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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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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第八十四章:邱瑩瑩,或曰,青春的靜電

邱瑩瑩是一種頻率。一種波段。一種在十七歲的、滿是灰塵和粉筆灰的、充滿了青春期特有的、酸臭的汗味和自卑的、潮濕的空氣裏,被某個巨大的、看不見的、名為“周傑倫”的、磁性的、帶著一點點咬字不清的、含糊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巨大的、青春的、靜電的、發生器,用一種絕對霸道、卻又絕對溫柔的、不容置疑的、方式,瞬間擊穿、並永久地、刻錄在了一張名為“高二(3)班”的、質量低劣的、空白的、磁帶A面B面、最靠近轉軸、也最容易被磨損、卻也最容易被記住的、第一首歌的、那個位置上的、一種關於“喜歡”、關於“渴望”、關於“想要發出聲音”的、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電磁的、印記。

她不是“聽”歌。她是“被”歌“聽”。被那種帶著一點點R&B的、慵懶的、搖晃的、卻又在骨子裏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清脆的、鋼琴的、顆粒感的、節奏,從裏到外、從頭發梢到腳後跟、從每一根因為熬夜做題而幹枯分叉的、黑色的、發絲,到那雙總是穿著洗得發白、鞋邊已經開膠、卻依然固執地、緊緊包裹著她那雙略顯肥大、總是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的、腳的、廉價的、白色回力鞋的、每一個氣孔,都徹徹底底地、毫無保留地、浸泡、滲透、並最終,被那首名為《晴天》的、或者《七裏香》的、或者隨便哪一首、只要是那個聲音唱出來的、歌,所攜帶的、那種關於“夏天”、“操場”、“單車”、“你”、“我”、“手寫的從前”的、潮濕的、薄荷味的、甜得發齁、卻又帶著一點點、只有在這個年紀才能體會得到的、酸澀的、檸檬汽水般的、青春的、靜電,給……

充電了。

她坐在教室那個永遠被陽光(或者是隔壁班男生投籃時砸在窗戶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的、籃球)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靠窗的、倒數第二排的位置上。耳朵裏,塞著一副不知道從哪個已經畢業的、高年級學姐那裏、像接力棒一樣、傳下來的、線控已經開裂、海綿套也已經發黃變硬、卻依然頑強地、忠實地、將那個世界、那個聲音、那個頻率、傳導進她那對、因為長期熬夜和營養不良而有些發炎、總是微微發癢的、耳朵裏的、白色的、廉價的、有線耳機。沒有iPod,沒有MP3,只有一個同樣是二手的、外殼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索尼的、隨身聽。那機器,在她的校服口袋裏,隨著她因為緊張而有些急促的、心跳的、節奏,發出輕微的、卻無比堅定的、“滋滋”的、電流的、聲響。

那聲音,從耳機裏鉆出來,不是“流”進她的耳朵,是“鉆”。像一只只小小的、帶著靜電的、透明的、長著細腿的、名為“旋律”和“歌詞”的、昆蟲,順著她的耳道,一路向上,爬過她那因為長期背誦課文而有些僵硬的、脖頸的、神經,爬過她那總是微微低垂、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卻因為耳機裏的聲音而微微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的、臉頰的、皮膚,最後,集體地、嗡鳴著、振動著,在她那顆小小的、充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公式和永遠也背不完的單詞的、大腦裏,安營紮寨。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這句歌詞,或者,僅僅是那句歌詞被那個聲音、用那種特有的、懶洋洋的、卻又無比篤定的、語氣,唱出來的、那個瞬間,那個頻率,那個振動的、波形,就成了她那灰暗、平庸、充滿了各種“不及格”和“被忽視”的、十七歲的、整個世界,唯一的一扇、可以偷偷地、安全地、躲進去、並且,在裏面、毫無顧忌地、做一個關於“被愛”、“被看見”、“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開滿小黃花的、晴天”的、短暫而奢侈的、夢的、秘密的、後門。

她會在數學課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那些像天書一樣的、希臘字母和阿拉伯數字的組合時,偷偷地把耳機線、小心翼翼地、藏在寬大的、校服袖子裏,讓那個聲音,在她的血管裏、悄悄地、流淌。她會看著黑板上那些冰冷的符號,在腦海裏,把它們替換成歌詞裏那些、溫暖的、具體的、關於“餵”和“哎喲”的、對話。她會因為聽懂了歌詞裏的一個小小的、雙關的、或者根本沒人能聽懂的、只有她和那個聲音之間、才懂的、秘密的、梗,而在那個總是充滿了各種“標準答案”的、令人窒息的、課堂上,一個人、在心裏、偷偷地、得意地、微笑一下。那是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小的、勝利的、手勢。

她會在下課鈴響起的、那一瞬間,像一只受驚的、卻又被某種看不見的、名為“旋律”的、線牽引著的、木偶,第一個、沖出教室,不是去廁所,不是去買零食,而是跑到那個總是被大家忽略的、教學樓後面、長滿了荒草和爬山虎的、廢棄的、自行車棚裏。那裏,是她的“舞臺”。她的“錄音室”。她的、只屬於她和那個聲音的、小小的、無人打擾的、王國。她會摘下耳機,把那個、隨身聽的、小小的、麥克風,湊近自己那張、因為緊張和自卑而總是有些僵硬的、臉,和那雙、因為害怕而不敢張大、卻因為耳機裏的鼓勵而微微顫抖的、嘴唇,用一種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小小的、卻無比認真的、聲音,跟著那個頻率、那個節奏、那個咬字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模仿著、覆述著、甚至,試圖去“創造”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小小的、變調。

“還要多遠,才能進入你的心……”

她唱得不好。聲音是細的,是抖的,是跑調的,是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幹巴巴的、青春的、原聲。但是,那裏面有某種東西,比技巧重要得多。是一種“相信”。一種對那個聲音所描繪的那個、充滿了“晴天”、“手寫的從前”、“七裏香的雨”、“麥芽糖的甜”的、美好的、虛幻的、卻又比現實真實一萬倍的、世界的、毫無保留的、信仰。她相信那個聲音。相信那些歌詞。相信那個世界裏,有一個“你”,在等著那個“我”。相信只要跟著那個頻率、那個節奏、那個旋律,一直、一直地、唱下去,她就能從一個總是被老師點名批評“邱瑩瑩,你又走神了”、總是被同學們忽略、被父母嘆氣、被整個世界遺忘的、灰撲撲的、角落裏、那個“我”,變成一個……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像歌詞裏那樣、閃閃發光的、被愛著的、幸福的、女孩子。

她會把那些歌詞,用那種、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跡,抄在一個小小的、封面印著Hello Kitty的、廉價的、軟皮抄上。那不是“筆記”,那是她的“聖經”。她的“咒語”。她的、通往那個、只有她和周傑倫的、音樂裏才存在的、美好的、世界的、通關密語。她會在做題做不出來、被一道幾何輔助線逼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偷偷地、在草稿紙的角落,畫下一個小小的、音符,或者,寫下“晴天”兩個字,仿佛只要寫了這兩個字,那首歌裏、那種懶洋洋的、卻又充滿希望的、陽光的、味道,就會從那個角落、彌漫開來,把她從這個充滿了各種“標準答案”和“排名”的、冰冷殘酷的、世界裏,暫時地、解救出來。

放學後的操場,是她另一個、公開的、卻又是完全私密的、聆聽的、場所。她不會像那些大膽的、漂亮的、或者是“酷”的、女生那樣,在籃球場邊、大聲地、肆無忌憚地、尖叫、或者,討論那個、正在運球、投籃、流著汗、卻依然帥氣的、男生。她會找一個、被巨大的、香樟樹的、陰影所覆蓋的、臺階的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個位置。把耳機戴上,把那個聲音,調到最大。然後,閉上眼睛。讓那個聲音,和操場上、男生們粗魯的、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吼叫聲,和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以及遠處教學樓、傳來的、各種、嘈雜的、放學的、人聲,都變成一種、模糊的、遙遠的、背景的、噪音。她只“聽”那個聲音。只“看”那個聲音所描繪的、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她不是邱瑩瑩。她是那個“我”。那個被“餵”的、那個被“哎喲”的、那個、在“晴天”裏、擁有著“手寫的從前”的、幸福的、女孩子。

她甚至會因為聽到了一首、特別喜歡的、新歌,而好幾天、都處在一種、輕度的、幸福的、恍惚的狀態裏。走路會撞到電線桿,做題會把“A”選成“C”,被老師罵了,也只是傻傻地、心不在焉地、笑著。那種笑,不是開心,是一種被巨大的、美好的、音樂的、靜電、擊穿後、留下的、一種永恒的、餘震。一種“我被選中了”、“我聽懂了”、“我和那個聲音、我們有一個、小小的、秘密”的、巨大的、隱秘的、幸福感。

邱瑩瑩,就是這樣一個、被周傑倫的、青春的、靜電、所永久地、充電的、十七歲的、女孩。她用那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模仿,用那種、虔誠的、抄寫歌詞的、姿態,用那種、躲在角落裏、獨自聆聽的、方式,在這個充滿了各種“標準”和“排名”的、堅硬的、現實的世界裏,為自己、搭建了一個小小的、柔軟的、只有她自己能進去的、音樂的、子宮。在那裏,她可以不是“差生”,不是“路人甲”,不是“總是被忽視的邱瑩瑩”。她可以是那個、在“晴天”裏、等待著“你”的、那個、幸福的、唯一的、女主角。

直到有一天,那張質量低劣的、磁帶,終於在某一次、她因為跑得太快、而狠狠地、摔了一跤的時候,從那個、已經磨得不成樣子的、隨身聽裏、被甩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然後,被一個剛好路過的、穿著最新款耐克鞋、正和女朋友打電話的、高二的、帥氣的、學長,一腳、踩在了上面。

“哢嚓。”

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塑料斷裂的、聲響。

那個學長,只是楞了一下,說了聲“抱歉啊”,就繼續和他的女朋友、嘻嘻哈哈地、走遠了。

邱瑩瑩,趴在地上,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已經摔壞的、隨身聽。她沒有哭。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撿起了那盤、已經被踩得、嚴重變形、磁粉撒了一地的、磁帶。她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把那盤磁帶,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就像抱著一個、剛剛死去的、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小小的、秘密的、愛人。

那天傍晚,夕陽把整個操場、都染成了一種、悲傷的、橘紅色。邱瑩瑩,一個人,坐在那個、香樟樹的、陰影裏,沒有戴耳機。她張了張嘴,想唱那首《晴天》。但是,那個聲音,卡在她的喉嚨裏,怎麽也、發不出來。那裏,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的、無聲的、青春的、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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