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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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13)

比幽冥淵還要冰冷,比夜晚還要漆黑,耳邊都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就像每個晚上,在入睡前聽到的一般。

明明伸手不見五指,眼睛成為無用的器官,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旁邊還有一個人一起走,只要他在就好了,哪怕根本就看不到出口在哪,也不會驚慌失措。

“唐xun。”忽然有人在身後叫她,她同旁邊的人一起回頭。

“都說了,你叫唐xun根本不知道叫誰,不覺得麻煩嗎?”自然而然的抱怨。

“挺好的啊,因為我就是叫你們兩個,一個名字能叫住兩個人,真是太省事了。”那人不反悔,還很洋洋得意。

“唐xun……唐蕁。”

唐蕁忽然睜開眼,眼前是交錯的房梁,外面的陽光透過白紗紙在地板上映上方寸的金色,她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難得出了太陽,窗外開了一樹梨花,正是明媚的朝陽。

又結束了一段在外漂泊的日子,唐蕁覺得,還是在唐門睡的踏實,難得有這麽好天氣。

她半睡半醒,拿起雀翎束上頭發,出門打水,梨花花瓣徐徐飄落在水盆裏。

就這花瓣洗了臉,拿著手巾擦幹凈眼睛,在看到鏡中自己的瞬間,手裏的手巾落進了水盆裏,逐漸吸飽了水,沈入盆底。

明媚的天氣沒持續幾天,就下起了雨,雨將脆弱的梨花打落,樹下躺著一地白色的花瓣,像是飄落的雪。

唐蕁坐在唐家堡最高的一層屋檐上,雨冷冷打在她的假面上,發出“噠噠”的脆聲,順著貼身的皮衣,淌過銀色的輕甲,而後墜在青瓦上。

一架滑翔翼切過細密的雨幕。

“你找我?”唐旬站在她的身後,他指間夾著一張白紙。

“是,”唐蕁轉身看他。“還記得我們以前玩的游戲嗎?”

“記得。”唐旬淡淡地說。

“玩一把吧,好久沒玩了。”唐蕁說。

“這就是你用機關小豬找我的原因?”唐旬說。

“對,因為我知道我找不到你。”她回答,“這可是我唯一能完勝你的游戲。”

他們站在屋檐邊上,唐蕁看著雨幕最後墜入深淵,他們背朝外,仰天看著從天而降的雨幕,仿佛是一個個小點,而後展開雙臂,如同疲憊仰要倒在床上一般,但是身後卻空空如也。

唐蕁墜入雨中,風在耳邊呼嘯,眼中所見的雨都在變慢,最後變成靜止,成為凝固的雨滴,恍如晶瑩的寶石,透射著天光。

剛開始的降落速度並不快,但是降到一定高度後,巨大的風壓強制壓在身上,壓迫地往地面砸去,她離冰冷的石磚的底面越來越近,投射在地面上的陰影剛開始只是一個細微的小點,漸漸變大,幾乎於真人一般,“嘭”地一聲,滑翔翼展開的身影,如同流星一般墜落的身體,忽然間輕盈的騰空而起。

唐蕁暢快地大笑,她仰頭,看到唐旬的滑翔翼在她上方。

“你還是輸了。”唐蕁說。

“真是瘋子。”唐旬的眼裏有幾分不甘心,這個游戲不僅要克服墜落的恐懼,更要克服對於死亡的恐懼,對於墜落,唐旬心中早已沒有恐懼,但是對於死亡的恐懼,是身體的本能。

所以唐旬才會說唐蕁是瘋子,這個游戲本來就是瘋子的游戲,只有毫不在乎死亡,甚至以死亡為樂,才能精確到最後一瞬打開滑翔翼。

“想贏嗎?”唐蕁歪著頭看著唐旬。

唐旬沒說話,他本就是很要強的人,輕輕地點了頭。

“那你要抓緊了,”唐蕁揭去假面,她的面容幹凈,右眼刺眼的深藍色印記消失地幹幹凈凈,沒有了印記,她的臉幹凈而清秀,雖非美的讓人驚艷,卻也是久看不厭,“因為我快沒時間了。”

遠在西南的叢林深處,雨後的陽光從林葉間灑進來,蝴蝶圍繞著妖艷的花朵翩翩起舞,引入眼簾的皆是濃郁的翠色,若不是艷麗的紫色點綴,早就讓人昏昏欲睡。

黎煙抱著草藥走出樹屋,屋檐下掛著銀色的風鈴,在風中輕輕相撞發出脆響。

跟在身後的靈蛇忽然直起身子,往虛空中的一處看去。

“黎煙。”唐蕁躺在樹杈上跟黎煙打招呼,她忽然解除浮光掠影,嚇了黎煙一跳。

“距離上次在楓華谷遇到,也有挺長時間了,這麽突然有閑心來我這。”黎煙問道。

“你跟我說你回五仙教了呀,”唐蕁跳下了樹杈,“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你。”

“中原有一句話叫無事不登三寶殿,”黎煙抱著草藥,走下樹屋翻曬,“說吧,找我什麽事。”

唐蕁跟在黎煙身後,“我想跟你借那樣東西。”

黎煙手頭一住,草藥從手裏滑落,混亂的躺在草席上,她忽然轉身看向唐蕁,唐蕁就站在她身後,還俏皮地歪著頭,她微微揭開面具露出臉,“你……”黎煙看著她,動了動嘴唇,“不行!我說過,如果你死了,我就服下忘情蠱,把你忘的幹幹凈凈。”黎煙任性的大聲說道。

“我曉得,”唐蕁說,“但是我也曉得你最是明白,隨著時間過去,就算不用忘情蠱,你一定會忘記我。”

“唐蕁,你怎麽能這麽狠心。”黎煙嗔怒。

“抱歉,如果你恨我,我死了,我的屍體歸你可好?”唐蕁說。

“你身體給毒朽的幹幹凈凈,就是蟲子都不要!”黎煙生氣道,而後又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唐蕁不說話,只是看著她,也不生氣。

“你說的對。”她忽然笑道。

黎煙掩面跑進樹屋,靈蛇呱太紛紛跟著主人進去,只留唐蕁一人在外邊。

過了好一會,黎煙走出樹屋,她平靜了很多,唐蕁正坐在臺階上,好像在發呆,“所以,你要那蠱做什麽?給唐旬嗎?”黎煙說。

“他不需要,我想,如果我死了,他最是高興吧,”唐蕁說,“從此世間只有一個唐旬了。”

黎煙心中一轉念,“你,你不會是要給那個……道長。”

“柳聞為人太固執了,但是我的死事關唐門的秘密,我不能告訴他真相,我不想他日後為了這點無聊的秘密命喪唐門,”唐蕁背對著她,“這世道對執著的人,也最是殘忍。我想了很久,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正確的方法。他還有很長的時間,去經歷很多,去遇見更多更好的姑娘。”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是對柳聞的不尊重,”黎煙說,“他喜歡你是他的自由,而你卻這樣否定他的感情。”

“結果正確就是正確,哪怕過程有點小瑕疵,”唐蕁說,這不僅是她口頭禪,還是她思考的方式,“沒有結果的感情,又有什麽意義,不如相忘重新來過,他值得被溫柔相待。”說著唐蕁向黎煙伸出手,她知道黎煙會給她。

黎煙還是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她的掌心,唐蕁收了小瓷瓶,黎煙忽然緊緊擁抱她,唐蕁一驚,本能想推開,而後又意識到是黎煙,也伸手輕輕抱住她。她的還戴著堅硬的手甲,不忍劃傷黎煙的後背。

“唐蕁,人心不是任務,不能一味追求結果,所以,還請你三思謹慎。”黎煙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唐蕁一楞,這樣懇求的話,她第一次聽黎煙說,“好。”她回答。

“我會忘了你的。”黎煙說。

“那最好,”唐蕁說,“這樣我也安心。”

看著唐蕁深藍色的身影消失在綠色的樹影之間,黎煙緩緩坐在唐蕁剛才坐過的位置,像是留戀一般,還殘留著淡淡的梨花香,眼淚從眼角湧出,用手背擦拭幾次還是止不住,或許她也很需要那瓶忘情蠱,將唐蕁忘了一幹二凈,這世間真正會傷人的感情,從來都是過了心的,從以前她就明白這個道理,物是人非,沒有誰會真的相伴另一個走到最後,既知結果,又何必一開始掏心掏肺,黎煙這樣想,為了不受傷而冷酷,不過是懦弱罷了。

黎煙知道,唐蕁也知道。

身邊的靈蛇看著她,瞪著黑豆般的小眼睛,輕輕蹭著她。

以前黎煙說,若是自己在乎的人去了,她就服下忘情蠱,把關於這人的事忘的一幹二凈,旁人聽來,這話說的十足沒心沒肺,唯獨唐蕁聽了,淡淡一笑。

“這樣多好,我可不希望我的朋友在我死後想起我,卻仍是悲傷,這樣不如忘了我好。”

或許唐蕁會和她做朋友,也是因為她認為,如果有一天她死了,黎煙是不會難過的。

黎煙摸著靈蛇的頭,“唐蕁這個傻子,你可不能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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