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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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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第九十章:苔蘚的潮汐,與未竟的獻祭

黃莉莉對邱瑩瑩的喜歡,是一種病癥。一種潛伏在青春期潮濕的、悶熱的、充滿汗味和廉價香水的、表皮下的、綠色的、苔蘚的、病癥。它不叫“愛”,它叫“長”。像一種極其緩慢的、無聲無息的、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瘋狂蔓延的、植物的、苔蘚的、菌絲。它不索取,不吶喊,甚至不渴望“看見”。它只是、固執地、用一種近乎自毀的、耐心,覆蓋著、滋養著、並最終,試圖與那塊它賴以生存的、蒼白的、巖石,在時間的盡頭,長成同一種、不可分割的、沈默的、綠色的、質地。

她不是“愛”邱瑩瑩。她是“長”在邱瑩瑩的、影子裏。

邱瑩瑩是她的巖石。那塊巖石,是蒼白的,粗糙的,總是散發著一種被粉筆灰和自卑腌漬過的、酸澀的、汗水的味道。它不夠光滑,不夠完美,甚至不夠“巖石”該有的堅硬——它總是在顫抖,在退縮,在試圖將自己折疊進更小的、看不見的、空間裏。但對黃莉莉而言,這恰恰是、最致命的、誘人的、苔蘚的、溫床。只有這樣的巖石,才需要、也配得上、她這種、沈默的、覆蓋一切的、綠色的、愛。

她開始“收集”邱瑩瑩的、碎屑。不是用眼睛,是用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寸皮膚。她收集邱瑩瑩在物理課上、因為聽不懂而發出的、那一聲極輕、極短促的、類似小動物被踩到尾巴的、倒吸氣。她收集邱瑩瑩的橡皮,那塊橡皮總是被用到、只剩下指甲蓋大小,沾滿了灰撲撲的、像邱瑩瑩本人一樣、毫無生氣的、石墨的、碎屑。有一次,邱瑩瑩把它掉在了地上,黃莉莉看見,沒有提醒。等邱瑩瑩走了,她才蹲下身,用指尖,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拾起那塊小小的、臟兮兮的、橡皮。那一刻,她的指尖,仿佛觸碰到了、邱瑩瑩那顆同樣、微小、柔軟、且沾滿了灰塵的、心臟。那觸感,是涼的,澀的,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平庸的、真實感。

她收集邱瑩瑩的“氣味”。那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混合的、私密的、苔蘚的、氣味。是早晨沒來得及洗幹凈的、廉價洗衣皂的、堿味;是午後,在悶熱的教室裏,從她領口滲出的、帶著一點點酸味的、少女的、汗意;是她那本總是亂塗亂畫的、軟皮抄裏,紙張和油墨、被陽光曬過後的、幹燥的、塵土氣。黃莉莉會故意走在邱瑩瑩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不近,不遠,剛好能讓那股、屬於邱瑩瑩的、獨特的、平庸的、氣味,像一陣溫暖的、潮濕的、苔蘚的、季風,緩緩地、包裹住她的、鼻腔和、肺葉。她會深深地、貪婪地、吸入這股味道,仿佛這味道,就是她賴以生存的、唯一的、綠色的、氧氣。

她甚至、開始“覆制”邱瑩瑩的、姿態。不是模仿,是“寄生”。邱瑩瑩習慣性地、用左手拇指、去蹭右手食指的側面,因為那裏總被筆磨出薄繭。黃莉莉就開始、用一種極其隱蔽的、頻率,去做同樣的動作。邱瑩瑩在思考時,嘴唇會無意識地、微微地、向右邊、撇一下。黃莉莉就在照鏡子時、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練習那個弧度,直到它變成一種、屬於她自己的、新的、肌肉記憶。她不想變成邱瑩瑩,她只想、讓自己這塊、原本是白色的、普通的、墻皮,也長出和邱瑩瑩那塊巖石、一模一樣的、綠色的、苔蘚。她想讓自己,成為邱瑩瑩的、延伸,她的、一部分,她那蒼白世界裏、唯一的、沈默的、綠色的、背景。

這種“長”,是單向的。是絕望的。是註定要被太陽、曬幹、曬死的。黃莉莉知道。她比誰都清楚。邱瑩瑩的巖石上,是不會開出任何、屬於“愛”的、花朵的。那塊巖石,甚至不會“感覺”到自己身上,正覆蓋著一片、怎樣瘋狂、怎樣卑微、怎樣絕望的、綠色的、苔蘚。在邱瑩瑩的眼裏,黃莉莉或許只是一個、同樣沈默的、同樣平庸的、班級裏的、背景噪音。她們之間沒有眼神的交匯,沒有語言的交流,甚至連那種、青春期女生之間常見的、勾肩搭背的、虛假的、親昵,都不曾有過。

她們之間,只有黃莉莉單方面、瘋狂的、沈默的、生長。

直到那天。那個午後的、體育課。邱瑩瑩在跑八百米時、因為貧血和低血糖,在終點線前、毫無預兆地、暈倒了。像一袋被抽走了所有空氣的、面粉,軟塌塌地、倒在跑道上,激起一小片、無辜的、紅色的、塵土。

所有人都圍了上去。尖叫,混亂,男生的起哄,女生的驚呼。像一群被突然打翻的、五顏六色的、螞蟻。

黃莉莉沒有。她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她沒有尖叫,沒有哭,甚至沒有動。她只是、看著。看著那群螞蟻,如何圍著那塊、倒下的、巖石。她的心,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不是因為擔心,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侵犯了領地的、苔蘚的、憤怒,和一種、親眼目睹自己賴以生存的、巖石、正在被一群、吵鬧的、外來的、生物、所“觸碰”的、巨大的、恐懼與、絕望。

然後,她動了。她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驚人的、冷靜和、速度,撥開人群。她的動作,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柔弱的、女生,像一只為了保護巢穴、而變得異常兇狠的、母獸。她走到邱瑩瑩身邊,蹲下,沒有去扶她,而是先用一塊她早就準備好的、幹凈的手帕,去擦邱瑩瑩臉上、手上、沾到的、那些臟兮兮的、紅色的、塵土。她的動作,極其輕柔,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虔誠和、潔癖。她仿佛在說:這是我的。這是我的巖石。只有我能碰。只有我能覆蓋。你們,都滾開。

那一刻,她感覺到了。感覺到了邱瑩瑩那張蒼白的、毫無知覺的、臉上,皮膚的、微弱的、溫熱。那溫度,像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精準的、電流,順著她的指尖,一直傳導到她那顆、因為長期的、沈默的、生長而變得異常肥大、脆弱的、心臟上。

“滴”的一聲。

像一滴水,滴進了幹涸了億萬年的、綠色的、苔蘚的、荒漠裏。

她聽到了自己心裏、那片苔蘚、瘋狂生長的、聲音。那聲音,巨大,喧囂,充滿了綠色的、汁液迸濺的、粘稠的、快感。她知道,她完了。她再也無法、只是“長”在巖石的背面了。她渴望陽光,渴望被看見,渴望這塊巖石,能回頭看一眼、它身上、那片已經長得如此瘋狂、如此絕望、如此、醜陋的、綠色的、苔蘚。

但邱瑩瑩,很快就醒了。她睜開眼,眼神依舊是那種、空洞的、灰蒙蒙的、茫然。她看了看圍著自己的人群,又看了看、蹲在自己身邊、一臉慘白、眼神卻異常灼熱、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黃莉莉。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露出感激的表情。她只是、極其緩慢地、撐著地面,坐了起來,然後,用一種、習慣性的、躲避一切的、姿勢,站了起來,踉蹌著、走回了教學樓,重新、把自己、折疊進了那個、靠窗的、倒數第二排的、角落裏。

她忘了。像忘了擦掉一塊、微不足道的、灰塵。

只留下黃莉莉,一個人,跪坐在滾燙的、紅色的、塑膠跑道上。她手裏,還攥著那塊、擦過邱瑩瑩臉頰的、臟了的手帕。那上面,沾著邱瑩瑩的、一點點的、汗水和、塵土。

她慢慢地、把手帕、湊到自己的、鼻尖。深深地、貪婪地、嗅了一下。

那股味道,還在。邱瑩瑩的味道。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的心裏,那片剛剛還瘋狂生長的、綠色的、苔蘚,突然間,就全都、枯死了呢?

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沈默的、白色的、荒原。

她“長”錯了地方。她把邱瑩瑩,當成了整片森林。而現在,森林,把苔蘚,遺棄在了、陽光暴曬的、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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