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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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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20)

唐旬再一次踏入唐家堡,正好趕上下雨,雨敲打著竹葉,敲出規律的聲響,他擡頭看到隱藏在層層紫竹後的城樓,雨水順著青磚縫流下,仿佛又回到他第一次來到唐家堡時,那時門口站著那個男人,撐著一把白色的紙傘,那是他還沒有名字,覺得唐隱高大的身影,仿佛能把一切都擔在肩上,那時候的他覺得要是能像唐隱一樣就好了,就不會再有什麽能打倒他。

唐旬松開撐傘的手,仍由紙傘倒向一邊,雨水很快將他浸透,順著發絲,順著貼身的輕甲滴落。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很累,後來的唐隱是不是也是覺得累了,再也擔不住所背負的?

唐旬望著城樓發呆,忽然有什麽撞到他的後腰,他轉身看到一個小女孩,女孩仰頭,他認出來這是醫館的女孩子,叫小西。

小西伸手摸索著撿起唐旬丟棄的雨傘,仰頭,沒有光澤的瞳仁像是一面磨砂的鏡子,卻依然倒映著晦澀的天光。她高舉著紙傘,似乎要給唐旬遮雨,但是她太矮了,傘只夠到他的下巴。

唐旬眼神變了變,慢慢蹲下,蹲在小西的紙傘下,雨順著傘骨的紋路散開,化為連綿不斷的水柱,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小西的頭。

陰郁的雲層堆砌在天邊,連綿的雨,將整個唐家堡籠在雨幕下,唐家堡最高的屋頂上,一把緋紅的紙傘,上面畫著白色的梨花,在昏暗的雨夜中顯得格外的刺眼,傘面的紅,梨花的白。

唐蕁坐在屋檐邊,被長筒靴包裹的修長雙腿懸在外邊,傘就斜在她的手邊,仍由著雨敲打在她的面具上,發出“噠噠”的輕響,雨順著她定國校服淌下,校服間藏著的暗器被雨洗的亮白。

在雨聲中,隱約聽到歌聲,她在唱歌,熟悉的小調:

“山路蜒蜒,蘭草郁郁,梨香綿綿,葉落紛紛,篆字三千,雀翎穿竹……”

唐旬站在不遠處的屋頂,仰頭看到唐蕁在雨中唱歌,從小到大,她只會一首小調,反反覆覆的唱,他收起手裏的紙條,撐著機關翼飛上屋檐,“你找我。”他站在唐蕁身後。

她側頭,嘴角掛著淡淡地微笑,“唐旬,我們來玩那個游戲吧。”

這個游戲一開始是他們控制機關翼的訓練,教官讓他們從高臺上往下跳,在空中展開,但是唐蕁漸漸發現空中下落的刺激,她推遲展開機關翼,每次都是最後一刻,唐旬和唐蕁都是要強的人,他們都認為自己才是名字唯一適合的人,唐旬處處都不落唐蕁,但是唯獨這個游戲,每次都輸。

唐蕁總能在最貼近江面的時候才打開機關翼,唐旬總是不服輸,但是他沒辦法敵過自己內心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師傅說:“這是瘋子的游戲,除非你變成瘋子,否則你永遠都贏不了。”

“所以唐蕁才能贏嗎?因為她是瘋子。”唐旬問。

“唐旬,你喜歡她什麽呢?”唐旬忽然想起藺睢問過一個他回答不了的問題。

他的問題,唐旬很多都回答不了,只有這一個,他是回答不出。

“是啊,我喜歡她什麽?性格乖戾,想法古怪,她是一把會自己走動的千機匣,唐門打造的一把武器,這樣的人,我喜歡她什麽呢?”唐旬不願說出口,“也許,我也壞掉了吧。”

和瘋子待久了,也會變成瘋子吧,那我能在這個游戲裏贏她嗎?

唐蕁近乎貼著江面才展開機關翼,在雨中她大笑,很久沒聽到她這樣的笑,以前她贏的時候,也會特別開心。

但是還是忍不住說:“真是瘋子。”

“想贏嗎?”唐蕁歪著頭,像是在做鬼臉,挑釁地說道,“那你要抓緊時間了。”

“因為,我快死了。”唐蕁揭去面具,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一切,她的眼角,幹幹凈凈,再也看不到那道藍色的刺青。

但是卻又像是刺進了唐旬的心裏,好像疼,好像又麻木了。由著雨打在身上,只覺冷的刺骨,好像身子已經不是自己的,忽然手邊一陣刺痛,他低頭看到他的手甲不知何時將自己的手掌刺破,鮮血從手甲裏透出來。

黑暗中傳來腳步聲,耳邊是連綿不斷的雨聲,新鮮的泥土味揮之不去,他從小都聽著這樣的雨聲,但是又聞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卻也熟悉,是血腥味。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高大的門,深色的門扉上,老舊的花紋已經被磨的很淺。

“我為什麽在這?”唐旬自問道。

“啊,今天是來接唐蕁的日子。”他隨後自己回答,本來是唐千易來的,可是他臨時有任務來不了,只能他來代替,能不能接到她都是未知數,所謂修羅場,是只有一個人能出來的地方,那是他們天羅詭道最後一道考核。

“吱呀吱呀,”是金屬擦著地面發出的尖銳聲響,聽得人耳疼,門緩緩打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門縫沖出來,熏到連唐旬都覺得難受。

有腳步聲緩緩由遠及近,唐蕁赤腳走出來,一步一個血色的腳印,血順著深藍色的裙擺滴在地上,和腳印一起,很快被雨沖淡,唐蕁那張臉被血汙覆蓋,甚至半張臉都腫變形了,眼睛都睜不開,唐蕁擡頭看到他,似乎像是不認識他一般,久久凝望,忽而咧起嘴角,唐旬見慣了她邪氣的笑容,可是這個笑卻像是微笑一般,只是淡淡的,好像由衷高興著什麽。

“唐旬,我們去看燈好不好?”

耳邊忽然傳來唐蕁的聲音,緊接著是煙花在空中暴烈的聲音,唐蕁不在是狼狽的模樣,眼角青藍色的刺青像是一道永遠都不會痊愈的傷痕,她笑道,嘴角是淡淡的孤獨,如同無邪的孩童,眼中是煙火餘暉的倒影。

他張了張嘴,“好啊。”他忍不住說道。

唐旬猛地坐起來,額頭上滿是冷汗,窗外是連綿的雨聲,敲打在竹葉上,深吸一口氣,便是新鮮的泥土味。

窗上掛著的風鈴沈默著。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見唐蕁了,在他下決定後,年少時的往事似乎在沒有打攪他。

“有什麽用,自欺欺人,”唐蕁自嘲,“她都要死了。”他整個人縮在一起,將臉埋進手臂裏。

唐蕁一直都這樣,為了短暫燦爛,不惜燃燒自己的所有的生命,就像煙花一般。

他非常清楚,可是真的臨到面對,卻還是不甘心。

一封書信不知何時從他的門縫塞了進來。

他起身披上外套,撿起信件,一邊看信,一邊點燈,看完後將信靠近燈火點燃。

唐旬接上任務後,立馬回去著手準備,踏著枯落的竹葉,發出碎裂的響聲,額頭一涼,擡頭一看,發現下起了雨,開始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後漸漸大了起來,唐旬也無心去找傘。

“唐旬。”有人叫住他。

他回頭一看,窗子裏站了個人影,是醫生叫住他,他聽話的走進醫館。

“這裏有你一個包裹,雖然不知道誰把你的東西寄我這。”醫生說著遞過一個用布嚴實包著的包裹。

唐旬拆開,裏面是個小木盒,還附上了一封信。

“我讓他寄這的。”唐旬拆開信封。

醫生也懶得好奇,他知道這是一封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信,“下次不準把我這當中轉站了。”他說。

“放心,只有這一次。”唐旬一邊說,一邊看信,是藺睢的字跡:

唐旬:

上次見面已是幾個月之前,狼牙軍已經迫在眼前,醫館不得不關掉,我和小清決定將一些病患轉移回花谷,你一向杳無音信,再見艱難,如今戰火四起,通信更難,只得托一位去成都的同門轉寄這個包裹,你囑托的事,我有了眉目,但我遲遲不見病人,往後的研究我也無能為力。

隨信附上藥,不能完全治好,不知能不能起到延緩的作用。

唐旬打開木盒,裏面是一個小小的瓷瓶。

沒想到還有第二張信紙,藺睢接著寫:

唐旬,上次你跟我說,你師妹想要舍棄掉你們從小爭奪的名字,你還說她的記憶倒退到以前,我在思考,對現在的她而言,名字依舊是她最看重的東西,而她卻決定把她最看重的東西讓給你。

唐旬看完了信,盯著瓷瓶發呆,他忽然笑起來,他也不知道該笑些什麽,明明沒什麽值得笑,或許是想笑天命無常,或許是笑自己,最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得不靠著墻坐下去。

“真是諷刺,都這時候,已經沒用了。”他再也笑不下去了。

無力感籠罩著他,連憤怒都提不起力氣,他很討厭這種感覺,因為這是他一直想要逃離的感覺,在他小時候面對被燒毀的家時,這種感覺就如影隨形的跟著他,什麽也做不了,改變不了,連活著都要靠乞求,乞求上天的憐憫,或是,主宰自己生死的人的憐憫,他受夠了,卻還是擺脫不了。

一個身形覆蓋住他的視線,他擡頭看到醫生站在他面前。

“這麽多年了,下一代還是這副樣子,一點都沒變。”醫生搖著頭嘆息。

“什麽意思?”唐旬問。

“你和唐蕁,和以前的他們很像,”醫生說,“和唐隱,唐千易,還有唐暮尋,很像。”

“像在哪裏?”唐旬追問,“唐暮尋是誰?”

“當年你們的師傅喜歡她喜歡的人盡皆知,也是他的師姐。”醫生給他遞一杯水,“嗓子疼了吧。”

唐旬這才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甚至沒有大聲說話。

“我從沒聽……師傅說起過。”唐旬低頭看著手裏的水杯。

“暮尋死後,他就再也沒有提起過,甚至是名字,因為她死的時候,他正在外面出任務,”醫生說,“他一直沒辦法原諒自己。”

“她死在唐家堡?”唐旬問。

“她和唐蕁一樣,都是修天羅詭道的,”醫生說,“死於天羅詭道毒發。”

唐旬身子震了一下,頭低著,“這……是不是非常痛苦?”

醫生嘆口氣,“她也不算承受太多,因為唐隱殺了她。”

唐旬猛地擡頭,殺同門弟子是多大的罪過,他清楚,唐隱也很清楚。“為什麽?”

“這件事沒幾個知道,而所有知道的人都選擇了緘口不言,因為唐門內門弟子,自殺是不得入祠堂的,而唐隱,想讓暮尋走的好些。”

唐旬沈默了。

“自那以後,唐隱也……”醫生嘆氣,話沒說下去,“我同你說這些,是因為你同唐隱那孩子很像,什麽都喜歡憋在心裏,我不知道你未來是什麽樣,但是唐隱的結局,我看的真真的,我不想你是下一個他。”

黑暗中劃過一道亮光,隨後一道人影印在亮光上,“唰,”小桌上的油燈被點亮,將整個空間的黑暗驅散,唐旬提著油燈,周圍都是封存的藥材和書籍,每本書都和毒藥或是醫理有關。

在沒認識藺睢面前,他一直在這個小屋裏研究天羅詭道的毒。

他沒有老師,沒有朋友,他發現想要懂毒藥就要通醫理。

但是現在已經沒用了,唐旬一揮手把書籍和藥草掃在地上。

他在書籍上淋上燈油,松開提著油燈的手,任由油燈跌落地面,陶瓷的燈盞碎裂成好幾瓣,火星濺射到燈油上,燃起了火。

唐旬呆呆地看著火逐漸變大,最終吞噬了整間屋子,周圍只有這一間屋子,不會連累其他,但是明黃色的火在唐家堡的夜晚中顯得格外刺眼,不少人趕來滅火,沒人註意到肇事者卻逆著人流漸行漸遠。

“師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餘清清點著行李。

“都說了,不準叫我師兄,叫我名字。”藺睢糾正道。

“我在屋裏發現一個物件,看著像你的東西,不要了嗎?”餘清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裏面是把筆。

藺睢看了一眼,“不要了,”他說,“沒用了。”

餘清看了一眼,說:“沒想到師兄,不是,藺睢……”餘清皺著眉頭猶豫,她發現她不知道該怎麽稱呼藺睢了。

藺睢嘆口氣,覺得餘清板正的有些可愛,“找不到合適的就叫我名字好了,你想說什麽?”

“啊,”餘清忽然認識到自己跑了題,“我想說沒想到你也修過花間游。”

藺睢摸了摸餘清的頭,“但是我實在沒有這個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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