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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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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絨繭是少年的棺槨》第四章:對影

蔡思達第一次看見蔡亦才,是在九月第一個周一的升旗儀式上。

那日清晨有霧,乳白色的霧氣從操場四周的槐樹林裏漫出來,在隊列之間緩緩流動,把深綠色校服的身影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國歌已經奏完,紅旗在旗桿頂端有氣無力地垂著,校長在主席臺上講話,聲音通過劣質擴音器傳出來,嘶啞斷續,像一臺快要散架的舊機器。

蔡思達站在隊伍末尾,背微微駝著——他總是駝背,仿佛要把自己縮進那身過於寬大的校服裏,縮進一個無人註意的角落。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漂移,掠過前排女生馬尾辮上反光的黑色發圈,掠過體育老師背在身後、不斷摩挲的手指,掠過旗桿下那攤昨夜雨水未幹的水窪,水面上漂著幾片泡桐落葉,邊緣已經開始發黃。

然後,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看見了蔡亦才。

其實整個年級的人都認識蔡亦才,或者說,都知道“蔡亦才”這個名字。它總是出現在紅榜的第一行,出現在周一升旗儀式的表彰名單裏,出現在各科老師讚不絕口的誇獎中。但蔡思達從未認真看過這個人——或者說,他看過,但沒“看見”。就像人們每天都看見天空,但不會記得今日天空的雲具體是什麽形狀。

那天早晨的霧氣給了蔡亦才一種奇異的質感。他站在班級最前排,背挺得筆直,像一棵正在努力拔節的竹子。霧氣在他周身繚繞,讓他的輪廓變得柔和,卻讓某些細節格外清晰:他扶眼鏡時微微翹起的小指,他傾聽時無意識抿起的嘴唇,他肩線處校服布料因挺拔坐姿而繃出的細微褶皺。

蔡思達看著,忽然想起昨夜讀過的一句:“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光裏的。”

這句話在他舌尖滾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某種他一直隱隱感知、但從未明言的秩序:這世界本就分為站在光裏的,和站在陰影裏的。而他,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校長終於講完話,值周老師宣布解散。人群如開閘的水,轟然四散。蔡思達被人流裹挾著向前,在攢動的人頭縫隙中,他看見蔡亦才被幾個同學圍住,似乎在討論一道數學題。有人拍他的肩,他轉過頭,笑了。那個笑容在晨霧中綻開,明亮,幹凈,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被簇擁的坦然。

蔡思達別開眼,低頭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球鞋的邊沿已經泛黃,怎麽刷也刷不幹凈,像某種洗不去的胎記。

教室在四樓,窗戶朝西,下午會有很好的陽光,把整間教室曬得暖烘烘,浮塵在光柱裏跳舞。蔡思達的座位在倒數第二排靠窗,一個可以看見操場、又不會被老師頻繁註意的位置。他把書包塞進桌肚,動作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桌肚裏塞滿了卷了邊的課本、皺巴巴的試卷、和幾本封面磨得起毛的雜志。他把它們理了理,理出一個剛好能放下書包的空間。

前桌的女生回過頭,遞來一張折疊的紙條。“物理作業,”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快抄,下節課要交。”

蔡思達接過,展開。紙上字跡工整,解題步驟清晰,甚至還在易錯點旁邊用紅筆做了標註。他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從筆袋裏抽出筆,開始抄。不是照搬,是邊抄邊“理解”——把那些流暢的步驟拆解,試圖弄懂每一步的邏輯。但很多時候是徒勞,那些公式、符號、定理,在他眼裏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他只能摸著墻走,卻永遠看不到墻那邊的風景。

抄到第三題時,他停下了筆。不是不會抄,而是忽然不想抄了。一種尖銳的、毫無來由的反叛情緒湧上來,像胃裏突然升起的一股酸氣。他盯著紙上那些完美的步驟,盯著那個最終得出的、被圈起來的正確答案,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至極——荒謬的作業,荒謬的抄襲,荒謬的、假裝自己在學習的這個早晨。

他把紙條折好,遞回去。“謝謝,”他說,“我自己做。”

女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突然宣稱自己要飛的人。但她沒說什麽,接過紙條,轉回去了。

蔡思達攤開自己的作業本。空白。一片刺眼的、令人心慌的空白。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窗外的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正在跑步,腳步聲雜亂,像一群被困住的獸。他盯著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如果此刻沖出去,加入他們,一直跑,跑出校門,跑上大街,跑進陌生的人群裏,會怎樣?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滅了。像掐滅一根剛點燃的、明知不該抽的煙。他重新把註意力放回作業本,開始讀題。第一道,勻變速直線運動。已知初速度,加速度,時間,求位移。公式他背過,s=v0t+1/2at。數字代進去,計算。得出一個結果。但他不確定。從來都不確定。他的答案永遠懸在半空,沒有那種篤定的、踩在地上的踏實感。

他想起蔡亦才。蔡亦才做物理題時是什麽樣子?大概是從容的,篤定的,筆下流出的不是答案,而是真理本身。他解出的不是一道題,而是世界運行規律的一個切面。那種確信,那種與知識渾然一體的狀態,是蔡思達無法想象的。他與知識之間永遠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模糊的影子,卻觸不到實體。

教室後門被推開,帶進一陣風。幾個男生嬉笑著進來,為首的那個手裏轉著籃球,球在指尖旋轉,像一個微型的、失控的星球。他們經過蔡思達的座位,帶起的氣流拂動了他攤在桌上的卷子。沒有人看他,就像風不會特意去看它吹過的一片葉子。

蔡思達低下頭,繼續和他的作業對峙。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劃出細弱的聲音,像某種小蟲在噬咬。

上午的課是數學,物理,語文。數學講函數,老師在黑板上畫坐標軸,曲線,圖像。蔡思達看著那些彎曲的線條,忽然覺得它們像心電圖——某個巨大生命體的心跳,起伏,波動,在某個點達到峰值,又在某個點墜入谷底。而他的心跳,此刻是平直的一條線,乏味,無力,沒有波瀾。

物理課做實驗,測量重力加速度。四人一組,蔡思達這組有兩個男生和另一個女生。女生很安靜,幾乎不說話,只是按部就班地記錄數據。兩個男生則顯得心不在焉,擺弄著打點計時器,抱怨紙帶總被卡住。蔡思達默默調整儀器,把電磁打點器的高度調了又調,按下開關,紙帶順利通過,上面打下一串墨點,等間距的,像一串黑色的淚痕。

“可以了。”他說。聲音很輕,幾乎被實驗室裏其他組的嘈雜淹沒。

他們開始測量,計算。數據記錄在表格裏,整齊,但冷冰冰。蔡思達盯著那些數字,忽然想起昨晚在科普書裏讀到的一段:牛頓在蘋果樹下被砸中,悟出了萬有引力。多麽浪漫的想象——一個天才,一個蘋果,一個改變了世界的靈感瞬間。但現實是,他們在這間充滿電線焦糊味和舊木頭氣味的實驗室裏,用簡陋的儀器,測量著那個讓蘋果落地的、亙古不變的力,然後把它變成一個需要填在作業本上的數字。

實驗做完,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老師讓大家自由活動。那兩個男生立刻湊到一起,掏出手機,腦袋挨著腦袋,屏幕的光映在他們年輕的臉上,藍熒熒的。女生拿出單詞本開始背。蔡思達坐在實驗臺前,看著窗外。

窗外是學校的圍墻,紅磚的,墻頭插著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墻外有一棵樹,很高,葉子是那種很深的綠,綠得發黑。風吹過時,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面,整棵樹就泛起一片細碎的、流動的光斑。他看得入神,直到下課鈴響,尖銳的鈴聲把他拽回現實。

語文課是講《背影》。老師是個中年女人,聲音溫柔,講到父親爬月臺那段時,她讓一個男生朗讀。男生讀得很動情,聲音有些抖。蔡思達卻走神了。他想的是自己的父親。父親是貨車司機,常年在外跑長途,一個月回家兩三天。父親的背影是什麽樣的?他努力回想,只想起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藍色工裝的輪廓,消失在樓道拐角,或者消失在清晨車站稀薄的霧氣裏。沒有月臺,沒有橘子,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告別,簡短,倉促,像被風吹散的煙。

父親最後一次離家是什麽時候?上周三?還是上上周四?記不清了。父親的存在像某種背景音,時有時無,時強時弱。他在家時,家裏會有煙味,會有他沈重的腳步聲,會有新聞聯播的聲音開到很大。他走後,家裏就只剩下母親輕輕的嘆息,和冰箱運行的低鳴。

“……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朗讀的男生讀到這裏,聲音哽咽了一下。有幾個女生低頭抹眼睛。蔡思達看著他們,心裏一片空白。他沒有想哭的感覺,只覺得疏離,像隔著一層玻璃在看一場感人的電影,能理解它的情節,卻無法共情它的溫度。

他轉頭看向窗外。天陰了,雲層厚厚地壓下來,是那種鉛灰色,沈甸甸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擰出水。要下雨了。他莫名地確信。

午飯時間,蔡思達沒有去食堂。他從書包裏拿出母親準備的飯盒,鋁制的,外層裹著保溫套,淺藍色的格子布,邊緣已經磨得起球。打開,裏面是米飯,上面鋪著番茄炒蛋和幾片鹵牛肉,還有兩條青菜,整齊地碼在一邊。母親總是這樣,把飯盒裝得滿滿當當,像要把他不在家吃的每一頓飯都補回來。

他獨自坐在教室吃。同學們都去食堂了,教室裏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咀嚼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飯是溫的,不燙也不冷,剛好入口。他吃得很慢,一口飯,一口菜,機械地重覆。番茄炒蛋的汁滲進米飯裏,把飯粒染成淡淡的橙紅色。他盯著那些變色的飯粒,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給他準備午飯,只是那時用的是卡通圖案的塑料飯盒,每次打開都像打開一個寶藏。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換成了這種鋁制飯盒?大概是初一,他覺得自己長大了,用卡通飯盒太幼稚。母親沒說什麽,第二天就買了這個鋁飯盒。用了三年,邊角已經磕碰出許多小凹痕,像時間的勳章。

吃到一半,有人推門進來。是蔡亦才。他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個面包。看見蔡思達,他楞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算是打招呼。蔡思達也點點頭,嘴裏塞著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蔡亦才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正中間,那個被老師們稱為“黃金位置”的地方。他坐下,撕開面包包裝,小口小口地吃,同時翻開一本習題集,邊吃邊看。他的背影挺直,肩膀平展,連吃面包的樣子都顯得專註而認真。

蔡思達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沒了食欲。他把飯盒蓋上,還剩下一半。鋁飯盒在手裏沈甸甸的,還留著食物的餘溫。他把它塞回書包,動作有些粗暴,仿佛在跟誰賭氣。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連成一片,嘩嘩地覆蓋下來。雨來了。

下午第一節是美術課。這是蔡思達一周裏唯一不感到煎熬的課。美術老師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長發在腦後紮成一個小揪,穿亞麻襯衫,身上總有松節油的味道。他不按課本教,總是自己找主題。今天他抱來一堆舊雜志,發給大家。

“今天的主題是‘拼貼’,”老師說,“把這些雜志撕了,剪了,拼出你們心裏的世界。沒有對錯,只有表達。”

教室裏響起一陣興奮的騷動。撕書,尤其是撕這些印著光鮮模特和廣告的雜志,有種打破規則的快感。同學們開始動手,撕拉聲,剪刀的哢嚓聲,低聲的交談和笑聲。

蔡思達領到一本過期的時尚雜志。封面女郎有著完美的五官和空洞的眼神,紅唇像剛剛吮吸過鮮血。他翻動內頁,滿目是奢侈品廣告,海灘度假,精致妝容,完美生活。這些畫面離他太遠,遠得像另一個星球上的景象。他拿起剪刀,卻不知從何下手。

他看向四周。同學們已經開始創作。有人拼出誇張的笑臉,有人拼出詭異的風景,有人把模特的頭接到動物身體上,引來陣陣哄笑。蔡思達的目光穿過這些熱鬧,落在斜前方的蔡亦才身上。

蔡亦才也在做拼貼。他做得很認真,用尺子比著,把圖片裁得邊緣整齊,然後用膠棒仔細粘貼。他在拼什麽?蔡思達微微側身,想看清楚。似乎是一座城市,用各種建築的碎片拼接,有現代玻璃幕墻,也有古典雕花屋檐,雜亂卻有奇異的和諧。城市上空,他貼了一個用銀色錫紙剪成的、不規則的形狀,像雲,又像某種發光的飛行物。

蔡思達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他低頭看自己手中的雜志,忽然有了主意。他開始剪,不按圖案,不按內容,只按顏色。他把所有藍色的部分剪下來——天空的藍,海洋的藍,裙子的藍,眼影的藍。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藍。然後他在白卡紙上塗抹膠水,把這些藍色碎片隨意地、重疊地貼上去。

一開始只是機械的動作,但漸漸地,他沈浸進去。剪刀劃過紙面的感覺,膠水粘稠的觸感,碎片之間偶然形成的縫隙和重疊。他不再思考,只是做,憑直覺,憑手指的記憶。藍色越來越多,覆蓋了整張卡紙,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形成深淺不一的層次,像深海,又像被雨洗過的、傍晚的天空。

他做得太投入,以至於沒發現老師已經走到他身邊。

“很好,”老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在表達什麽?”

蔡思達嚇了一跳,手一抖,一片藍色的羽毛從他指間飄落。他盯著自己的作品,那片混亂的、沒有具體形象的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表達什麽?他什麽也沒想表達,只是做了。

“藍色,”他最終說,聲音幹澀,“就是藍色。”

老師笑了,不是嘲諷,是理解的那種笑。“藍色有很多種,”他說,“天空的藍,憂郁的藍,自由的藍,夢境的藍。你這裏是哪一種?”

蔡思達看著那片藍。他看見了前桌女生發圈的藍,看見了父親工裝的藍,看見了蔡亦才筆下那座城市上空錫紙的、冷冽的藍,看見了自己飯盒保溫套上已經褪色的藍,看見了此刻窗外被雨浸透的、沈重的天的藍。所有這些藍混在一起,攪拌,沈澱,最後成了他卡紙上的這一片——無法定義,無法歸類,只是藍。

“都是,”他聽見自己說,“又都不是。”

老師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追問,走向下一個同學。蔡思達看著自己沾滿膠水和雜志油墨的手指,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難受的眩暈,而是一種奇異的、失重的感覺,仿佛剛剛在某種深淵的邊緣窺探了一眼。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紛紛舉起自己的作品,互相展示,品評,喧鬧聲又回來了,填滿了教室。蔡思達小心地拿起自己的拼貼,藍色的碎片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像一片凝固的、沈默的海。

他看向蔡亦才。蔡亦才也完成了,他正舉著自己的作品給同桌看。那座拼貼的城市在燈光下顯得精致而完整,那個錫紙拼成的發光體尤其醒目,像是整幅作品的點睛之筆。同桌發出讚嘆,蔡亦才笑了,那笑容裏有克制的得意,像知道自己做得好,但不想顯得太驕傲。

蔡思達收回目光,把藍色拼貼夾進美術課本。合上書時,他聽見很輕的“啪”的一聲,像把一片海關進了書頁間。

放學時,雨已經小了,變成毛毛細雨,在空中斜斜地飄著,不打傘也可以。蔡思達還是撐開了傘,一把黑色的、傘骨已經有些松動的折疊傘。他走出校門,匯入放學的人流。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像一股深綠色的河水,從校門口湧出,然後分流,散入大街小巷。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小路。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葉子被雨洗得發亮,綠得幾乎要滴下油來。路面濕漉漉的,映出天空的灰白和樹葉的倒影,踩上去有輕微的水聲。這條路他走了三年,熟悉每一塊地磚的起伏,熟悉哪棵樹的樹根拱出了地面,熟悉哪個拐角有一盞總在黃昏時分提前亮起的路燈。

走到第三個路口時,他停下了。這裏有一家很小的書店,門面窄窄的,夾在一家理發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櫥窗裏擺著幾本暢銷書,落了薄薄的灰。他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書店裏很暗,只有一盞日光燈懸在屋頂,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空氣裏有舊紙和油墨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黴味。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坐在櫃臺後看報紙,聽見鈴聲,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仿佛他只是一只偶然闖入的貓。

蔡思達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裏面的書架。這裏擺的都是舊書,便宜,五塊十塊一本。他蹲下來,手指拂過那些起毛的書脊。福爾摩斯,魯迅,金庸,還有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外國小說,書頁發黃,邊角卷起。他抽出一本《麥田裏的守望者》,翻開封底,用圓珠筆寫的價格:8元。他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只是需要在這裏待一會兒,在這個滿是舊書的、與世隔絕的狹小空間裏。外面的雨聲被門窗隔絕,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輪胎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唰”的一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詩集。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圖案,只有燙銀的書名:《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作者是聶魯達,一個他聽過的名字。他翻開,隨機讀到了一頁:

“我記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樣,

灰色的貝雷帽,平靜的心。

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裏爭鬥。

樹葉紛紛墜落你靈魂的水面。”

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嚼碎了咽下去。詩的語言和他平時讀的課文不一樣,和那些數學公式物理定律更不一樣。它們不試圖說明什麽,不試圖證明什麽,只是呈現,只是訴說。灰色的貝雷帽,平靜的心,晚霞的火焰在眼中爭鬥——這些意象在他腦海裏形成畫面,模糊,但強烈。

他又翻了幾頁:

“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你從遠處聆聽我,我的聲音卻無法觸及你。

好像你的雙眼已經飛離去,

如同一個吻,封緘了你的嘴。”

他停在這裏。我喜歡你是寂靜的。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波紋。他想起了蔡亦才,那個在晨霧中挺直的背影,那個在美術課上專註的側臉,那個站在光裏、理所當然被簇擁的人。他對蔡亦才的感覺,是喜歡嗎?他說不清。那更像是一種遙遠的註視,一種對“完美存在”的確認,一種對“另一種可能”的想象。

但“寂靜的”這個詞擊中了他。是的,寂靜。他的註視是寂靜的,他的想象是寂靜的,他所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都是寂靜的,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靜,深處洶湧。

銅鈴又響了。有人進來。蔡思達從書頁間擡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蔡亦才。他也來躲雨?還是來買書?蔡思達下意識地往書架深處縮了縮,仿佛不想被發現。

蔡亦才沒有看見他。他徑直走到新書區,那裏擺著各種教輔和暢銷小說。他抽出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翻了幾頁,然後拿著它走到櫃臺結賬。老板報了價,他付錢,把書裝進書包,動作利落,沒有一絲猶豫。然後他推門出去,銅鈴再次響起,清脆,短暫,然後消失在門外的雨聲裏。

蔡思達從書架後走出來,手裏還拿著那本聶魯達。他走到櫃臺,把書遞給老板。“這本,多少錢?”

老板看了一眼書脊貼的標簽:“十五。”

蔡思達從口袋裏掏出錢,一張十塊,一張五塊,有些皺。這是他這周的零花錢。他付了錢,老板用舊報紙把書包好,遞給他。他接過,抱在懷裏,那薄薄的一冊,卻仿佛有重量。

推開門,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像永遠也下不完。他撐開傘,走進雨裏。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他抱著那本用舊報紙包著的詩集,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不知何時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裏一圈圈蕩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晃動,時而與他重合,時而分離,像一個沈默的、忠實的伴侶。

路過一個水窪時,他停下,低頭看著水面。水窪裏倒映出破碎的天空,破碎的燈光,和他自己模糊的、變形的臉。他看了很久,然後擡起腳,踩了下去。水面破碎,倒影搖晃,然後慢慢平靜,重新拼湊出一個世界,一個與之前相似、又微妙不同的世界。

他繼續往前走。雨絲在路燈的光柱裏斜斜地飄,像無數道銀色的針,縫補著這個潮濕的、朦朧的夜晚。他忽然想起美術課上那片藍色的拼貼,想起那些被剪碎的、來自不同世界的藍,現在它們都靜靜地躺在他的美術課本裏,成為一幅無人能完全解讀、甚至他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作品。

就像他自己,就像蔡亦才,就像這雨,這路,這燈光下無數個濕漉漉的影子——都是碎片,來自不同源頭的碎片,偶然地、臨時地拼貼在一起,構成這個黃昏,這個瞬間,這個正在發生的、無法重覆的此刻。

他抱緊了懷裏的詩集。舊報紙被雨打濕了一點,邊緣變得柔軟。他能感覺到書的存在,那種有棱角的、實實在在的存在。這讓他感到某種莫名的安心。

走到家門口時,雨幾乎停了。只有屋檐還在滴水,嘀嗒,嘀嗒,緩慢地,固執地,像在數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他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後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哢噠一聲。門開了,溫暖的光和飯菜的香氣湧出來,撲面而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回來啦?淋濕沒有?”

“沒有。”他說,聲音有些啞。他彎腰換鞋,把濕漉漉的傘靠在墻角,那本用舊報紙包著的詩集被他小心地放在鞋櫃上,沒有弄濕。

他站在那裏,在玄關昏暗的光線裏,在家的氣息的包裹中,忽然覺得這一天漫長得像一生,又短暫得像一瞬。所有那些零碎的瞬間——晨霧中的蔡亦才,物理實驗室的墨點,語文課上的背影,美術課上的藍色拼貼,書店裏的詩句,雨中的路燈和水窪——它們此刻一齊湧上心頭,混合,交織,最後沈澱為一種他無法命名、但無比清晰的感覺:他還活著,在這個潮濕的、混亂的、充滿碎片的世界裏,活著。

“洗手吃飯了。”母親在廚房裏說。

“來了。”他應道,脫下校服外套,掛在衣架上。衣服有些潮,摸上去涼涼的。他看了一眼那件深藍色的校服,忽然覺得,它和美術課上的那片藍,和聶魯達詩集的封面藍,和此刻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的藍,並沒有什麽不同。

都是藍。只是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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