾天越來越不對勁,總是一個人對著墻壁自言自語,問她說什麽,她就搖頭,眼神空空的。下午我看見她又在盥洗室,對著那面大鏡子,用梳子梳頭,梳了很久很久,梳子齒縫裏全是斷發,她好像沒看見,還在梳。鏡子裏她的臉,好白,白得不像活人……我有點怕。”

“X月X日,雨。床板下面,好像有東西。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下面潮潮的,有聲音,像是什麽濕漉漉的東西在慢慢動。我不敢看。文慧說是我心理作用。可是,今天白天,我大著膽子用手電照了一下床底,除了舊箱子,沒別的。但箱子上,好像有水痕……還沒幹。是從哪裏來的?”

“X月X日,多雲。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麽了。昨天陳姨來打掃,我故意把發卡掉在床底,趁她彎腰去撿的時候,我問她,阿姨,你晚上值班,有沒有聽過什麽奇怪聲音?陳姨撿發卡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擡頭,用那種很平很平的聲音說:‘小姑娘,有些東西,不看,不聽,不想,就沒事。這樓年紀大了,有點脾氣,得順著。順著,就好了。’她說完就把發卡還給我,眼睛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好像很累,又好像有點……可憐我?她是在提醒我嗎?還是警告?”

“X月X日,陰。我偷偷去了後山,那棵老松樹那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就是覺得,該去看看。樹下什麽也沒有,就是覺得那棵樹看著不舒服,好像有很多‘頭發’掛在上面,走近了看又好像是枯藤。但我總覺得,那棵樹在‘看’我。我跑回來了。晚上做夢,夢到那棵樹,樹幹裂開,裏面全是長長的頭發,纏著我往下拉……嚇醒了,一身冷汗。”

“X月X日,小雨。我可能病了。看東西有時候會重影,鏡子裏的自己,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笑一下,但那不是我。我不敢跟別人說。文慧越來越像悶葫蘆,蘇月整天繃著臉,小雨……小雨已經不太跟我們說話了。我們寢室,好像越來越冷了。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

日記到這裏,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的下面,是大片的空白。仿佛寫字的人,在這裏突然停下,再也沒有繼續。

晚清僵硬地蹲在原地,手指死死捏著這意外發現的筆記本的硬殼封面,冰冷的濕氣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抖。

這字跡……不是小萍的。小萍的日記字跡更娟秀,筆鋒更柔和。而這個筆記本上的字,工整,秀麗,但骨架更硬一些,筆鋒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銳利。

這是另一個人的日記。

一個近期還在記錄的人。一個,同樣住在毓秀樓,同樣經歷了怪事,同樣註意到了文慧、蘇月、小雨的變化,同樣對陳姨的話感到困惑,同樣……去過那棵老松樹,並感到被“註視”的人。

這個人是誰?她(從內容看,顯然是“她”)的日記,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這棵恐怖的老松樹下?她是特意藏在這裏的?還是……“遺失”在這裏的?如果是“遺失”,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落的,還是……被什麽“東西”,帶到了這裏?

日記突然中斷,最後一頁的空白,意味著什麽?她“順著脾氣”,變得“沒事”了?還是像小萍一樣,“離開”了?

晚清猛地想起,開學初,她們寢室是五個人。除了她、文慧、蘇月、小雨,還有一個叫林薇的女生,據說因為身體原因,開學後不久就休學回家了,之後再沒回來。老師對此語焉不詳,只說她需要長期休養。同學們私下議論了一陣,也就漸漸淡忘了。

難道……這個筆記本,是林薇的?她不是在休學,而是……“離開”了?在“離開”之前,她把這本記錄了恐懼和疑惑的日記,藏(或丟)在了這棵讓她感到被“註視”的老松樹下?

晚清顫抖著,翻到筆記本的扉頁。

空白的扉頁右下角,用同樣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證實了她的猜測:

“高二(三)班,林薇”。

果然是林薇。那個開學不久就“休學”的室友。

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在小萍之後,在她晚清之前,還有一個林薇。她也經歷了類似的恐懼,註意到了身邊人的變化,感受到了那無形的“梳理”和“褪色”,甚至,她也來到了這棵樹下,感受到了“註視”。

然後,她“離開”了。以“休學”的名義。

那麽,她的“離開”,是真的回家了,還是像那些語焉不詳的傳說裏,其他“消失”的女生一樣,以某種方式,融入了這棟樓,這片土地,或者……這棵樹的陰影裏?

晚清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老松樹,投向樹幹上那扭曲的、宛如人面的節疤凹陷。

這一次,她看得更久,更仔細。

在那幽深的、類似眼窩的凹陷最底部,在那些垂掛的、絲絲縷縷的“發絲”的遮蔽下,似乎……隱約嵌著一點什麽小小的、顏色稍淺的東西。指甲蓋大小,橢圓形,質地不像樹皮,也不像石頭。

像是什麽……飾品?發卡?紐扣?還是……別的什麽,屬於某個年輕女孩的小物件?

晚清想起林薇日記裏提到的,她故意掉在床下,被陳姨撿起的發卡。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她不敢再看,猛地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日記本。

日記本攤開的那一頁,最後記錄的日期,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林薇還在記錄,還在恐懼,還在疑惑。

然後,日記中斷。林薇“休學”。

而半個月後的現在,她自己,站在了同一棵樹下,手裏拿著林薇的日記,經歷著與林薇,與小萍,或許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女孩,相似的恐懼。

這是一個循環。一個緩慢的、無聲的、卻持續發生的循環。新鮮的、帶著鮮活色彩的生命被送入這座名為鳳裏中學、實為某種無形之物的“巢穴”或“胃袋”的舊樓裏,然後,在日覆一日的“註視”、“梳理”和無聲的侵蝕下,逐漸褪色,變得沈默、空洞、怪異,最終,要麽徹底“融入”背景,成為這樓的一部分,要麽,像小萍、像林薇這樣,因為某種原因(或許是反抗,或許是探究,或許僅僅是“不合時宜”),而觸發了更直接的“處理”機制,以一種合理或不合理的方式,“離開”了。

而她,晚清,已經看到了太多,知道了太多,甚至開始主動探尋。她不再是一個懵懂的、可以被緩慢“消化”的對象。她已經成了那個“不合時宜”的刺。

昨夜床下的異響,照片上莫名出現的字跡,陳姨無聲的警告“不要看”……所有這些,都是信號。是那“梳理”的力量,開始對她這個“刺”,進行更明確、更直接的“處理”的信號。

也許,用不了多久,她也會“離開”。以某種方式。

是像林薇那樣“休學”,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家鄉?還是像小萍那樣,徹底“瘋”了,被送走,從此再無音訊?或者……是更糟糕的,直接成為這後山老松樹上,一個新的、模糊的輪廓,一雙新的、在樹縫裏“註視”後來者的眼睛?

不!絕不!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絕望與不甘的憤怒,猛地從心底竄起,暫時壓倒了恐懼。她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褪色”,不能就這麽無聲無息地“離開”!她必須做點什麽!哪怕只是徒勞的掙紮,哪怕最終結果可能更糟,她也必須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籠罩著鳳裏中學,尤其是毓秀樓的陰影,到底是什麽?那口井,這棵樹,陳姨,照片,頭發……這一切之間,到底有什麽聯系?

她緊緊攥住了林薇的日記本,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來自前一個“受害者”的線索和共鳴。濕冷的封面積蓄的寒意滲入掌心,卻奇異地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絲。

她不能繼續留在這裏。這棵樹下,太危險了。那“註視”感,隨著她停留時間的延長,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粘稠,仿佛有無形的視線,從樹幹上那扭曲的“眼窩”裏,從那些垂掛的、絲絲縷縷的“發絲”間,密密麻麻地投射在她身上,帶著潮濕的、腐朽的惡意。

她必須離開。馬上。

晚清深吸一口氣,將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腐葉腥氣的空氣壓入肺腑,強迫自己顫抖的雙腿站穩。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詭異的老松樹,將林薇的日記本小心地塞進懷裏,用外套緊緊裹住,然後轉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沿著來時的泥濘小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沖去。

腳步慌亂地踩在濕滑的落葉和泥土上,深一腳淺一腳,幾次差點摔倒。她不敢回頭,只覺得背後那棵樹的“目光”如芒在背,死死地黏在她的背上,冰冷,粘膩,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濕冷的發絲,正從那棵樹的枝幹上延伸出來,穿過林間的空氣,悄無聲息地朝著她的後頸纏繞而來。

“沙……啦啦啦……”

那細密的、仿佛發絲摩擦的聲音,在她身後不依不饒地追隨著,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不再僅僅是風聲穿過樹枝,而是某種活物在蠕動、在伸展、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觸及她的皮膚。

晚清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奔跑,肺葉火燒火燎地疼,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喉嚨。眼前的樹木、小路、灰色的天空,都在劇烈地晃動、模糊。

終於,她看到了那扇生銹的鐵柵欄門,看到了門外校園裏熟悉的、灰撲撲的建築輪廓。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沖出了那扇門,反手狠狠地將鐵門拉上。

“咣當!”

生銹的鐵門碰撞,發出沈悶的巨響,震落了門框上的一些鐵銹碎屑和枯死的藤蔓殘骸。

晚清背靠著冰冷濕滑的鐵門,癱軟下去,跪倒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嗆入氣管,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但一種暫時脫離險境的虛脫感,混合著更深的恐懼和後怕,席卷了她,讓她渾身脫力,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安全了嗎?至少暫時,離開了那棵樹的“註視”範圍。

但懷裏那本來自林薇的、冰冷堅硬的日記本,和她書包裏那個裝著詭異照片和發絲的鐵皮盒子,都在清晰地提醒她——危險並未遠離。它只是從後山那棵具體的樹,重新擴散回了毓秀樓,擴散回了她生活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個角落。

那無形的、令人“褪色”的力量,仍在繼續。而她已經窺見了它的一角,觸動了它的某些“規則”。

它,或者“它們”,不會放過她的。

晚清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擡起頭,望向不遠處的毓秀樓。那棟暗紅色的、沈默的建築,在鉛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像一個蹲伏的、巨大的、正在緩慢消化獵物的怪獸。無數扇黑洞洞的窗口,像它身上無數只沒有瞳孔的眼睛,正冷漠地,註視著她這個剛剛從一處陷阱逃回另一處更大囚籠的、微不足道的獵物。

雨,終於開始下了。起初是細密的、幾乎感受不到的雨絲,很快,就變成了冰冷的、連綿不絕的冬雨,淅淅瀝瀝,打在樹葉上,泥土上,和她單薄的校服上。雨水順著她的頭發、臉頰流下,混合著剛才奔跑的汗水和咳出的眼淚,一片冰涼。

她掙紮著站起身,踉蹌著,向著那棟沈默的、張開無數黑色窗口等待她的樓,一步一步,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濕滑粘膩的、正在將她緩緩吞沒的泥沼裏。

她知道,回去,並不意味著安全。

但那本藏在懷裏的、來自林薇的日記,或許是她目前唯一的、微弱的光亮。那裏面,可能記錄著更多的線索,關於這棟樓,關於陳姨,關於那無形的“梳理”,關於如何……或者僅僅是關於如何更清楚地看到,那正在吞噬她們所有人的,到底是什麽。

雨越下越大了。灰蒙蒙的雨幕,將遠處的毓秀樓籠罩得更加模糊,也更加陰森。雨水沖刷著地面,很快在她身後泥濘的小路上,匯成了渾濁的、汩汩流淌的細流,將她方才奔逃的腳印,一一抹去。

仿佛她從未去過那裏。

仿佛那棵樹下令人窒息的註視,那本突然出現的日記,都只是這冰冷雨水中,一個即將消散的、不真實的噩夢。

但懷裏日記本硬殼的棱角,隔著濕透的衣物,硌著她的胸口,傳來一陣清晰的、不容忽視的刺痛。

那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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