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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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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歷史的騙局與乞丐的亡魂

黃莉莉告訴我那個秘密的時候,空氣裏正彌漫著一股雨後泥土、鐵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血液幹涸後、又被雨水浸泡過的、甜腥而腐朽的氣息。那是在“湯偉聲音”事件之後,一個暴雨初歇、天色依舊陰沈如鉛的下午。雨水順著宿舍樓外墻上那些深色的、如同老人臉上淚溝般的水漬痕跡,蜿蜒而下,最終匯聚在墻根處,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渾濁的、倒映著灰暗天光的、死水般的泥潭。

我們坐在宿舍裏,靠窗的位置。窗戶開著一道縫,濕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風,便絲絲縷縷地鉆進來,拂在身上,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遠處,校園廣播裏正在播放著某位校領導關於“近期安全穩定工作”的、千篇一律、空洞乏味的講話,聲音被濕漉漉的空氣吸收、扭曲,變成一種模糊不清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我手裏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廉價的速溶咖啡,杯沿上凝著一圈褐色的、令人不快的汙漬。我沒有喝,只是用它冰涼的杯壁,貼著自己同樣冰涼的臉頰,試圖從那點微不足道的、物理性的冰冷中,汲取一絲虛假的、對抗內心巨大混亂和恐懼的支撐。自“湯偉聲音”的真相(或者,至少是黃莉莉描述的版本)被揭破後,一種更深沈、更龐大、也更令人無力的疲憊和虛無感,便像這雨後的濕氣一樣,無孔不入地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世界不再是被“鬼”或“詛咒”這種模糊、超自然力量威脅的恐怖片場,而是變成了一個被具體的、活生生的、充滿算計和惡意的“人”所操縱、利用、甚至隨意踐踏的、冰冷的、骯臟的、現實的地獄。這種認知,比單純的恐懼,更讓人感到絕望。

黃莉莉坐在我對面,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她的臉色,在窗外鉛灰色天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也更加透明,仿佛一尊正在緩慢風化的、石膏制成的人像。她的眼睛,沒有看我,只是定定地望著窗外那片濕漉漉的、毫無生氣的景象,眼神空洞,卻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景,投向了某個更加遙遠、也更加黑暗的時空深處。

我們沈默了很久。只有廣播裏那空洞的講話聲,和窗外偶爾滴落的、遲緩的雨滴聲,在寂靜的空氣裏,制造著單調而令人窒息的回響。

然後,黃莉莉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早已被時間塵埃掩埋的、古老的故事。但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沈重的石子,被投入我內心那片早已渾濁不堪的死水潭,激起一圈圈緩慢擴散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漣漪。

“你知道,”她說,視線依舊沒有收回,“我們學校,石獅一中,以前,大概在民國的時候,不叫這個名字。它最早,是一個什麽……‘義塾’,後來改成‘新式學堂’,再後來,才變成中學。建校的人,有好幾個,其中一個,就是……楊孫西。”

楊孫西。這個名字,像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劈開了我腦海中關於“楊孫西紀念館”、“1970年女留學生斯嘉麗安忒熱妮”、“雜物間蒙塵照片”的所有記憶迷霧。那個在地方志和長輩口中形象覆雜、開明與趨炎附勢並存的鄉紳、教育家。那個名字,與那座灰白色的小樓,與那張哀愁的異國女子照片,與“202女鬼”的傳說,早已在之前的恐怖漩渦中,隱隱地聯系在了一起。此刻,被黃莉莉再次提及,帶著一種更加不祥的、仿佛要觸及某個更深層、更黑暗核心的預兆。

我的心,沒來由地,沈了一下。捧著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楊孫西這個人,”黃莉莉繼續用她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說著,仿佛在念一份枯燥的、地方志的摘抄,“據說,家裏以前是經商的,有點錢。他讀過新學,出過洋(具體去哪裏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歐美大國,可能是日本或者東南亞),回來以後,就想在家鄉做點‘事業’,博個‘名聲’。辦學,是當時最‘時髦’,也最容易博得好名聲的事情。他聯合了本地幾個鄉紳,捐錢,捐地,蓋了最早的校舍,就是後來老校區那一塊,現在差不多都拆光了,就剩下楊孫西紀念館那棟樓,還算是個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悠遠。

“辦學要錢。光靠捐,不夠。而且,楊孫西那個人,野心不小。他想把學校辦大,辦成‘閩南名校’。這就需要更多的錢,更多的‘名聲’,更多的……‘靠山’。”

“靠山?”我下意識地重覆了一句,聲音有些幹澀。

“對,靠山。”黃莉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充滿嘲諷和冷意的弧度,“那時候,是民國。世道亂。洋人,是最大的‘靠山’。尤其是那些在本地有點勢力、或者跟外面(上海、香港、甚至外國)有關系的洋人。楊孫西,不知道怎麽的,就搭上了一個……外國人。不是英國人、美國人那種大洋行的,好像是個……葡萄牙人?還是西班牙人?搞不清楚,反正是個歐洲小國來的,在廈門、泉州一帶做點不大不小的生意,主要是倒賣些土特產,也搞點放貸、匯兌之類的偏門。這個人,在本地洋人圈子裏,好像也有點門路。”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歐洲小國?倒賣?放貸?匯兌?偏門?

這些詞匯,組合出一個模糊的、屬於殖民時代後期、在華外籍冒險家或投機商的、帶著銅臭和陰暗氣息的形象。

“楊孫西搭上這個外國人,一開始,可能真的是想為學校拉點讚助,或者,通過這個外國人,結識更‘上面’的洋人,搞到更多的辦學經費,或者,讓學校得到某種‘洋人’的認可,提高聲望。”黃莉莉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平穩之下,卻開始滲出一絲絲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寒意,“但那個外國人,不是什麽善茬。他看中的,不是楊孫西那點‘辦學理想’,而是楊孫西在本地鄉紳中的地位,和他能調動的一些資源。還有……石獅這個地方,靠近海邊,港口雖然不大,但私底下,有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一直很活躍。”

我的後背,開始隱隱發冷。仿佛有一股來自歷史深處的、帶著海腥味和陰謀氣息的、潮濕冰冷的風,正透過時間的縫隙,吹拂在我的皮膚上。

“具體他們怎麽勾結上的,幹了些什麽,沒人說得清。年代太久,知道內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都閉口不談。”黃莉莉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在努力拼湊那些早已破碎、被刻意掩蓋的記憶碎片,“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大概在……學校建成後沒幾年,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聯手搞了一件……‘大事’。一件讓他們賺了一大筆錢,也徹底把他們的名字,和一些非常骯臟、非常殘忍的事情,綁在了一起的大事。”

“大事?”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烈。

“那件事,”黃莉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變成了氣音,仿佛怕被墻壁或空氣聽了去,“是關於……乞丐的。”

乞丐。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生銹的錐子,狠狠地紮進了我的耳膜。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裏的咖啡杯,幾乎要拿不穩。

乞丐……

這個詞,最近,以極其詭異、充滿惡意的頻率,出現在我的噩夢裏,出現在那“背上女鬼”的日語威脅中(“跟那些乞丐一起死”),出現在“美國短信”那瘋狂的指控語境裏(雖然聯系模糊)……而現在,它從黃莉莉口中,以一種陳述歷史秘辛的方式,再次被吐出,帶著一種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膽寒的、粘稠的血腥味。

“那時候,石獅,包括周邊鄉下,很窮。天災,人禍,兵亂,土匪……活不下去的人很多。流民,乞丐,到處都是。街上,廟門口,碼頭邊,到處都能看到要飯的,殘廢的,餓得皮包骨頭的,還有……那種無家可歸、生了病、只能等死的。”黃莉莉的描述,將一副民國時期閩南沿海城鎮的、充滿了苦難和絕望的灰色畫卷,緩緩展開在我面前。

“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不知怎麽的,就把主意,打到了這些乞丐身上。”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厭惡和戰栗的顫抖,“他們想出了一個……‘生財之道’。或者說,一個極其惡毒、泯滅人性的……騙局。”

“騙局?”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

“對,騙局。”黃莉莉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那空洞的眼底,仿佛燃起了兩簇冰冷的、憤怒的火焰,“他們利用楊孫西‘鄉紳’、‘教育家’的身份,和那個外國人的‘洋人’背景,對外宣稱,要‘慈善濟貧’,‘收容流丐’,‘教以技藝’,‘導人向善’。他們在學校後面,靠近海邊的一片荒地上,建了幾間簡陋的棚屋,美其名曰‘收容所’、‘習藝所’。然後,派人(可能是地痞流氓,也可能是被他們蒙騙的鄉民)到街上,到鄉下,去‘招募’那些無依無靠、最淒慘、最沒有反抗能力的乞丐、流民,特別是那些生病的、殘疾的、年紀小的。”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胸口,像被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死死壓住。我已經隱約猜到了那個“騙局”的輪廓,那輪廓的黑暗和殘忍,讓我不寒而栗。

“人招來了,關進那些棚屋。起初,可能還做做樣子,給點稀粥,發點破衣服。但很快,真正的目的就暴露了。”黃莉莉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深沈的悲哀,而變得有些沙啞、破碎,“那個外國人,不知從哪裏,搞到了一些路子。可能是往南洋(東南亞)的種植園、礦場賣‘豬仔’(契約華工),也可能是……更黑暗的,往香港、澳門,甚至更遠的地方,販賣人口,做苦力,或者……摘取器官?不清楚,反正,是那種能把活人變成商品,榨幹最後一點價值的、魔鬼的生意。”

“而楊孫西,”黃莉莉的牙齒,似乎輕輕地磕碰了一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利用他的身份,為這一切打掩護。他對外宣揚,這些乞丐、流民,在他的‘教化’和‘培訓’下,‘改過自新’,‘找到了出路’,被‘送往外地務工’,‘自食其力’。他用那些從外國人和人口販賣中分得的骯臟錢,一部分繼續維持學校的體面,一部分中飽私囊,還有一部分,用來打點上下,堵住知情人的嘴。他甚至可能,用這些錢,去結交更‘上面’的官員、洋人,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名聲。”

“那些被騙進去的乞丐……”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們,”黃莉莉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去看那想象中的地獄景象,“進去的時候,是活人。出來的時候……大部分,就再也沒了消息。像水消失在水中。偶爾,有命大、或者實在沒什麽‘價值’(病得太重、殘疾太厲害)被扔出來的,也都瘋了,傻了,或者沒幾天就死在了街頭。他們不敢說,也說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就算有零星的風聲傳出來,在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的勢力壓制下,也很快被掩蓋、被遺忘。那時候,死幾個乞丐,就像死幾只螞蟻,沒人在乎。”

“那……學校呢?學校裏的學生,老師,都不知道嗎?”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那杯冷咖啡的酸腐氣味,此刻聞起來,像極了血腥和死亡。

“學校?”黃莉莉睜開眼睛,那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對人性之麻木和虛偽的洞察,“學校在‘前面’,光鮮亮麗,書聲瑯瑯。收容所在‘後面’,偏僻荒涼,是另一個世界。楊孫西不會讓‘前面’的人,知道‘後面’的事情。就算有學生、老師偶爾聽到風聲,產生懷疑,在楊孫西的威望、那個外國人的洋人身份、以及可能存在的威脅和利誘下,大多數人也選擇了沈默,或者,自我欺騙。畢竟,楊孫西是‘建校功臣’,是‘鄉賢’,他辦的‘慈善’,是‘功德’。質疑他,就是質疑整個學校的體面,質疑本地的‘名聲’。在那個年代,沒人會這麽做。”

“那……後來呢?這個騙局,是怎麽被發現的?還是……一直沒被發現?”我感到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騙局,持續了大概……好幾年。具體多久,不清楚。”黃莉莉的聲音,重新恢覆了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語調,但平淡之下,是更深沈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直到……有一年,大概是……三十年代末,或者四十年代初,記不清了。出了一件‘意外’。”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滴聲,似乎都停止了。空氣,凝固得如同琥珀。

“那一次,”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他們‘送走’的一批‘貨’裏,有兩個乞丐,是……兄弟。或者,是關系很好的同伴。一個叫楊曉東,一個叫蔡明榮。這兩個人,年紀不大,但很機靈,也可能是因為感情好,互相照應,竟然在那種地獄一樣的環境裏,掙紮著活了下來,還隱隱約約,摸到了一點這個‘騙局’的邊。”

楊曉東。蔡明榮。

兩個名字。普通,甚至有些土氣。屬於那個時代最底層、最卑微的、連名字都隨時可能被抹去的、乞丐的名字。此刻,從黃莉莉口中吐出,卻像兩把淬了血、帶著無盡冤屈和恨意的、生銹的匕首,狠狠地釘在了這段黑暗歷史的血肉之上。

“他們可能是在被轉運的途中,找到了機會,逃了出來。或者,是在被賣到南洋的船上,發生了暴動,他們趁亂跳海,僥幸沒死,漂回了附近海岸。”黃莉莉的敘述,帶著一種殘酷的、命運弄人的意味,“總之,他們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病,和那個可怕的、關於楊孫西和外國人勾結、販賣殘害乞丐的秘密。”

“他們想告發?”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想。當然想。”黃莉莉的嘴角,再次向下撇了撇,那弧度裏,充滿了冰冷的、對現實規則的絕望認知,“但,他們是誰?兩個逃回來的、滿身汙穢、神志都不太清楚的乞丐。而他們要告發的是誰?是本地有名望的鄉紳、教育家楊孫西,和一個有洋人背景、手眼通天的外國商人。誰會信他們?誰敢信他們?”

“他們去報官,官府的人,可能早就被楊孫西打點好了,或者,根本懶得管這種‘賤民’的瘋話,把他們打了出來。他們想去學校門口喊冤,還沒靠近,就被楊孫西雇的打手,或者那個外國人手下的爪牙,給拖走了。他們想找鄉民訴說,但鄉民怕事,也未必相信兩個乞丐的話,反而可能覺得他們瘋了,或者想訛錢。”

“走投無路。”黃莉莉總結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徹底的,走投無路。而且,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很快就知道了他們逃回來、還想告發的事情。他們不會允許這兩個‘活證據’、‘禍根’存在。”

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冷的衣服,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我仿佛能看到那兩個名叫楊曉東、蔡明榮的年輕乞丐,在骯臟破敗的街頭,在冷漠麻木的人群中,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絕望地,呼喊著真相,卻只換來驅趕、嘲笑和更深的恐懼。而他們身後,是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在陰影中投來的、冰冷而殘忍的、如同看著兩只待宰羔羊般的目光。

“然後,”黃莉莉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低沈,更加緩慢,仿佛每個字,都重得讓她不堪負荷,“就出事了。具體怎麽出事的,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說,是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派人把楊曉東和蔡明榮抓了起來,秘密處死了,屍體扔進了海裏,或者埋在了哪個亂葬崗。也有人說,是他們設計,讓楊曉東和蔡明榮‘內訌’,互相殘殺,最後兩敗俱傷,都死了。還有更離奇的說法,說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用了某種……邪術,或者心理暗示,讓楊曉東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用石頭,活活打死了蔡明榮,然後楊曉東自己,也因為巨大的刺激和傷勢,沒過幾天就死了。”

楊曉東……打死了……蔡明榮……

這個細節,像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劈中了我的天靈蓋!我的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被歷史亡魂扼住喉嚨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

我想起來了!那個模糊的、來自記憶深處、或者某種潛意識暗示的……碎片!

在那個“背上女鬼”趴在我身上、用日語發出威脅的噩夢裏,在那句“不然讓你跟那些乞丐一起去死”的威脅之後,我的腦海裏,似乎曾極其短暫地、模糊地,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面:兩個穿著破爛、模糊不清的、像是乞丐的人影,在黑暗中扭打,其中一個,高高舉起了什麽沈重的東西,狠狠地砸向了另一個……然後,是鮮血,和無聲的、扭曲的慘叫……

還有……那個來自“美國”的、指控我“殺了爸媽”的恐怖短信……雖然荒謬,但“殺人”這個意象,此刻,與“楊曉東打死蔡明榮”這個黑暗的歷史細節,產生了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遙遠的共鳴……

難道……那些糾纏我的噩夢、威脅、指控……其根源,竟然深深紮在幾十年前,石獅一中(或者說,它的前身)建校初期,那段被掩蓋的、充滿了血腥、欺騙和殘害乞丐的黑暗歷史裏?紮在楊曉東和蔡明榮這兩個無辜慘死、冤屈無處申訴的乞丐亡魂之上?

“後來呢?”我聽見自己用嘶啞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問,“楊曉東和蔡明榮死了之後呢?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怎麽樣了?”

“他們,”黃莉莉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仿佛在看著某個歷史的塵埃落定,“安然無恙。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安然無恙。楊曉東和蔡明榮的死,被輕易地掩蓋了過去。兩個乞丐‘鬥毆致死’,或者‘暴病身亡’,在那個年代,太常見了,掀不起一點浪花。那個外國人,後來好像因為別的事情(可能是走私,或者得罪了更厲害的洋人),離開了中國,不知所蹤。楊孫西,則繼續做他的‘鄉紳’,‘教育家’,甚至因為‘辦學有功’、‘樂善好施’,名聲越來越響。直到後來,時代變了,解放了,他的那些事情,才被一點點翻出來。但他本人,好像在那之前就病死了。死後,評價也變得覆雜起來。有人說他開明,有人說他虛偽。那座紀念館,也是後來才建的,裏面只陳列他‘光明’的一面,那些黑暗的、血腥的、關於乞丐的事情,只字不提。”

她停了下來。宿舍裏,陷入一片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那遲緩的雨滴,偶爾落在窗臺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歷史的眼淚,在無人處,緩慢滴落。

“所以,”黃莉莉最後,用那種近乎虛無的、疲憊到極點的聲音,總結道,目光終於轉向了我,那眼神裏,充滿了深不見底的悲哀,和一種“你現在明白了嗎”的了然,“學校騙你,說當年有什麽‘乞丐鬥毆’、‘楊曉東打死蔡明榮’的事情,或許是真的。但那不是簡單的‘乞丐打架’。那是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為了掩蓋他們販賣、殘害乞丐的罪行,為了滅口,為了自保,而精心編造、散布出來的謊言。是他們用來騙過世人,也騙過後來歷史的……一個血腥的、殘忍的、用兩條(甚至更多)無辜乞丐的性命,砌成的……擋箭牌。”

“而你,瑩瑩,”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刺我的心臟,“你最近做的那些噩夢,聽到的那些威脅,收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話短信……也許,跟你自己沒關系。也許,只是因為你住在這所學校裏,呼吸著這裏的空氣,睡著這裏的床鋪……無意中,被那些幾十年前就埋在這裏的、充滿了冤屈、恨意和血腥的秘密……給‘沾’上了。被楊曉東、蔡明榮,還有無數個像他們一樣,被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害死的、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乞丐的……亡魂,給‘盯’上了。”

“他們找不到楊孫西和那個外國人報仇了。他們的恨,他們的冤,就留在了這裏,留在了這片土地,這所學校裏。像一種……不會消散的、有毒的瘴氣。任何靠近的人,任何在某些方面(比如,孤獨,無助,被忽視,被欺淩)和他們當年處境相似的人……都可能,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被這瘴氣‘感染’,產生幻覺,聽到‘聲音’,做噩夢,甚至……被那些利用了這段歷史黑暗的、像湯偉那樣的、現代的惡人,所針對,所威脅。”

她看著我,眼神覆雜到了極點。

“這,可能就是一切的根源。一個從民國就開始的,關於貪婪、欺騙、謀殺和無數無辜者亡魂的……黑暗的‘因’。而我們,包括王瑩瑩,包括男生宿舍那些死去的人,包括你和我……都只是這個黑暗的‘因’,在幾十年後,結出的,一串串扭曲的、血腥的、恐怖的……‘果’。”

黃莉莉說完了。

她不再看我,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濕漉漉的、毫無生氣的天空。仿佛剛才那番揭露了石獅一中(乃至石獅小城)一段最黑暗、最血腥、最被刻意掩蓋的歷史根源的、驚心動魄的敘述,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重新變回了那尊沈默的、灰色的、仿佛隨時會碎裂、然後化為塵埃、融入這片被詛咒的土地的……石像。

而我,邱瑩瑩,僵坐在原地,手裏那杯冷透的咖啡,早已失去了最後一絲虛假的溫度,變得和我此刻的心一樣,冰冷,死寂。

楊孫西。外國人。騙局。乞丐。收容所。販賣。殘殺。楊曉東。蔡明榮。鬥毆。謊言。掩蓋。亡魂。瘴氣。因果。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事件,所有的恐懼和謎團,在這一刻,仿佛被黃莉莉這番關於歷史黑暗根源的講述,強行納入了一個龐大、沈重、充滿了血腥和冤屈的、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黑暗的敘事框架之中。

原來,我所經歷的一切,所恐懼的一切,所無法理解的一切,其根源,可能根本不是近在咫尺的“鬼”,或身邊具體的“人”(如湯偉),而是深深埋藏在這所學校、這片土地之下,那段被精心掩蓋的、由“體面人”和“洋人”聯手犯下的、針對最底層生命的最深重的罪孽,和那罪孽所滋生的、跨越了時間的、無形而無邊的恨意與詛咒。

我,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無意中,成為了這段黑暗歷史及其遺留詛咒的……一個微不足道的、不幸的接收器,或者說,祭品。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釋然,不是解脫。

而是一種更加深沈、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絕望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

寒意。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像一場永無止境的、為無數無名的、早已化作塵土的亡魂,無聲舉行的……

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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