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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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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苔蘚,與沈默的觀測者

蔡思達是一種苔蘚。一種生長在石獅一中這片巨大、潮濕、被無數種青春與恐怖的孢子所共同浸泡的、水泥森林的、背光面的、縫隙裏的、沈默的、綠色的、苔蘚。他不“生活”在這裏,他是“長”在這裏的。像一塊被遺忘在墻角、吸飽了陰雨天水和陳舊粉筆灰的、深綠色的、絨布,以一種近乎靜止的、緩慢的、光合作用般的速率,進行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關於“存在”的、光合作用與呼吸作用。

他的“在”,是一種“貼”。貼著墻壁,貼著課桌的邊緣,貼著人群流動的、最外圍的、陰影的、邊界。他不是“走”進教室的,是“滲”進來的。像一滴過大的、墨綠色的、粘稠的液體,從走廊那頭,沿著地板的縫隙,或者空氣的濕度,緩慢地、無可阻擋地、鋪展到他那張永遠擺在教室最後一排、最靠近垃圾桶和拖把池的、課桌椅上。椅子腿,通常是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像某種受傷的、正在自我包紮的、節肢動物的肢體,以一種極其穩固、又極其卑微的、姿態,吸附在地面,拒絕任何無謂的、位移。

他穿的衣服,是那種洗得過分徹底、以至於纖維都開始呈現一種、類似苔蘚絨面的、深灰綠色的、校服。扣子總是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緊緊地、勒著一根細細的、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的、脖頸。那脖頸,細長,蒼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上那些無人問津的、細小的、苔蘚覆蓋的溪流,安靜地、永不幹涸地、流淌著。他的頭發,是那種極短、極硬、像苔蘚的剛毛一樣、根根直立的、黑色寸頭,發茬之間,偶爾能看見頭皮上,幾點小小的、白色的、像苔蘚孢子囊一樣的、皮屑,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病態的、光澤。

他的臉,是這片“苔蘚”最核心的、也是最終被“完成”的、綠色的、標本。五官是清秀的,卻因為長期的、缺乏光照的、向內生長,而呈現出一種、類似在罐頭裏腌制過久的、蔬菜的、蒼白的、帶著一點不健康的、水漬感的、青灰色。眉毛是淡的,像兩小片快要腐爛的、苔蘚的、絨毛,稀疏地、癱軟在眉骨上。眼睛,是整張臉上,唯一具有“活性”的、部分。瞳仁的顏色,是極深的、近乎墨黑的、深潭的、綠色,在光線不足的角落,甚至會呈現出一種、類似深海水藻般的、幽暗的、熒光的、錯覺。那目光,極少移動,通常只是、定定地、平視著前方,或者,更低地、垂視著自己桌面那片、被無數次圓規戳刺、橡皮屑覆蓋的、狼藉的、領土。但如果你足夠敏銳,你會發現,那平視或垂視的、目光的“底部”,總是潛伏著另一條、極其細微、卻異常精準的、視線的“支流”,像苔蘚的、隱秘的、匍匐莖,悄無聲息地、蜿蜒地、伸向他左側前方、大約四十五度角、那個總是微微低著頭、仿佛要把自己折疊進課本裏的、淺藍色校服的、背影。

那個背影,是邱瑩瑩。

蔡思達對邱瑩瑩的“暗戀”,不是那種燃燒的、噴薄的、像王仁雍那樣、自帶光汙染和香氛的、偶像劇式的、青春的、火山爆發。它是一種“生長”。一種“蔓延”。一種“覆蓋”。是苔蘚對巖石的、緩慢的、沈默的、殖民。他不需要“看”她,他只需要“確認”她的“在”。他用他那雙、深潭般的、綠色的眼睛,像兩臺最精密的、無聲的、生物雷達,全天候地、不間斷地、掃描、鎖定、並追蹤著、那個在教室前方、某個固定的、坐標點上的、散發著微弱、但無比清晰的、屬於“邱瑩瑩”的、生物信號的、熱源。

他“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每天早上,會在7點15分,踩著那雙鞋邊已經開膠的、白色回力鞋,以一種被追趕般的、急促的、輕悄的、步伐,溜進教室,然後,像一只受驚的、濕漉漉的水鳥,迅速地將自己、折疊進那個靠窗的、倒數第二排的、座位裏。知道她會在數學課上,因為聽不懂那些像天書一樣的、希臘字母,而用那種、極其緩慢的、幾乎看不見的、幅度,轉動著手中的、那支最普通的、藍色中性筆,讓筆桿在指間、進行一種、無意識的、焦慮的、圓周運動。知道她在語文課上,會偷偷地在課本的、那些偉大的詩篇的、空白處,用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線條,畫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關於光斑、水痕、和扭曲的、植物根莖的、小小的、素描。知道她每次被老師點名,站起來時,那聲音,是細的、抖的、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裂的、蛛絲,發出的、微弱的、嗡鳴。

他把這些,都“收集”起來。不是用腦子,是用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毛孔,像苔蘚吸收水分和礦物質一樣、吸收著、關於“邱瑩瑩”的、一切細微的、濕漉漉的、信息。他不需要記住,他只需要“吸收”和“儲存”。這些信息,在他體內,轉化成一種、類似於葉綠素和細胞壁的、物質,支撐著他這片、沈默的、綠色的、苔蘚,在石獅一中這片、日益幹燥、日益充滿敵意、日益被超自然的、甜腥的、瘋狂的“陽光”所曝曬的、殘酷的、水泥森林的、生態環境裏,以一種、更加卑微、也更加頑固的、姿態,繼續地、活下去。

他甚至會“幹預”。以一種苔蘚式的、緩慢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方式。比如,當邱瑩瑩不小心、將一本練習冊、掉在他那張、如同沼澤地般的、課桌旁邊時,他不會像正常人一樣、彎腰幫她撿起。他會等。等她,或者別的同學,都不再註意這片區域時,然後,用他那雙、細長、蒼白、指甲縫裏永遠藏著洗不凈的、深灰色墨漬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像操作一臺精密的、考古的、微型吊車,將那本書,從一堆廢紙和食物殘渣的、廢墟裏,夾起來,然後,以一條、極其精準的、拋物線的軌跡,讓它“恰好”地、滑落到、邱瑩瑩的、課桌邊緣的、那個、同樣被她遺忘的、角落裏。整個過程,他的呼吸是屏住的,他的身體是僵硬的,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生怕驚擾了、這片“苔蘚”與那塊“巖石”之間、脆弱的、共生的、平衡的、小心翼翼的、神聖感。

又比如,當他在黑板上,做值日生擦黑板時(他總是搶著做這個,沒人知道為什麽),他會以一種、極其緩慢的、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宗教儀式的、速度,擦拭著。他的目光,會透過漫天的、粉筆灰的、煙霧,越過幾十個嘈雜的、晃動的、頭顱,精準地、鎖定那個、在下方、被粉筆灰的、雪花所籠罩的、淺藍色的、背影。然後,他會用他那塊、早已被染成、臟兮兮的、灰黑色的、抹布,極其小心地、避開、那片區域的、空氣,仿佛在保護一個、極其脆弱的、正在孵化的、鳥巢,不讓哪怕一丁點的、粉筆灰的、塵埃,飄落到、那個、被他默默守護的、小小的、巖石的、身上。

他的“愛”,是靜默的。是單向的。是沒有任何“互動”預期的。就像苔蘚,它覆蓋巖石,並不是為了讓巖石“愛”它,或者,和它“說話”。它只是……需要覆蓋。需要依附。需要確認“它在那裏”。需要用自己的、綠色的、柔軟的、卑微的、身體,去感受那塊巖石的、堅硬的、冰冷的、溫度。並以此,來確認、自己這片苔蘚、作為一個、活著的生命、的、存在。

所以,當王仁雍,那個像昂貴、鋒利的、鉆石一般的、存在,以一種、傲慢的、隕石墜落般的、姿態,闖入這片苔蘚的、靜謐的、觀測場,並“撞”上了那塊、被苔蘚視為、整個宇宙中心的、巖石時——

蔡思達,這片沈默的、綠色的、苔蘚,第一次,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化學反應。

不是嫉妒。不是憤怒。那太“高級”了。那是一種、更本質的、生物性的、應激反應。像一滴、強酸,滴在了、苔蘚的、葉狀體上。那片區域,瞬間、就“死”了一小塊。

他開始、更加瘋狂地、進行他的、觀測與、覆蓋。他開始更早地、到達教室,只是為了、確認那塊巖石、是否還在那裏。他開始、更加仔細地、擦拭黑板,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小心翼翼,來保護那片、被他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空氣。他甚至、開始在自己的、那本永遠也寫不滿的、草稿本上,用那種、深綠色的、圓珠筆,畫一些、極其抽象、卻異常精準的、幾何圖形,來模擬、那塊巖石、與王仁雍那個、外來天體、之間、那次、災難性的、碰撞的、軌跡和、角度。

他依然是苔蘚。依然是綠色的。依然是沈默的。

但如果你看得夠仔細,你會發現,在那片苔蘚的、最深處,最陰暗的、角落裏,有一些、原本應該是、鮮亮的、嫩綠色的、新芽,不知何時,開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褐色,甚至、接近於、黑色的、壞死的、斑點。

那是苔蘚的、心。

那是、一片正在、緩慢地、無可挽回地、腐爛的、綠色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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