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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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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竹(18)

“方汀,方汀,”同門師姐在外面敲了敲窗戶,“早課開始了。”

“好的,”一個女孩的聲音連忙應道,隨手打開了窗戶,一對麻雀停在院中的枝條上,華山遠處山峰白雪皚皚,切過藍色的天空,留下藍白分明的界線。

我叫方汀,是紫虛門下弟子,從小便在純陽宮裏長大,師傅說我是在山下的水邊撿到的,所以取名為汀。

在我很小的時候,一次論劍會上,我遇見一位靜虛門下的師兄,他看著長我幾歲的模樣,我那時候被劍上清冷的月光晃的眼疼,只好躲在師傅的身後,卻又忍不住探頭想要看熱鬧。

隔著臺上來往比劍的兩人,我看到對面的那個男孩,他笑著很安靜,也很溫暖。

我不由楞住了,仿佛比試臺上的劍光也不刺眼。

華山上常年積雪皚皚,他的笑卻溫暖的好像能融化我呼出的白霜。

後來我輾轉打聽到,他是靜虛門下的,卻始終不敢問及姓名,深怕提出的瞬間,心底的秘密就暴露在他人面前,連遠遠望見的資格都失去,我時常隔著門扉的一條縫,看到他抱著典籍從門前走過。

他對誰都很好,無論是平輩還是師弟師妹都是微笑以對,我一直想對他說:“你笑起來真好看。”但是我想我大概還不好看,要不為什麽偶然的照面裏,連說一個字的勇氣都沒有。

後來年歲漸長,小時候栽下的樹抽出新枝,與院墻比肩,我看著他帶著他的師弟一塊去練劍,看著他身高漸高,肩背漸寬,恨天高將長發束起,三尺青鋒背在身後,臉龐也消瘦了許多,可是笑起來卻還是那樣的好看,那樣的暖。

師姐們開始對我說:“方汀長的真好看。”

可是我心裏不由想到,倘若不是心中人說出好看這話,又怎麽會覺得是真的好看呢,如果能再見到他,也許會多幾分勇氣,說上一句話吧。

我等著下次相遇的機會,卻傳來他下山游歷的消息,他走的那天,純陽宮下起大雪,我冒著鵝毛雪花趕去山門,只趕得上他逐漸消失在大雪中的背影。

我張嘴,還是說不出一個字。

原來說不出的話,還是說不出。

歲月輪轉,越來越多人對我說:“你真好看。”

他們說紫虛門下的方汀長的真好看,就是不怎麽笑。可是就算千萬人誇,也不及他說上一句,要是能再見他,他能否說上一句“你真好看。”

眼前一片漆黑,在漆黑之中卻能隱約感受到一道道銀白色的光忽閃而過,是劍氣,最後這些劍氣迎面而來,如同一張細密的網,掌中劍泛著寒光,毅然踏步上前,淡藍色的陣法從腳下展開,在地上繪出北鬥七星,長劍出鞘,劍氣如同海濤連綿,纏著對面動彈不得,最終不得不認負。

不知誰帶頭鼓掌,掌聲經久不歇。

我終於站在論劍會上,不再是當年躲在師傅身後的那個小女孩。

大家都說,紫虛門下的方汀人長的好看,劍術也了得。

我仰望一眼天邊連綿的雪線,藍白分明的界線,就像身上的校服,忽而發覺手中的溫度同劍鋒上的寒冷無差,若時光能倒流,真希望能回到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隔著人群,隔著華山的細雪,卻溫暖了許久,卻又不希望遇見他,那時太過單純,不知自己後來的歲月裏一直追逐那個背影。

再後來聽聞他回來了,那時我正在論劍臺上,小師弟師妹們拿著木劍嘻笑打鬧,天真無邪的笑容,像極了自己年幼的時候,長大了,覺得心中覆滿了厚雪,再沒什麽能值得去笑。沒想到他的一句消息傳來,瞬間感覺積雪化盡,心臟重新跳動起來。

我收劍入鞘便奔回去,正巧趕上他正同他師傅辭行。

他說,他看破俗塵,明白這偌大江湖從來不會因為一人而改變。

他說,他喜歡上一個女孩,想要長久陪她左右。

他說,他是特地來向師傅辭行的,辜負師傅多年教導。

一字一句,仿佛一枚枚釘子,釘在心上,最後再也承受不住,碎的支離破碎。

甚至忘了躲起來,當他同師傅說完話,擡頭便看到楞神的我。

他走過來,眉間多了幾分滄桑,但笑容卻依舊溫暖。

然後錯身而過。

“你。”我開口,想要輕輕的說,“你怎麽能這樣。”怎麽不能,稍作停留,等下我。

大家都說你是優秀的,我細心打理的長發,仔細整理的衣袍,甚至這一身的紫霞功,只是為了能見到你時多一分的自信。

“怎麽了?”他轉頭問,那聲未說完的“你……”,被耳聰的他捕捉到,以為是叫住他。

“在……在下紫虛門下方汀,不知師兄怎麽稱呼?”我急忙行了個禮,掩蓋失態。

“靜虛門下,楊鶴,”他笑了,“原來你就是方汀啊,我聽師弟們說你長的很好看。”

我猛地擡頭,卻只看到他負劍遠行的背影,他離我很近,只要我一伸手,就能扯住他的衣袖,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沒有挽留他的理由,不知何時,臉側一道涼意,擡手一擦,卻是淚。

想來真是諷刺,那麽多年後,終於問道追逐多年的姓名。

因為,這次真的沒辦法追逐下去了,我知道,該放手了,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執著下去。

楊鶴走後,很快就到了春節,這個春節格外寒冷,我在房中望著窗外的大雪發呆,便是一夜,而手裏的書一頁未翻。

天色大亮的時候,有人叩響了房門。

我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竟是他的師弟,依稀記得是叫柳聞。

他是來送東西的,我以為同他師兄有關,打開一看卻是綠油油的馬草。

“馬草?”我楞了,問他究竟是誰要他送來的,他支吾半天,說是一個朋友讓他轉交,而這個朋友是從另一個人那得來的。

我謝過他之後,在盒子裏找到一張卡片,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肖青風。

盒子上印著一個天策的符號。

終於想起來,我是同師傅去天策府拜訪過,卻想不起有沒有肖青風這個人。

我收過不少東西,每到節日的時候,總有師兄師弟送來,大多是女生的玩意,卻從未在意過,馬草卻實實在在的第一次收到。

可惜脫離了土地的植物,很快就枯萎了,無論如何用水都救不活。

“師姐,師傅問你,今年下山游歷去嗎?”小師妹蹦蹦跳跳的過來,“去年你就推掉了。”

我擡頭望著院子外高出一節的樹冠,想起因為怕錯過楊鶴回來所以推掉了下山游歷,該放手了,該放棄了,我對自己說道。

“去啊,為什麽不去。”我說。

臨行前,師傅叫我過去,他盤腿坐在一塊巖石上閉目冥想,手裏握著一把拂塵。

“師傅,你叫我。”我恭敬的行禮。

“方汀啊,”師傅沒有睜眼,“你說沙子和珍珠有什麽區別嗎?”

我思考了一會,“珍珠被人視作珍寶,而沙子被人嫌棄,棄之於地。”

“珍珠和沙子沒有區別,它們都是世間萬物之一,珍寶和泥土不過是後來加諸於上的判斷。”

“弟子愚鈍。”

“方汀啊,判斷是人為的,自然也是可變的,別太執著於其中。”師傅說完後便沈默了,我知道師傅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告退,回到房裏。

那盒枯萎的馬草還放在桌案上,我覺得應該給它的主人一個交代。

“明天啟程去天策府吧。”我收拾好行禮。

肖青風聽到方汀來的時候,正跟同營弟兄們打牌呢,府裏不讓賭博,他們就發明了一個懲罰,輸的人往臉上貼白條,肖青風牌藝不精,手還黑,幾圈下來,臉上白茫茫的一片,粗略一數,少說也有十來張,眼睛在哪都不好找。

“青風,青風,該你了。”旁邊的人提醒道。

“哦哦哦,我看看”肖青風掀開兩片白紙,露出黑溜溜的眼睛盯著牌面犯難。

“又輸了?”肖青風的對家打趣道,“那趕緊把條貼上吧,麻溜的。”

“去,教頭教導我們不到最後時候不能放棄!”肖青風說。

“乖乖,早貼和晚貼有什麽區別。”坐在肖青風右手邊的人說。

“我們裁的白條幾乎都在你臉上了。”對家接話。

“一邊去。”肖青風被懟的不耐煩了,他在營裏年紀算小的,這些比他年長的士兵非但不照顧他,還老欺負他。

“肖青風,肖青風……”有人走進營帳裏,“肖青風呢?”進來的人一眼沒看到他。

大家都瞅著肖青風,“乖乖,肖青風你給人貼成了個白面饅頭啊。”

“滾,”肖青風怒吼,臉上的白天隨著他的怒氣飄了飄,反而引來哄堂大笑,沒有絲毫威懾。

“有人找,別打了。”進來的人說。

“誰啊。”肖青風不耐煩,“我正忙著翻身呢。”

“不認識,女孩子,好像純陽宮來的,方什麽來著。”傳話的人腦子也不好使,記不住人名,“但是長的漂亮……”話還沒說完,只覺得一陣風,肖青風的牌扔在桌子上,一屋子的白條飛舞,人已經沒了蹤影。

“見色忘義,一聽說是娘們就沒影了。”有人鄙視道。

“他天天跟我們一塊,哪拐來的。”另一個人說。

方汀站在營門前,上次她跟著師傅和師姐來的,而今天,只有她一個人,說起來她也是有些興之所至,只是覺得應該離開純陽宮,離開她這些年的執著,沒有更多的準備,就決定來這。不由有些緊張,手不由緊緊抓著手裏的劍鞘,小心的四處張望,因為她不知道誰是肖青風。

這時只看到一道紅色的身影從一個營帳裏沖出來,不一會兒就近在眼前,“方汀嗎?”身影喘著粗氣問。

方汀楞住了,剛回神,看到他小半張臉上都是白條,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得肖青風不知所措,高大的個子只在那裏撓頭,另一只手揭下臉上的白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會來。”

“這是你送給我的嗎?”她拿出木盒子。

“是啊……”肖青風局促起來,“我不知道送什麽好,我這也沒什麽好東西,就是馬草頂好的。”

方汀樂不可支,“可是我沒有馬,你送我馬草有什麽用?”

“你沒有馬?”肖青風說,“那你能先別走嗎,過一段時間北邙的馬就產小馬駒了,我給你挑一匹……好不好?”

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叛亂,直襲洛陽,不日洛陽陷落,轉而進攻天策府。

緊急的鐘聲響徹整個軍營,催的人心焦。

站在府中就能聽到城墻外,狼牙大軍進攻的號角和戰馬的鐵蹄叩響大地的聲音。

“方汀,方汀。”肖青風在慌亂的人群中找到那抹藍白色的衣袍。

“青風?”方汀回身望見肖青風滿臉大汗,“外面是怎麽了?”

“是急報,狼牙兵打來了。”肖青風不由分說的拉著方汀,“你快騎著奏風走。”

“可是,這是你的戰馬,我騎走了,你拿什麽作戰?”方汀不願意。

“得罪了,”肖青風強行把方汀抱上奏風的背上,“你騎著它,我才放心,天策將士怎麽會只有一匹戰馬。”他對方汀無所畏懼的笑了笑,“等我們贏了,我就去找你。”

目送著奏風和方汀遠去的身影,肖青風長舒了口氣。

他提著長槍,跟同袍一起走出城門,如果能贏,那該多好啊,如果能贏,洛陽就能保住了。

天策府外已經屍橫片野,大勢已經不在他們一邊,卻還是要為了那些微渺的希望而戰鬥。

長□□穿一名狼牙兵後背,但是還是來不及救他的同伴,那是他的班長,平時兩個人就睡隔壁,對他們而言是個溫和的大哥。

狼牙兵手裏的長刀還是砍去了他半個身子。

不知何時,背後忽然一涼,長刀砍在他背後的鎧甲,他心中一驚,單手一挑,挑飛對手的長刀,繼而轉身,槍尖刺穿他的咽喉。

腳踏之地已經沒有一塊是幹凈完整的,不是屍體就是血汙,天策士兵和狼牙兵的屍體壘在一起,想要不倒下去,想要活下去,就只能不停的拼殺,卻不知何時是個頭,他的同袍,和他同營的兄弟們,不知還剩下幾個,忽然聽到號角,狼牙兵在退卻,“我們贏了嗎?”他舔了舔幹涸的嘴唇,上面還沾染著不知誰的血。

卻聽到弓箭離弦的聲音,破空聲鋪天蓋地,擡頭一看,鐵灰色的天空上,無數黑點由遠及近,那是萬千支弓箭如同大雨傾瀉而下,肖青風望著天空,忽然無聲笑了,“如果贏了,我一定親自去純陽宮找你……”而後慢慢閉上眼睛。

然而他預料的卻遲遲未至,“肖青風。”他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忍不住睜開眼,看到眼前是一柄長劍,以長劍為中心,一個藍色的氣場將他包圍,外面是紛飛的箭雨,劍柄上白色的劍穗他記得,那是方汀的,他無數次見過,早已記在心裏。

“方汀,”他看到一道藍白色的身影向他奔來,在紅色和黑色交織的世界裏是那麽刺眼。

方汀被腳下的屍體絆得踉蹌,卻堅持地向他跑來,一直喊著他的名字。

“方汀,快跑!”肖青風怒吼,他想要跑過去,向著方汀的方向,但是鎮山河卻困住了他,箭矢刺穿了藍白色的衣袍,一支,兩支,三支,繼而數不清的箭矢覆蓋了整個戰場,除了貫穿血肉的聲音,寂靜無聲,藍色的氣場終於消失了,因為鎮山河的保護,肖青風在箭雨中完好無損,但是那個給他鎮山河的女孩,卻再也不能站起來,他看著方汀被萬箭刺穿,卻連伸手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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