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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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16)

第二天,急促的雨聲催醒了唐蕁,她起身,若不是身處在唐旬的屋裏,唐旬的床上。

自己恐怕絕無法相信昨晚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夢。

屋裏只有她一人,她披上衣服下床,桌子上有一封信,用機關小豬壓著,信封上是唐旬的筆跡。

張開信紙,唐蕁的瞳孔驟然縮緊,忽然捂住嘴猛烈的咳嗽起來,身形一晃連忙用另一只手抓住桌子,匆忙之間將機關小豬拂到了地上。

蒼白的信紙上,用墨色凝成一句話:

“我想我不是合格的殺手,我做不到看著你比我先死。”

“唐旬,你怎麽這麽傻……”唐蕁心中絕望,這個任務什麽樣,她比誰都清楚,為什麽會最後決定是她假扮潛入,因為普通的潛入,必死無疑。

唐旬離開後,唐家堡開始下雨,唐蕁毫無生氣地在唐家堡裏游蕩,好像一個隱形人,其他人對她還在堡裏並不感覺意外,認為去執行任務的是唐旬,而不是唐蕁。

她幾乎走遍了唐家堡的每個角落,走不動的時候就披著一條毯子在唐旬的房裏發呆,唐旬的房間非常整潔幹凈,只有機關,弩箭,千機匣,修理校準的工具。

沒有多餘的家具。

將近半月的光景在唐蕁渾渾噩噩中過去,她時不時回憶起過去的事,好像在做夢一般,可是又不像是自己的一般,只是冷冷在一邊旁觀,夢裏大雨磅礴,夢裏雨冷的令人發抖。

他用過的每一架千機匣,都完善的保存著,唐蕁觸碰著這些千機匣,發現這些千機匣都改造過,千機匣的弩機比普通的強勁,應該是為了追求最大的威力,這也意味著,這些千機匣擊發產生的後坐力比普通的更大。

唐蕁拿起一架千機匣,填充弩箭,瞄準窗外,動作一氣呵成,扣下扳機。

“嘣。”巨大的後坐力猝不及防,將唐蕁震倒在地上。

“噗。”唐蕁吐出一口鮮血,撿起千機匣慢慢爬起來。

她看向手中的千機匣,猛地將其中的機械拆開,他們每天都在整備千機匣就算是閉著眼她都能拆解,當千機匣在她眼前解體成一個個零件,她看明白了,隨後抱起衣服倉惶地往外跑去。

一只烏鴉降落在幹枯的樹枝上,火燒後的黑色煙氣盤旋不去,屍體就這麽橫七豎八的倒在骯臟的泥水裏,一股子的怪味怎麽也散不去。

遠處是洛陽巍峨的城墻,已經不覆盛時的模樣,不由讓人嘆息,舊時的洛陽,以後只能在回憶裏緬懷了。

離洛陽稍遠的一處狼牙營地,已經成為了焦黑的廢墟。

被燒了一半的狼牙旗,在風中瑟瑟飄揚。

一個孤單的影子,覆蓋上了廢墟的一角。

唐蕁還是來晚了,她跪在地上在廢墟中翻找著,她推開營帳的殘垣,扒開已經燒的焦黑的不明物體,可能是營帳裏的陳設,也可能是人的殘骸。

唐蕁尋找的很專心,偌大的一片廢墟,她一片片翻找,身上沾滿了黑灰。

終於在撥開了一堆灰後,一個銀白色的面具露了出來。

她撿了起來。

暗淡的月光拉長了她的影子,她站在廢墟前,手裏緊緊攥著面具,似乎要將它捏的變形。

同師傅一樣的死法,他也是葬身在滔天的大火中,再也沒回來。

她仰頭,看著天邊晦澀的月光,連嘆氣都無力。

就在這時,一些黑影漸漸圍攏在廢墟周圍。

黑影高大,手裏拿著彎刀,唐蕁知道他們的身份,是狼牙兵。

他們說著自己的語言,本來為了這次任務需要,唐蕁自學過一些。

大意是,這個女人肯定跟上一個刺客有關,要活著帶回去。

唐蕁忽然笑起來,開始是微微的弧度,後來弧度越來越大,變成咧嘴大笑。

可是心中卻難過的要死,難過的想要哭出來,如今卻發現自己忘了該怎麽哭。

“哼,哈,哈哈哈哈哈,”唐蕁好像聽到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一般,笑的都支不起腰來。

後來又猛烈的咳嗽,最後都咳出了血。

她直起身子,擦去嘴邊的鮮血,嘴角還停留著笑意,

但這笑容,不是微笑,不是冷笑,不如說是邪氣,透露出一股詭異。

倘若黎煙在場,恐怕一下便看出,這是她初認識的那個唐蕁,或許過去的唐蕁從未死去,她只是沈睡在一個陰暗的角落,直到某一天再次睜開眼。

一架巨大的連弩憑空起來,唐蕁單手提拎著千機匣。

她笑著對狼牙兵說,“這世道究竟是怎麽了?該死的卻死不掉。

太陽在厚密的雲層後升起,紅色的朝陽,染紅了雲層。

藍綠色的毒氣還未完全散盡,地上的屍體已經疊了兩層,他們的面色浮腫,手指因為痛苦掙紮而扭曲,有得抓著脖子,脖子上被指甲劃出一道道血痕,唐蕁穿過毒氣走出來,尖銳高跟踏過屍體,“山路蜒蜒,蘭草郁郁,梨香綿綿,葉落紛紛……”她輕哼著歌謠,仿佛心情愉悅,嘴角慢慢滲出血來,她隨手摸去,留下血紅的殘痕,“篆字三千,雀翎穿竹,巴山夜雨,誰惜誰嘆?”

身後的屍體忽然拱起了一塊,一個狼牙兵從屍體下探出來,手裏的彎刀砍向唐蕁,事發突然,狼牙兵強行突入了毒氣範圍,唐蕁只來的及擡起左手,接住了狼牙彎刀的刀鋒,為了保證手指的靈活性,手甲做的很薄,刀刃切破唐蕁的手甲,鮮血順著破口淌了出來,唐蕁右手提起千機匣,懟著他的門面。

“瘋子,”千機匣下的狼牙兵咬牙切齒,怒視著唐蕁。

“杯盞既停,故人不還,忘川碧落,莫追九泉。”唐蕁像是沒有痛覺一般,面目表情哼著那首歌謠,青色的光壓縮,蝕肌蛋轟穿了他的頭顱。

祭堂裏又多了一個牌位,唐蕁將唐旬的機關小豬放在放在刻著唐旬二字的牌位前。

“從此,這世間只會有一個唐旬。”唐蕁看著牌位,一邊上香一邊說。

“騙子,”她說,“明明約定好,要忘了我。”

她上一次上香,是給師傅,那時候,唐旬還在旁邊。

如今只有她孤零零一人,祭堂裏除了她一個活人,只有一排排靈牌,她上好香,走出祭堂,打開泛黃的油紙傘,步入雨中,穿過唐家堡青石鋪成的廣場,逐漸消失在悠長的道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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