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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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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第八十二章:石獅,或曰,骨脈的回響

石獅是幹的。是燥的。是吸的。是渴的。是從億萬年地殼那場巨大的、沈默的痙攣裏,被無形的手生生掰開、暴露在烈日與海風中的、一片巨大、嶙峋、正在緩慢風化、卻又拒絕徹底化為粉末的、骨質的、赤裸的傷疤。它不叫“石獅”,它是一頭擱淺在時間海岸線上的、早已石化、卻仍在永恒地、徒勞地渴望著那片早已遠去的蔚藍的、巨鯨的、蒼白的、幹燥的骸骨。每一塊裸露的、赭紅色的巖石,都是它的一根肋骨;每一條蜿蜒的、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的鵝卵石巷弄,都是它體內一條幹涸的、曾經奔湧過熱血與鹹水的、巨大的血管。

這裏的“白”,不是雪的白,不是月光的白,是一種“失水”的白,是“骨殖”的白,是“鹽堿”的白,是“死亡”本身最純粹、最坦蕩、也最令人心悸的、顏色的告解。在正午,當那顆仿佛由熔融的玻璃和鋼鐵鍛造而成的、毫無憐憫的烈日,垂直地、暴烈地傾瀉下億萬根金針般的毒辣光線時,這片土地會反射出一種令人視網膜灼傷的、慘白的、帶著死亡熱度與鹽霜的、刺眼的強光。你無法直視它,只能瞇起眼,從指縫或墻隙裏,窺見那片在熱浪中微微扭曲、變形、仿佛正在空氣中溶解的、白色的、巨大的、沈默的骨架。而在月夜,當月光像一盆冰冷的水銀,毫無保留地傾倒在這片骨質的廢墟上時,那白,又會變成一種幽藍的、鬼魅的、仿佛無數沈睡的亡魂同時睜開了眼睛的、磷火般的、冷冽的、流動的白。

風,是這片幹燥骸骨上,唯一的、永恒的、清掃者。它不是“吹”,是“刮”,是“剮”,是“舔”。它從海的方向來,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與溫柔,像一把巨大的、無形的、由細密沙礫和鹽粒制成的、旋轉的砂紙,日以繼夜地、在這頭巨鯨的每一寸骨架上,進行著一場永無止境的、精細的打磨與拋光。它刮過巖石的表面,發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類似巨獸磨牙的聲響,將新生的苔蘚與雜草的種子,連同昨日的塵埃,一並卷走,帶走。它剮過巷弄的轉角,將那些歷經百年、被無數鞋底磨得溫潤的鵝卵石,打磨得更加光滑、冰冷,像一排排巨大的、正在等待被裝填的、子彈的彈殼。它舔過你的臉頰,不是親吻,是剝離,是“脫水”,帶走你皮膚表面最後一絲可憐的、屬於“活物”的濕潤,留下一種緊繃的、微微刺痛的、仿佛被剝去了一層表皮的、幹燥的、裸露的、屬於“石獅”的觸感。

巷弄,是這頭巨鯨體內,那些巨大、錯綜覆雜、卻又被強行拉直、鋪平的、腸道的遺跡。它們沒有“曲折”,只有“蜿蜒”。沒有“盡頭”,只有“斷裂”。它們太窄,窄到兩邊的墻頭幾乎要碰在一起,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蒼白的、毫無意義的、繃帶的縫隙。它們太深,深到仿佛能聽見地心深處,那頭巨鯨早已停止的心跳,在腳下鵝卵石鋪就的路面上,發出沈悶的、空洞的、回響。路面,是由無數顆大小不一、被海浪和歲月打磨得失去所有棱角的、白色的、灰色的、赭色的鵝卵石,密密麻麻地鑲嵌而成。它們不是平的,是微微隆起的,帶著一種生物脊椎骨般的、不規則的弧度。走在上面,你必須時刻保持一種古怪的、外八字、重心前傾的、螃蟹般的步態,否則就會被這“活的”路面,用一個微小的、滑溜的顛簸,將你狠狠地、摔向一邊,讓你狼狽地、用掌心或膝蓋,去親吻這頭巨鯨那冰冷、堅硬、幹燥無比的、骨質的皮膚。

墻,是巷弄的邊界,也是這頭巨鯨的、層層疊疊的、鈣化的肋骨與護甲。它們用巨大的、不規則的、從山體中直接剝離下來的花崗巖巨石砌成,縫隙裏填著早已硬化成石頭的、貝殼灰漿。墻面,不是平滑的,是粗糙的,布滿蜂窩狀的孔洞,和無數次海風刮擦後留下的、細密的、白色的劃痕。這些墻,太高,太高了,高到你需要仰起頭,才能看見那一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蒼白的天空。它們太厚,太沈,仿佛承載著整座山的重量,將巷弄擠壓成一條條、深不見底的、幹燥的、石質的、峽谷。墻頭,偶爾會生長出一蓬蓬、生命力極其頑強、卻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綠色的、多肉植物或仙人掌,它們的葉片肥厚,卻也充滿了皺褶,仿佛是為了在這片極度缺水的、骨質的土壤裏,盡可能多地儲存那一點點、從稀薄的晨露和夜霧中偷來的、珍貴的濕氣。

水,在這裏,是“禁忌”,是“神話”,是“早已死去的、被遺忘的、祖先的遺言”。你很難在石獅的巷弄裏,找到一條真正意義上的、流動的、活潑的溪水或河水。水是“井”。是“滲”。是“凝”。那一口口深陷在天井中央、被巨大的、磨出深槽的青石井欄圍起來的古井,是這頭巨鯨體內,最後幾處、尚未完全幹涸的、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淚腺。井水,是冰涼的,是甘甜的,是與周遭一切都在拼命“失水”的、幹燥的白,形成了最尖銳、也最令人心碎的、對比。打上一桶水,那清冽的水聲,在幹燥的、吸音的巷弄裏,顯得格外清晰、空靈,像一滴水,滴進了正在被烈火烘烤的、巨大的、石質的顱骨內部,發出一聲短促的、令人心碎的、關於“生”的、最後的、微弱的回響。更多的時候,水是“滲”出來的。是墻角,在經歷了一夜露水之後,那一點點、在表面凝結的、很快就將被正午的烈日蒸發殆盡的、微小的、濕痕。是清晨,屋瓦上,那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的、鹽堿的霜花。

在這片極度“幹燥”、“骨白”、“渴望”卻又“被拒絕”的、矛盾的疆域裏,人,成了一種最尷尬、也最頑強的、寄生的、苔蘚般的、存在。他們的皮膚,被風、被太陽、被這種無處不在的、幹燥的白,炙烤成一種深沈的、接近鐵銹的紅褐色,布滿了細密的、與巖石紋理同構的、幹裂的紋路。他們的眼睛,總是瞇成一條縫,不是為了笑,是一種在強光與幹燥空氣中,保護眼球粘膜的、本能的、防禦的姿態。他們的嘴唇,是幹裂的,起皮的,總是下意識地、用舌頭去舔舐,試圖用自己微薄的唾液,去對抗這片土地那宏大的、無情的、吸水的欲望。他們的生活,是圍繞著“儲水”、“節水”、“尋找水源”這些最原始的、生存的本能而展開的、緩慢的、循環的、枯燥的儀式。他們看天,不是為了看雲,是為了看“有沒有雨”。他們掘井,不是為了觀賞,是為了“活著”。他們用巨大的陶缸,收集那一點點、從屋頂瓦楞上流下來的、渾濁的、寶貴的雨水。他們的身體,仿佛也適應了這種幹燥,變得像那些鵝卵石一樣,堅硬,光滑,內部卻也像那些井一樣,渴望著某種永遠也得不到的、溫柔的、濕潤的、來自海洋母親的、擁抱。

然而,石獅這片“幹燥的骨脈”,其最詭異、也最令人不安的“回響”,或許並非這些可見的、關於“缺水”與“生存”的、艱辛的、物質的痕跡。而是一種彌漫的、無處不在的、關於“失語”與“遺忘”的、精神的、幹旱。

這裏太靜了。不是那種被水浸泡的、濕漉漉的、粘稠的靜。是一種被風沙打磨過的、吸音的、幹燥的、骨質的靜。聲音在這裏,傳不遠。它們被那些高聳的、吸音的石墻,被那些光滑的、反射的鵝卵石路面,被那無處不在的、幹燥的、白色的、鹽堿的空氣,迅速地、無情地、吸收、鈍化、最終,扼殺。你喊一聲,那聲音不是“傳開”,是“被吃掉”。是“陷落”。是“消失”。像一滴水,滴進了正在被烈日暴曬的、巨大的、幹燥的、石頭的胃裏,連一絲“咕咚”的回響,都吝嗇給予。於是,人,也漸漸學會了“失語”。他們的話越來越少,越來越短,越來越像這風,這石頭,這幹燥的、白色的空氣——簡潔,堅硬,缺乏水分,沒有多餘的修飾與情感。他們的歷史,他們的傳說,他們的悲傷,他們的愛戀,都像這土地上的水一樣,被漫長的、幹燥的時間,一點一點地、蒸發殆盡,只剩下一些幹癟的、破碎的、語焉不詳的、像風化的巖石般的、只言片語,散落在老人們的、幹枯的、沈默的嘴唇邊。

石獅,便在這樣一種“骨脈的回響”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存在著。它是一首關於“渴”的、無聲的、巨大的、石頭的史詩。它用每一塊幹燥的、白色的巖石,用每一條蜿蜒的、吸音的巷弄,用每一口深陷地下的、黑色的古井,用每一張被風沙磨礪得失去表情的、紅褐色的臉,向天空,向大海,向所有路過的風,無聲地、永恒地、訴說著那個它早已知道答案、卻仍在徒勞地、一遍遍追問的、關於“水”、“生命”與“回歸”的、最古老、也最絕望的——

“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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