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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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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鉛毒,與鋼鐵哮喘中的糜爛花

一九七〇年的東京,是一頭患了哮喘的鋼鐵怪獸。白日裏,它吞吐著飽含鉛毒的、灰黃色的嘆息,將天空捂成一塊臟兮兮的、永遠擰不幹的抹布。高樓是瘋長的、水泥與玻璃的骨刺,猙獰地戳向那片渾濁。而到了夜晚,霓虹便病態地蘇醒,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光,像怪獸潰爛的膿瘡裏滲出的、廉價的熒光□□,黏稠地、不知疲倦地,塗抹在每一條被尾氣腌漬過的街道上。空氣中永遠浮動著汽油、瀝青、垃圾腐爛、以及從不同窗口飄出的、混雜的流行樂與電視噪音的氣味——一種屬於經濟奇跡泡沫巔峰期的、甜膩而虛浮的、令人躁動不安的腐朽氣息**。

在這樣的夜裏,引擎的咆哮,便是這頭鋼鐵怪獸最響亮、也最空洞的哮喘。不是一輛,是一群。像發情期的、被鐵皮和鉻合金包裹的金屬獸群,在狹窄的道路上橫沖直撞,將柏油路面當作發洩無名□□與空虛的巨大跑道。他們是“暴走族”,或者更老派一點,叫“飆車族”。一群在戰後廢墟上成長、卻被經濟繁榮的浮光掠影晃瞎了眼、找不到出口的年輕野獸。他們用誇張的、綴滿金屬飾片的“特攻服”包裹瘦削或虛胖的身體,背上繡著猙獰的龍虎或意義不明的漢字,頭發抹著厚重的發蠟,梳成飛機頭或長鬢角。他們的坐騎,是被瘋狂改裝過的摩托車——拆掉消音器,加高手把,裝上花哨的彩燈和震耳欲聾的音響。引擎的轟鳴,是他們唯一的語言,一種充滿破壞欲和存在感的、原始的嘶吼**。

“地獄犬”,是這片街區最臭名昭著的一支。首領是個叫阿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年少鬥毆留下的、歪斜的疤痕,從左眉骨一直劃到嘴角,讓他本就陰鷙的面容更添幾分戾氣。他的眼睛,像兩粒被油汙浸泡久了的玻璃珠,看人時總是瞇著,閃爍著一種不耐煩的、對一切都感到厭倦的兇光。他不信什麽“義理”,不談什麽“夢想”,他只相信引擎的力量、拳頭的硬度,以及在極速中那短暫的、能忘卻一切的眩暈感。

那天夜裏,“地獄犬”們剛和另一支車隊在郊外廢棄的國道上“爆走”了一場,撞爛了幾盞路燈,嚇哭了幾個夜歸的女學生,心滿意足地帶著一身汗臭、油煙和廉價啤酒的氣味,像一群得意洋洋的勝利者,轟鳴著返回他們的“巢穴”——位於下町深處、一片即將拆遷的破敗木造長屋區後面的、廢棄的小工廠空地。

空地上堆滿了生銹的鐵桶、報廢的汽車殼,以及各種來歷不明的垃圾。空氣裏飄散著尿騷味、腐爛食物的酸臭,以及一種更深的、屬於貧窮與被遺忘的黴味。這裏是城市光鮮皮膚下,一塊流著膿的、不願被人看見的疤痕。

就在他們即將拐進空地的那條窄巷口,車燈雪亮的光柱,猛地照出了巷子深處,一個蜷縮在墻角垃圾堆旁的、黑乎乎的影子。

是個老乞丐。頭發臟得打結,像一蓬枯死的水草,胡亂地蓋在臉上。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爛不堪的棉衣,在初秋的夜風裏瑟瑟發抖。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癟掉的鐵罐,裏面空空如也。

“地獄犬”的車隊,在巷口停了下來。引擎並未熄火,依舊發出低沈的、充滿威脅的轟鳴,像一群圍住獵物的野獸,在不耐煩地刨著爪子。

“呸!”隊伍裏一個染著黃毛、嘴角總是歪著的年輕人——他們叫他“臭鼬”——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真他媽晦氣!擋道的老不死!”

阿孝坐在他那輛改裝得最誇張的、被他稱為“夜叉”的摩托上,瞇著眼,看著那個在強光下蜷縮得更緊、仿佛想要融進墻縫裏的乞丐。他的臉上,沒有厭惡,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百無聊賴的、看到了一件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的神情。**

“餵,老頭。”阿孝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引擎轟鳴的回響,“這條路,是老子們的。你……占地兒了。”

乞丐沒有回應,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發出一陣壓抑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咳嗽聲。**

“聾了?”臭鼬不耐煩地擰了擰油門,引擎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阿孝的嘴角,那道疤痕隨著肌肉的牽動,扭曲了一下,形成一個近乎笑容的、卻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冰冷的興味,“這老東西……擋了咱們‘地獄犬’的路。你們說……該怎麽辦?”**

一陣哄笑和口哨聲響起。“撞過去!”“讓他滾開!”“媽的,看著就礙眼!”

那乞丐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顫抖著,試圖挪動身體,想要爬開。但他實在太老、太虛弱了,動作遲緩得像一只垂死的蟲子。**

阿孝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口光線和摩托車燈的交織下,閃過一絲殘忍的、尋求刺激的光。“行啊。”他輕描淡寫地說,“那就……清理一下。”

他沒有親自動手。只是朝身邊幾個最囂張的手下——包括臭鼬——歪了歪頭。**

那幾個人會意,臉上露出混合著興奮與暴戾的笑容。他們擰動油門,摩托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車頭燈光柱劇烈地晃動著,對準了那個蜷縮在地的、無助的身影。

“老不死的,給爺滾開!”臭鼬獰笑著,第一個沖了出去!他的車速並不算特別快,但在這狹窄的巷子裏,對著一個無法躲閃的老人,已經足夠了。

乞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恐到極致的、不成調的嗚咽。**

“砰!”一聲沈悶的、□□與金屬撞擊的鈍響!緊接著是骨骼斷裂的、清脆而恐怖的“哢嚓”聲!

乞丐的身體,像一個破舊的布袋,被狠狠地撞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對面的磚墻上,然後軟軟地滑落下來,在骯臟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拖痕。他的一條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頭歪在一邊,口鼻中不斷湧出帶著泡沫的、暗紅色的血,身體還在微微地、無意識地抽搐著。**

臭鼬的摩托車前輪上,沾上了一些暗紅的汙跡。他停下車,回頭看了一眼,臉上不但沒有絲毫恐懼或不忍,反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嘿!還挺經撞!”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哄笑起來,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對他們來說,這不是謀殺,甚至不是傷害。這只是一場……無聊夜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用來提神的“小游戲”。**

阿孝坐在車上,冷眼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那種百無聊賴的神情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冷的漠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條生命的消逝,而是一只礙事的蟑螂被隨腳踩死。**

“行了。”他淡淡地說,“弄幹凈點,別留下麻煩。”**

幾個手下嬉笑著下車,像處理垃圾一樣,粗暴地拖拽著那尚有一絲餘溫的、軟塌塌的屍體,將其扔進了旁邊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巨大的綠色垃圾桶後面的陰影裏。有人還順腳踢了些碎磚爛瓦過去,勉強遮蓋了一下。**

“走!”阿孝一揮手,車隊再次發出雷鳴般的轟鳴,駛進了廢工廠空地,將巷口那片剛剛發生過暴行的、重歸寂靜的黑暗,無情地甩在身後。**

空地上,早已有人點起了篝火——用撿來的破木頭和廢輪胎。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年輕卻疲憊、興奮卻空洞的臉。啤酒罐被拉開,發出“哧”的聲音,劣質的煙草氣味混合著輪胎燃燒的刺鼻焦臭,彌漫開來。有人打開了音響,放著噪音般的硬搖滾,幾個人跟著節拍胡亂地扭動著身體,像一群提線木偶。

阿孝坐在一個倒扣的油桶上,默默地喝著酒。剛才巷口的事,似乎並沒有在他心裏留下多少痕跡。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在他們的世界裏,暴力是呼吸,是日常,是證明自己存在的、唯一確定的東西。那個老乞丐的死,和撞爛一盞路燈、打碎一塊玻璃,沒有本質的區別,都只是……一種“清理”。**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在空地邊緣放風的、綽號“瘦猴”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混合著驚訝和某種不安的神情。

“老……老大!”瘦猴喘著氣,“那邊……垃圾桶後面……好像……有個女的!”**

“女的?”臭鼬眼睛一亮,“漂不漂亮?是不是哪個馬子跑這兒來找刺激了?”

“不……不知道……”瘦猴搖搖頭,“看不清臉……就穿著白衣服,蹲在那兒……怪嚇人的……”

阿孝皺了皺眉。這種地方,深更半夜,怎麽會有年輕女人獨自跑來?他放下酒罐,站起身。“走,過去看看。”

一群人跟在阿孝身後,拿著手電筒,踢踢踏踏地走向空地邊緣那排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綠色工業垃圾桶。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晃,驚起幾只在垃圾堆裏覓食的、肥大的老鼠。

就在剛才扔棄老乞丐屍體的那個垃圾桶後面的陰影裏,果然蹲著一個人。**

是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看不出款式的、過分潔白的連衣裙,在這汙穢不堪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詭異。她的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裏,長長的、烏黑順滑的頭發披散下來,幾乎將整個人都遮住了。她一動不動,就那麽靜靜地蹲在那裏,蹲在離那具剛剛冷卻的、被隨意掩蓋的屍體不到一米的地方。**

空氣中,除了垃圾的腐臭,隱約還多了一縷極淡的、甜膩的、類似晚香玉的花香,與這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餵!”臭鼬大著膽子喊了一聲,“你誰啊?蹲這兒幹嘛?”

少女沒有反應。

“聾了?”臭鼬上前一步,想要用手去推她。**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少女肩膀的剎那——

少女,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

所有的手電光,在那一瞬間,齊刷刷地集中在了她的臉上。**

時間,仿佛在這汙穢的垃圾堆旁,驟然凝固了。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皮膚是一種毫無血色的、玉石般的冷白,在手電光的直射下,甚至泛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光澤。五官精致得近乎殘酷,每一處線條都是對“美”的一種極致詮釋,完美到了一種……令人恐懼的地步。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幽深,瞳孔是純粹的、吸收一切光線的濃黑,此刻正靜靜地、毫無波瀾地,看著眼前這群手持手電、面目猙獰的飆車族。

而左眼角下,一顆小小的、淚痣般的黑點,如同畫龍點睛,又像是完美瓷器上唯一的、刺目的瑕疵,讓這份驚心動魄的美,瞬間染上了一層妖異的、不祥的氣息。

所有人,包括阿孝,都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呼吸一滯。不是驚艷,是一種更深的、混合著震撼、不可思議,以及一種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這個少女,太美了,美得不像是這個世界應該存在的東西。而她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尤其是……蹲在一具剛被他們殺死的屍體旁邊,這本身,就充滿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

“你……是誰?”阿孝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

少女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阿孝,目光在他臉上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那是一種……了然的、洞悉一切的、帶著某種冰冷興趣的表情。**

“我……”她開口了,聲音是少女特有的清脆,卻平板得沒有絲毫起伏,像是用最好的合成器械模擬出來的,“看見了。”**

“看見什麽?”臭鼬下意識地問,目光卻無法從那張臉上移開。**

少女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緩慢地移向旁邊那堆被碎磚瓦勉強掩蓋的、隆起的陰影。

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沈。

“你……看見了?”阿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種冰冷的戾氣,再次浮現。

少女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確定性。**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遠處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更遠處城市隱約的噪音。

“所以呢?”阿孝向前走了一步,身上散發出危險的氣息,“你想怎麽樣?報警?”

少女搖了搖頭。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孝臉上,那雙純黑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幽深地旋轉了一下。

“不。”她說,“我只是……覺得,很有意思。”**

“有意思?”臭鼬怪叫一聲,“看見殺人有意思?你他媽腦子不正常吧?”

少女對他的辱罵渾然不覺。她的目光,依舊停在阿孝身上,那種冰冷的、帶著探究意味的註視,讓阿孝這種見慣了暴力和血的人,心底也泛起一絲莫名的不適。**

“你們……”她的聲音依舊平板,“和他們,不一樣。”

“誰?”阿孝皺眉。

“以前……看我的人。”少女的嘴角,那個詭異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點,“他們眼睛裏……是別的東西。惡心的東西。”

她頓了頓,黑色的瞳仁,像兩口深井,倒映著手電筒慘白的光,和阿孝陰沈的臉。**

“你們眼睛裏……”她輕聲說,“是空的。”**

“就像……這個地方。”

她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裏。是的,空。他們的世界,他們的青春,本就是一片巨大的、喧囂的、充斥著引擎轟鳴和暴力的……空洞。**

阿孝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這個突然出現的、美得詭異的少女,不但看到了他們的罪行,還用這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語氣,戳穿了他們內心最深的虛無。一種被冒犯的、混合著不安和暴戾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殺意。**

少女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她緩慢地、姿態怪異卻又帶著一種詭異優雅地,從蹲姿站了起來。**

白色的連衣裙,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她的身材窈窕,但那種美,依舊是冰冷的、毫無生氣的。

“我叫……富江。”她說,“川上富江。”

“我對你們……”她的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年輕而暴戾的臉,最後落在阿孝身上,“有點……興趣了。”

“興趣?”阿孝冷笑一聲,“你不怕我們把你也扔進那個垃圾桶後面?”**

富江的嘴角,那個詭異的弧度,再次擴大了。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確實是一個笑容。一個美得令人心驚膽戰、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笑容。

“你可以……試試。”她輕聲說,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有趣的事。**

這種態度,徹底激怒了阿孝,也點燃了其他人心中那種混合著征服欲和破壞欲的邪火。一個如此美麗、又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出現在他們的地盤上,還用這種態度對他們說話……

“媽的!”臭鼬第一個忍不住了,他猙獰地笑著,搓著手走上前,“老大,這妞兒夠勁兒啊!既然她自己送上門來……”

他的手,向著富江蒼白的臉頰伸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皮膚的瞬間——

富江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雙純黑的瞳孔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同一時間,臭鼬發出一聲短促的、驚疑不定的“咦”聲,手僵在了半空。**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不是皮膚的滑膩,而是一種更加……粘稠的、冰冷的,仿佛觸摸到了某種軟體動物的、濕漉漉的表皮的感覺。而且,那種觸感,正在迅速地、順著他的指尖,向上蔓延!

“什……什麽東西!”臭鼬臉色一變,猛地想要抽回手。

但是,已經晚了。**

就在他的手指離開富江臉頰的剎那,所有人都看到,在臭鼬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撮漆黑的、像是墨汁、又像是……活的、會蠕動的泥土一樣的東西!那東西緊緊地“粘”在他的皮膚上,並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他的手指更深處、向他的手掌……“滲”去!**

“啊!”臭鼬發出一聲驚恐的慘叫,瘋狂地甩動著手,想要把那東西甩掉。但那漆黑的、粘稠的東西,仿佛有生命一般,死死地巴著他的皮膚,甚至……開始“鉆”了進去!他能感覺到皮膚下面傳來的、一種冰冷刺骨的、被侵蝕的痛楚!**

“救……救我!”臭鼬驚駭欲絕地看向同伴。**

然而,沒有人敢上前。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超出他們理解的一幕嚇住了。

只有富江,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那個冰冷的笑容,變得愈發明顯,也愈發……殘酷。她的眼睛,亮得駭人,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事情。

“看來……”她輕聲說,“你也……‘有趣’起來了。”

“混賬!”阿孝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一股暴怒和被挑釁的感覺沖昏了他的頭腦。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但他知道,一切的源頭,都是這個叫富江的、詭異的女人!

“給我抓住她!”阿孝怒吼一聲,“把她身上那些鬼東西弄下來!”**

幾個膽大的、或是被阿孝的威勢所迫的手下,咬著牙,從旁邊撿起木棍、鐵管,或是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向著富江圍了上去。**

富江沒有逃。她甚至沒有後退。她只是用那雙純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帶著一種近乎嘲弄的神情,看著這些向她逼近的、滿臉兇惡的年輕人。

第一根木棍,帶著風聲,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哢嚓!”一聲清脆的骨折聲!但是,那聲音……不太對勁。不是正常骨骼斷裂的聲音,而是更加……幹脆,更加……像是打碎了某種脆弱的、中空的東西。

富江的身體,被打得一個趔趄,但她很快又站穩了。她的肩膀,那被擊中的地方,白色的連衣裙並沒有破損,但是,一種漆黑的、粘稠的液體,卻迅速地從衣料下面滲了出來,很快就染黑了一大片。

沒有血。一滴都沒有。**

只有那種漆黑的、散發著濃烈甜腥氣和鐵銹味的、令人作嘔的液體。**

動手的那個飆車族楞住了,手裏的木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怪……怪物!”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閉嘴!”阿孝的眼睛也紅了,他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彈簧刀,“管她是什麽東西!給我弄死她!”**

更多的攻擊,雨點般落在了富江身上。木棍,鐵管,拳腳……匕首的刀鋒,狠狠地刺進了她的腹部,胸口……**

但是,每一次攻擊,帶來的都不是鮮血噴湧,而是那種漆黑粘稠液體的湧出。富江的身體,在暴力的摧殘下,開始變得……奇怪。她的皮膚,像是失去了彈性的橡皮,被擊打的地方凹陷下去,卻不回彈;被刀刺中的地方,傷口不是綻開,而是像被戳破的、裝滿黑泥的口袋,不斷地往外“流淌”著那種黑色的東西。**

她依舊站著。臉上那個冰冷的、嘲弄的笑容,從未消失。甚至,隨著攻擊的加劇,那笑容變得愈發明亮,愈發……興奮。

“對……就是這樣……”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即使在暴力的聲響中,也清晰得可怕,“更用力點……你們不是喜歡這樣嗎……”**

“像對付那個老家夥一樣……”**

她的話,像是最惡毒的詛咒,刺激得這群年輕人更加瘋狂。但同時,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也開始在他們心中蔓延。這不是人!這絕對不是人!

終於,在一根鐵管重重地砸在富江的頭部後,她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汙穢的泥地上。**

攻擊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喘著粗氣,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被黑色液體浸透的白色身影。

她……死了嗎?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些從富江身體裏流出來的、遍布地面的漆黑粘稠液體,突然開始……蠕動了起來!它們像是有生命的、無數細小的黑色觸手,開始瘋狂地、向著四面八方、向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腳下……蔓延、攀爬而來!**

“啊!”“這是什麽!”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人們瘋狂地後退,想要躲開那些可怕的黑色液體。

但是,已經有人躲閃不及了。

一個站得最近的飆車族,腳踝被一縷黑色的、絲線般的液體纏上。那液體仿佛有千鈞重量,又像是活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他的腳踝,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他的褲腿,向上攀爬!所過之處,他的皮膚傳來一種被無數細針紮刺、同時又被冰冷侵蝕的劇痛!

“救命!救命啊!”他慘叫著,拼命用手去撕扯,但那黑色的東西,仿佛已經和他的皮膚融為一體,根本撕不下來!

更恐怖的是,地上富江的“屍體”,也開始發生變化。她的身體,就像一塊被摔碎的、裝滿黑泥的容器,正在……崩解。不是腐爛,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主動的分裂。皮膚、肌肉、甚至是骨骼,都在那種漆黑液體的作用下,化作一灘灘更小的、但同樣在不斷蠕動、試圖向外擴散的……“活物”。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花香,此刻濃烈到了令人作嘔的地步,混合著鐵銹和某種無法形容的、屬於“腐敗”本身的、最原始的氣息。

“跑!快跑!”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徹底擊潰了這群暴走族最後一絲勇氣。

所有人,包括阿孝,都像見了鬼一樣,丟下手裏的武器,轉身就跑!他們沖向自己的摩托車,發動引擎,甚至來不及等待同伴,就瘋狂地、以最快的速度,沖出了這片已經化作人間地獄的廢工廠空地!**

引擎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空地上,只剩下一地狼藉。熄滅的篝火餘燼,散落的酒罐,丟棄的武器……以及,那一灘正在不斷擴大、不斷蠕動、仿佛有生命的漆黑汙漬。汙漬的中心,是一些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白色的碎片,和更多的、湧動的黑色。

還有,垃圾桶後面,那具被遺忘的、已經開始散發出異味的老乞丐的屍體。

夜風吹過,帶起垃圾的腐臭,和那股甜膩到令人窒息的花香。

不知過了多久。

那灘最大的、漆黑的汙漬,蠕動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然後,在汙漬的中心,一點蒼白的、像是骨骼、又像是別的什麽東西的尖端,緩慢地、頑強地……突了出來。

就像一顆等待萌發的、漆黑種子,頂開了沈重的泥土。**

而在更遠處,那些瘋狂逃竄的“地獄犬”成員們,在驚魂未定地回到各自的棲身之所後,在後怕與噩夢的間隙,他們中的一些人,開始感到身體的異樣。

臭鼬看著自己那只曾觸碰過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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