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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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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22)

唐蕁哼著小曲,從醫館門口經過,忽然門被推開,還嚇了唐蕁一下,轉頭一看是小西從門後探出頭來。

“是小西呀。”唐蕁笑道。

“最近小西的耳朵越來越好使了,”醫生站在她的身後說。

小西聽到醫生的聲音,擡頭望向他。

“只要一點聲音她都能聽得清。”醫生接著說。

“哦?”唐蕁聽到來了興趣,她撿起一塊石頭,蹲在小西的面前,“小西,一會你聽到哪裏有聲音,用手指出來好不好?”

小西聽得迷茫,還是點點頭。

唐蕁手一振,石塊脫手而出,砸在旁邊的竹子上,而後彈到反方向的另一根竹子上。

小西側耳傾聽,然後舉手指出聲音的方向,全都正確。

“小西真棒!”唐蕁揉揉小西的頭以示獎勵,“倘若能好好的訓練,不輸眼睛完好的人,”她說著從腰後的千機匣抽出一把匕首,“現在世道不太平,要有點防身的手段才好,這把匕首我用了很久,十分順手,平日裏藏在千機匣裏,單獨貼身放著也十分方便,你拿著。” 她將匕首放進小西的手掌。

小西雙手摩挲著匕首,非常寶貝似的,“要說謝謝。”醫生提醒道。

小西擡頭,“謝謝蕁姐姐。”

唐蕁接到信封的時候,唐家堡正是起風的時候,風從山谷中穿越,引得山崖兩邊的竹海翻湧如同浪潮,她靠著窗欞,就著窗外的風,而後將它撕成碎片,輕輕松手,白色的碎紙從手中脫落,隨著風不知飄散到何方,窗前的紫竹在風中翻湧,不知吞沒了誰的嘆息。

“山路蜒蜒,蘭草郁郁,梨香綿綿,葉落紛紛,篆字三千,雀翎穿竹,巴山夜雨,誰惜誰嘆?杯盞既停,故人不還,忘川碧落,莫追九泉。”唐蕁從酒鋪買了好幾壇的酒,一手拖著酒壇豪飲,一手裏玩著喝空的酒壇子,看著它在手底下打轉。

她只會這一曲子,哼起歌來也只有這個調,連唐旬都譏諷她無趣的很,她總是不在意。

人一輩子能學會很多歌,新歌學會了,就把舊歌忘了,唯一能記住舊歌的法子,就是只會一首。

在唐蕁還沒得到名字的時候,不知怎的就不招人待見,不知誰傳她的過去,以後看她的眼神更是古怪,小孩的惡意有時比大人還要赤裸且毫無緣由,有的是主動接近她只為看更多笑話的人,心有時候就是那麽奇怪的東西,有時它堅硬如鐵,有時它脆弱的不堪孩童一捏,便已滿是傷痕。

唐蕁分不清誰是惡意親近還是真心結交,索性一概拒絕,反倒自在,只是非常的孤獨,每每看到他們三五成群的玩耍,她都很羨慕,可是當他們註意到唐蕁的時候,看到的永遠是她無所謂的笑容。

被孤立的感覺,如同噬骨之蛆一般,每天都活在警戒中,夜晚更是不得安眠,直到一天夜裏,她輾轉反側還是難以入睡,眼瞅著第二天還有訓練,這樣下去只能使對她懷有惡意的人更加幸災樂禍,便偷偷溜出屋子,尋思找一個地方獨自睡覺,等到天亮再回去。

白天的時候她瞅見一條山道,遠遠望去好像有個小屋,也許是個廢屋,只要能睡覺,她都不在乎。

她沿著小道往上走,漸漸聽到呼嘯的風聲,而在風聲中夾雜著隱約的歌聲,她走到小路的盡頭,卻看到那裏坐著一位大姐姐,大姐姐迎風而歌,黑色的長發在風中飄散,調子輕柔,聽得有點悲傷。

唐蕁站在那,靜靜地聽著大姐姐唱歌,一時忘記她是誤入了這裏。

“你怎麽哭了?”大姐姐註意到她,她沒戴面具,秀麗的五官,好像畫裏的江南女子。

唐蕁一抹眼睛,滿手的眼淚,她聽著小調只覺的難過,卻不知何時又為何落淚。

“對不起,”唐蕁低頭道歉,“我走錯了,我不知道這裏有人。”

“這麽晚了,為何不睡?”大姐姐問她。

“我睡不著,”唐蕁小聲地回答,“我正想找一個地方睡。”

“跟別人一起睡不著嗎?”大姐姐招呼她過來。

唐蕁踱著步謹慎地挪過去,點點頭。

“為什麽?”大姐姐接著問。

唐蕁回答不出來,只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你在這睡吧,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屋裏屋外隨你選,我給你拿被子。”大姐姐不再追問,而是起身回屋打算給她拿被子。

感情有時候就這麽不可理喻,它可以麻木不仁,也會行為別人的一絲好意而忍不住熱淚盈眶,,第一次會有人肯關心她怎麽了,因為她總是一個人過來,沒人在乎過她,她知道她很渺小,與一只螻蟻沒什麽不同。就像在大雨中行走,倘若沒有傘,她會選擇咬牙走下去,從未想過,會有人替她遮起一方天地。

唐蕁想著想著,眼淚就不爭氣往下掉,怎麽抹也止不住。

忽然一只手撫在她頭上,不知何時大姐姐又回來了,摸著她的頭,“有什麽難過的,哭出來就好了。”

唐蕁覺得她那時肯定狼狽又難看,只在那驚天動地的哭,反反覆覆念著一句:“我沒有做錯什麽,憑什麽他們要這麽對我。”連前因後果都沒有,因為唐蕁也不知道前因後果,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不招人待見,她從未討厭過誰,又憑什麽被人所討厭。

“我問你,你喜歡那些討厭你的人嗎?”大姐姐給她抹去了眼淚。

唐蕁搖搖頭:“他們又不喜歡我,我為什麽要喜歡他們。”

“這就對了,既然你不喜歡他們,為何要為他們傷心哭泣?”大姐姐接著問。

唐蕁楞住了。

“誰都不能讓所有人都喜歡自己,能傷自己心的,從來都是自己在乎的人,”大姐姐說,“他們喜歡你也好,不喜歡你也罷,既然不是你在乎的人,那就無關緊要。”

那是唐蕁唯一記得哭的最傷心最大的一次,她哭著哭著就累地睡著了,模模糊糊的記憶裏還停留著大姐姐在輕輕地哼唱,山路蜒蜒,蘭草郁郁,梨香綿綿,葉落紛紛,篆字三千,雀翎穿竹,巴山夜雨,誰惜誰嘆?杯盞既停,故人不還,忘川碧落,莫追九泉。

反反覆覆,仿佛在念叨著什麽,仿佛在嘆息著什麽,唐蕁覺得大姐姐也有難過的心事,反而來安慰她,覺得十足暖心。

唐蕁後來又去了幾次,每次都是晚上,她那時覺得大姐姐一定是晚上才出現的精靈,天上的仙人,因為她才不信大人會關心她這樣的小孩,但是每次去她都敏銳地感覺到大姐姐在衰弱,她就繪聲繪色講些新奇的故事想要逗大姐姐笑,私心裏想要留住她。

再後來,大姐姐再也沒讓她來。

最後,有天早上,她抱著千機匣,看到幾個人擡著擔架從那條山道出來,上面覆著白布,白布上有一點血紅,周圍的大人們都很沈默,只有山崖下嘉陵江的水奔流不息。

唐蕁打聽後才知道,那位大姐姐叫唐暮尋。

她從來不是什麽精靈和仙子,是唐門一個內門弟子。

原來真的有人會關心她,原來不會有神會來憐憫她,能傷害她關心她的,只有人。

雨忽然落了下來,這唐門的雨,還算是識趣,唐蕁蹲在地上,忽然哼起了小調,是她第一次見大姐姐時聽到的,“巴山夜雨,誰惜誰嘆?杯盞既停,故人不還……”這曲子真是聽得難過。

她站了起來,拍拍落在身上的雨水和落葉,覺得雨真涼,可是總要走下去,因為沒有人會再給她遮起一方天地。

人這一輩子能學好多歌,新歌學會了,就把舊歌忘了,唯一能把舊歌記住的方法就是只會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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